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御之烺並沒有聽琴。他以安撫的姿態讓衣衣掃除對生活在深宮的忌憚，告訴她一些浮面上的情形，然後就令她回去歇息。
衣衣一個人睡在值房中的一間，夜裡聽著更鼓房報時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四周安靜無比。早晨天剛放明，各屋宮女都起身就職。她也匆匆起身盥洗，等待宮人來知會要做的事。
敬存不久來到值房，看見衣衣，說：“咱家來帶你去貴姑姑那裡學宮儀和訓誡。”
於是衣衣跟著去往尚儀局，開始與局內任尚儀宦官以及宮中女官學習。他們不似敬存溫和有禮，而是把衣衣編入最新入宮的一批宮人中，一視同仁地嚴格教誨。雖然衣衣對於《女訓》早已爛熟，且並不喜歡，但她仍是要學下去，因為發現這其實是與宮人混熟，獲悉一些宮闈訊息的好機會。他們對她的身份似乎並無所知，只是有些疑惑衣衣非正常來路，猜測之餘，懷有謹慎，其他一切平靜。
但是半個月之後，他們還會如此麼？衣衣想到，陛下說過，下個月他將在朔日視朝時候公佈衣衣的身份，她與龍伯的干係，然後，應該還會有對她的下一步安排。她不知道他所說的兩個人齊心協力所要做的事具體為何，但當務之急，是要儘快熟悉宮內情形，決定給自己的安排。她必須給自己一個安排。而在這一切進行之前，還牽掛的一件事，是玉弓將軍要離京。
入宮第三日，晨鐘暮鼓的生活剛行入軌道，就有御前牌子來宣琴待詔見駕。宮中此時琴待詔只有衣衣一個人，所以一說起琴待詔，倒是成了她的專稱。
御之烺在乾清宮東暖閣住著，遇到徹夜批閱奏章或者議事的時候，則是在西暖閣御書房待上整夜。衣衣第一次見到他的地方，就是西暖閣，而今天御前牌子領著她，卻走進了東暖閣中。
衣衣見了坐在羅漢**的兩個男子，拜首禮道：“叩見陛下萬歲，羲南王爺千歲。”
“衣衣過來罷。”御之烺從來都是慢條斯理地說話，“朕在與三弟下棋，突然很想聽琴呢。”
“是。”衣衣取琴，放置在旁邊花梨木琴桌上，調絃，然後起身，“請陛下選曲。”
“你隨性彈就是。”御之烺把一顆黑色雲子落了，然後微笑著撿起七顆白子，“果然衣衣一來，朕的運氣有好轉呢。”
“陛下本就下得極好，臣從未能勝過一目。”羲南王彷彿也學得慢條斯理起來。
“應該說，自朕登基以後，就沒有人再勝過朕半目。”他自嘲道，“獨孤求敗的感覺並不是那麼好的……三弟會知道。”
羲南王眉梢一挑，看著他，說：“陛下。”
“知道了，三弟不必介懷，此處只有三人。”御之烺轉頭看著衣衣，“朕不會認為有什麼需要，或者有什麼可能去瞞著她。——衣衣，你可以把那邊香爐取去，或者好些。”
衣衣薰了檀香，平心靜氣，開始彈奏《瀟湘水雲》。
御之烺嘴角含笑，拇指與食指摩挲著雲子，長久地凝視她。羲南王聽得琴聲空靈的泛音起來，手裡握著白色雲子，卻遲遲不落下。
“三弟，聽說你最近得了一柄寶劍，可有此事？”御之烺問。
羲南王抬眼道：“陛下是說……”
“朕忽然很感興趣，想要一觀呢。”御之烺指指棋盤。
羲南王於是落下一子，道：“即刻派人送進宮來。”
“嗯。”御之烺拿起炕几旁一隻銅鈴搖一搖，笑著說，“西洋鈴子，很好用。”
御前牌子走進來：“陛下！”
“羲南王要家裡新入的那柄寶劍送進來與朕看。你去告訴王府親隨。”御之烺道。
羲南王說：“告訴他們，就是那柄‘瓏光’。”
衣衣詫異地停了一下，接著彈。瓏光劍在入宮之前被秦檀要走，代她保管，因為入宮無法攜進。可是秦檀未曾說過將會把劍交給羲南王。還是……秦檀已經離開了澍陽？
御之烺遣下御前牌子，對羲南王道：“你差點驚了朕的《瀟湘水雲》。”
“陛下，宮中除各衛人等皆不許配武器的。若是還給衣衣，他人見到必當存疑。”羲南王看穿了皇帝念想。
“那是武器嗎？”他故作驚訝，“那劍據說精細華美，明明是美器，怎麼說是武器呢？”
羲南王默然一陣，說：“陛下，她最近要做什麼？為何必須佩劍？”
“最近朕要最後一次調換宮衛。”御之烺也收斂了笑容，“朕不想她去拿著御靈琴與意外之人打鬥。下月之前，宮內尚有不安之人。”
“二哥何時去京？”羲南王又問。
“羲南王與斫北王理應同時離京，當然要在太主抵達京師之後。”御之烺又抓了兩顆棋子把玩，“讓太主待在京師，比讓二弟待在京師令人安心啊。不過……”他又去看衣衣，看衣衣左手蘭花一般收展吟猱，“玉弓將軍要離京，朕想派個人替朕去送送。”
“將軍離京乃常事，陛下厚愛了。行伍之人理應來去如風林之火，不必唱西出陽關。”羲南王微笑，迴應他。
“朕很想知道，羲南王和玉弓將軍所想，有沒有不一樣。”御之烺輕嘆，“玉弓將軍是風林之火，朕的三弟是龍子龍孫；玉弓將軍營寨是鐵馬神兵搖籃，這偌大宮城是龍子龍孫巢穴。朕以為他們一定會不一樣。”
羲南王靜靜地看著他，許久，輕輕說：“……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