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後一個傍晚,也是御之烺齋戒的最後一日,結束於省愆居,他到西苑宮中,衣衣隨之。院裡黃梅枝葉繁茂,黃昏夏風中輕輕搖擺。
“衣衣。”御之烺放下手裡讀完的奏表,忽然說,“你在這裡待了一整日?”
“中途曾退下用飯。”衣衣看著和衣坐在細竹簟上的御之烺,“陛下有什麼吩咐?”
“這麼說,你還不知道……”他微笑,“朕的皇姑母回來了。”
衣衣很平靜:“奴婢確不知道。”
“今日才抵達的。”他把目光拋向室外,樹葉正颯颯作響,“明日視朝,你會見到太主了。”
二王離京是在十日之前,她並沒能最後見一次秦檀,秦檀從那一天起就消失了。現在宮中各處都逐漸開始熟悉,但她所能說話的人寥寥無幾,甚至連日理萬機的皇帝,都算是她能多說上幾句的人。好在關於寂寞,她已經無比熟悉,並不介意。而關於太主御曛,御之烺所告訴她的是,太主一直想要重新把持後宮。十年前當他繼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太主請出宮中,讓太子側妃也就是後來的成貴妃為後宮之主,成貴妃薨後,又封了新誕二皇子的母妃為容貴妃主持後宮,而兩年前容貴妃也病逝了,太主的御史大隊和各部擁躉再次提出太主寡居已久,且素來熟悉料理宮中事務,奏請迎之回宮。所謂“璟朝無後,後宮難穩,龍女不出,何人久長”的風言風語,也是她造出來的。
“今次卻要用她自己的話堵她自己的口了。”御之烺靜靜地看著陽光逐漸消失在宮牆外,說。
衣衣溫了粉青瓷杯,沖泡六安瓜片,輕輕放到他面前。
“朕也許久沒有與人說這些話,三弟不在,時日過得也寡淡。”御之烺三指端起茶來輕啜,“父皇從前最愛這茶的。”
“他一直都最愛這茶。”衣衣望著垂眸喝茶的皇帝,說,“陛下太過辛苦,新茶好來提神。”
御之烺一笑:“朕還撐得住。三年,希望你也能撐得住。眾人猜忌,流言蜚語,或者陰陽爭鬥。你那麼討厭朕家裡這些事,真是為難了。”
“陛下折殺奴婢。”衣衣拜首道。
“衣衣不是闒懦之人,朕還是曉得的。所以自你來的第一天,朕不曾將你當作外人。”御之烺看著她,說道,“你也是父皇的女兒,便是做不成御家的媳婦,也算是朕的小妹妹。父皇將最後的十年光陰全都花在了你身上,不論朕還是你,都應當對得起這十年。”
“奴婢謹記在心。”衣衣回答。
“至於儲君之位,並非因為朕只偏愛三弟才有此一決定。按照我朝立長為先之制,是應該立二弟為儲君的。二弟被太主帶大,他是太主的影子,至少現在是。太主若有一日不在了,他會如何,朕並無十分把握。或者有一日,他會被朕逼去一個他本不想待的位置。”御之烺望著衣衣的眼睛,“朕不想那樣做。朕對兩位皇弟都有骨肉之親,不想眼見彼此反目。但若有相爭,反目無可避免。三弟是清楚這一點,所以一直不肯直面朕的決定。事至今日,二弟想要儘早即位,三弟希望朕江山永固,大祜也逢將有新君,無不盼望著璟朝內訌。衣衣,穩住這一切,比什麼都重要。國之社稷,當初也是龍家所顧,要固本,才能求存求得。你可明白?”
“可是,陛下為何不再得一位皇子立為儲君,來避免兄弟之爭?”衣衣問,“爹爹說閣老輔臣有兩位尚可託付,雖近耄耋,品高學厚,可以輔佐幼君。”
“小姑娘,這世上一塵不染的事情是沒有的。若是他們真如那般品高學厚,不事鑽營傾軋,那他們也坐不上閣老的位置。他們亦是為國之用,但也難免身不由己。如果朕現在有一位十歲的皇子,朕也可以按照父皇所說的安排。但朕沒有,朕只有兩個弟弟,他們都等不及侄子出生和長大了。”御之烺微笑,“說到父皇,朕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他老人家了。只唯有一點:朕一生也未曾遇到一位令朕可以捨棄江山的女子。”
“羲南王爺好似並不覺得那件事是什麼好。他一直對爹爹存有怨艾。”衣衣低低說。
“那是因為他還未曾,或者說他一直刻意阻止自己體會那一點。他因為父皇的決定而有了一個不愉快的童年,對此心存陰翳。所以朕一直覺得他更像太祖。”御之烺望著院裡正給宮燈點火的內侍們,輕輕說,“他心底的壯志被他自己壓抑著,就因為他不能對不起朕。他什麼都可以不要,唯獨不能不要江山。一旦朕撒手人寰,他們兩人怕是隻能留下一人。現在二弟尋你,不過為了奪輿論先,討個安心。他們都知道,誰來即位,並不是真的可以由龍朝露決定的,相反,他們可以決定龍朝露的決定。只在乎實力而已。在這一點上,朕要說三弟更為君子——或者說,更為坦誠。朕這樣剝開事實,衣衣你不要覺得殘酷。”
衣衣再次倒茶:“奴婢會見識更多殘酷,不是嗎?欺騙比殘酷更傷人,陛下直言,奴婢感激不盡。”
“朕沒有親生妹妹。也許當初應在你小時候就把你接進宮中嬌寵,不讓你長成如今這種模樣。”御之烺嘆息,起身走到湘簾下面,看著院子裡梅樹,說,“過去父皇也常常來這裡,他說三弟的母妃是梅樹一樣的女子:平日悄然無聲地生長枝葉貌不驚人,唯有到了天寒地凍,大雪紛飛,她卻忽然開出熾烈的花來。滿院梅香。”
要麼決絕,要麼至死不渝。衣衣也望著那些碧綠的樹冠。
室內已經燃起燈盞,半暗的天上還飄著青色的薄雲。御之烺說:“衣衣,朕想聽琴歌。”
“是。”衣衣放下手裡茶具,走到一旁淨手,薰香,然後挪步琴桌前,坐下試了試弦。
“《驀山溪》,就唱一唱梅花。”御之烺望著流雲西去,對衣衣道。
衣衣垂下眼瞼,默默拂過根根琴絃。
洗妝真態,不在鉛華御。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黃昏小院,無處著清香,風細細,雪垂垂,何況江頭路。
月邊疏影,夢到消魂處。結子欲黃昏,又須作、廉纖細雨。孤芳一世,供斷有情愁,銷瘦卻、東陽也,試問花知否?
試問花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