大璟郅明十二年六月初一。大璟郅明皇帝依例應在早上於皇極殿視朝。然而百官在宮門外卻被告知往太廟外候面聖。接下來的一個時辰，使他們中許多人幾乎忘卻來時所思慮的朝事，只顧瞠目結舌。
郅明皇帝沒有著朔望視朝所應用的天子皮弁，而是穿著袞冕入太廟告廟祭祖。百官在一頭霧水後聽到司禮監掌印太監臨朝宣詔全文，方才明瞭。那已經被視為海底撈針的對龍家後代女子的尋找，忽然有了結果。這意味著璟朝將要有皇后，太祖之言得以實現，那皇家子嗣稀疏的所謂讖語也有可能從此結束。
四位閣老面面相覷。因為今早這件驚動天地的大事，他們居然事先完全不知道。皇帝是自己做主下此一著的。東閣大學士上官九思投華蓋殿大學士白惟揚以意味深長的一目。白惟揚靜默不語，手持笏板，看向太廟的漢白玉石階。郅明皇帝已經站在那之上，正俯視眾人，身後側立的是他們此刻很想與之交談的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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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衣穿戴好女樂冠服。頭上黑漆唐巾，大紅羅抹額，身上大紅羅銷金裙襖，胸帶，青綠羅彩畫雲肩，腳上描金牡丹花皁靴。等到敬存帶著些忐忑地入來請她入皇極殿時，她已經在殿外站了有半個時辰。
朝鐘鳴響，陛下歸殿。衣衣挺直脊背，經過那些金絲楠木紅漆立柱和肅然站立的宮內侍衛，聽到祿德大公公洪亮的嗓音：
“宣——龍佐肅公諱千江嫡子之女、尚儀局司樂龍朝露進見！”
她將一口幾近凝結的空氣深深吸進胸膛，邁入了皇極殿的朱漆門檻。
兩側分列的文武官員，梁冠笏板，寂然無聲。他們齊齊把目光投向那位身著女樂冠服的年輕女子。整個大殿似乎只有她行走時禮服窸窣的聲音。她看來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貌清目明，面容平和，踩著大殿金磚一步步逐漸靠近御座臺前。
“奴婢龍朝露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她拜首行禮。
“祿德。”御之烺沉聲道。
“是，陛下。”祿德展開另外一份詔書，前立而宣，
“奉
天承運
皇帝詔曰，自大璟太祖高皇帝立國，迄今三十七載。太祖高皇帝仁義誠德，素有御龍之約諾，曰‘非龍家女開為後之先河者，璟竟朝無後’。子孫孝悌無逆，至郅明十二年始得迎入佐肅公嫡子龍惜年之女龍朝露，此天地鑑德，四海歸心，仁之至也。然文宗昭皇帝崩臨其時，朕絕傷哀慟，遵製表率，而文宗昭皇帝養女龍朝露三年服闕亦當如常法。今有龍朝露尚儀局司樂之職，加封御前五品琴待詔，敕封舂陵鄉君，食邑萬戶。
欽此。”
衣衣再次拜首謝恩。
“琴待詔，御前來。”御之烺道。
衣衣於是起身，走上御臺，側邊而立。
臺下的官員們還沒琢磨清楚詔書中令人撓頭的問題，就聽得祿德大公公再次高聲道：
“宣——大璟孝純公主進見！”
衣衣看到御之烺放在自己膝蓋上，卻輕輕揚起的食指指尖。他在示意她。
衣衣把目光投向自己剛剛進來的那大殿之門。上午的陽光正把殿門口那一片金磚照得白花花，但很快那光亮就被遮去了。一道身影不疾不徐，穿過和煦的陽光，帶著令整座大殿內氣氛開始產生微妙變化的氣場，就這樣走了近來。
“拜見陛下萬歲，萬萬歲。”老婦人的聲音穿透空氣，到達衣衣的耳鼓。她在袖中握起了雙拳。
“皇姑母多禮了，請免。”御之烺道。
御曛端顏而立，抬眼望向皇帝身旁的那個女子。
兩人的目光於是交會。衣衣覺得時間忽然凍結了。這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帶著無懈可擊的妝容衣冠，連同她眼中理所當然的矜持貴氣逼視著自己。她一絲不苟的頭髮已經縷縷花白，臉的輪廓富態卻垂滯。她跟衣衣一樣，眼裡忽然有莫名的釋然。這一刻，原來並不是某一個人在等待。她們等待不同的結果，但相見終是偶然的必然。
衣衣看到了雍容與衰老糅合在一具軀體之上，散發著陌生的氣息。那具軀體年輕的時候一定英姿勃勃，而她的英姿勃勃並未能令她得到想要的幸福。然後她用後半生的時光，一一摧毀了另一個家族的幸福。她長久地看著那個女人，直到文官佇列第一人，閣老上官九思抱笏稽首：“恭賀吾皇萬歲，天鑑福德，萬歲，萬萬歲！”
“恭賀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百官齊拜，打斷了衣衣的注視，她**地向文官佇列裡一望，發現一雙狡黠的微笑的眼睛。臨珫侯陳弈，冠服列隊，華美異常，正含笑緩緩低下頭去。
“諸位愛卿不覺得還缺了什麼麼？”御之烺笑望臺下。
“陛下，臣等恭請銅章為證。”上官九思躬身拜道。
“祿德，取銅章來。”御之烺命令。
祿德從御前牌子手上托盤的金絲絨鋪墊之上取起一枚扳指大小的銅章，遞給御之烺。然後又從托盤拿起一塊白絹，對著御臺下展開來。上面四片雲紋合成團雲，清晰可見。御之烺則蘸取印泥，扣得一枚團雲印，讓祿德同拿了下去給上官九思看。
“絹上雲紋乃是依龍待詔身上所摹，銅章鎖於紫金寶箱三十七載，無人可知。龍家銅章一對，紋飾成雙對稱，一枚為龍家所藏，一枚交與太祖為信。今日可見其形。”祿德道。
那兩塊團雲紋，果真是剛好對稱。
唏噓過後，文官們暫時安靜下來。衣衣再度看向御曛，她正立在一旁，安之若素，嘴角掛著笑意，連法令紋也深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