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之後,玉弓與衣衣策馬回城。兩人沒有再交談,玉弓讓火青走在她的丹風前面半丈,不再與她並轡而行。
行到馬廄,兩人下馬之後,衣衣走到玉弓面前道:“將軍,我今晚想在靈堂。”
他自顧給火青拌下夜草,說:“停柩三日。你明天還要守靈麼?”
“如果將軍允許。”
他停了手,重複她的話:“如果我允許。如果我允許你為我父親守靈,你會一直守,直到啟程?”
“這是我份內事。”衣衣回答。
“好,你去。不過大後天卯時動身去澍陽,路上你不可能好好歇息。”他說。
“謝將軍。”她轉身。
“邊鎮晚間比內地冷。”他接著說了一句,不再言語。
衣衣回頭看著他在羊皮燈燭火映照下的背影,輕聲道:“曉得了。”然後回房去收拾東西。
廚娘和錦雲都在衣衣房裡,兩人一個在內室給床鋪加褥,另一個在外室擺飯菜湯羹。
“姑娘回來了。”錦雲改口不再稱衣衣為客人,出了內室來施禮,“奴家給姑娘添了床褥,這邊鎮怕姑娘睡不慣。飯菜我娘也剛做好,姑娘請用。”
衣衣點頭道:“麻煩二位。”
廚娘擺好筷子,對衣衣說:“累不累?我這群仙羹不及你調味鮮美,但清淡江南味,也緩一緩你思鄉之苦。多少吃一些。”
“謝謝大娘,你有心了。”衣衣謝過,解了期服換一件罩衫,擦臉淨手吃飯。
“娘,我去侍奉將軍。”錦雲拾掇起食匣。
“嗯,我去燒水,準備姑娘沐浴罷。”廚娘回道,便拉著女兒對衣衣說,“姑娘慢用。”
衣衣應聲,看著二人離去。尚未低頭喝湯,就看見院牆邊一道黑影閃過來。
“秦大哥。”她率先開口。
秦檀一臉索然地進門:“無趣的女娃,本想嚇你一嚇。”
“你身形我太過熟悉。識影聞聲,辨人的本領可是你教我的。”衣衣揚揚手裡湯匙,“要喝嗎?”
“如今你勝過我麼?”他自取了杌子坐,搖頭道,“吃過了,不喝。我只來看看你。”
衣衣便不客氣,低頭吃菜。
秦檀注意到她髮間的白色雛菊珍珠簪子,微微一笑,道:“關外好玩麼?”
“一片廢墟,連個人都看不見,有什麼好玩。”衣衣回答。
“那還去了大半天。我以為你們碰到祜軍請吃晚飯。”他開玩笑道,“那可白跑了這麼遠到青虎關了。”
“將軍他……”衣衣停了筷子,“他回來的時候有點奇怪。”
“我也覺到了。方才我去找他,他在餵馬,告訴我你今夜要守靈。我以為他要我來勸你,沒想到他讓我晚間多照顧你。”秦檀湊過來,“衣衣,有進步!”
“什麼進步?”衣衣瞪他,“我本來就應該為爹爹守靈的。”
“他的讓步,就是你的進步。你令他動搖,就是進步。”秦檀眼眸忽閃,燭光下詭譎,“你已經看到過他的動搖,是不是?”
“他忽然不理我。這算動搖的話,我是看到了。還有,他說不想像你們一樣寵溺我,讓我忘乎所以。”衣衣回答。
“那你未曾問一問,是不願寵溺,還是不敢?”秦檀忽而笑起,拊掌道,“我這師弟,聰明時極度聰明,偏偏又是個極怕不義的。一樁一樁,龍伯料得正對。”
“爹爹與你說過什麼?”衣衣關心一切她所不知的爹爹的情形。
秦檀道:“不是說給我,是說給家父的。我聽家父提起過而已。師弟不易,我們眼見。他如今越發像柄劍器,寒意逼人,又不讓接近。依龍伯與家父之預料,這天下遲早是師弟把持,怕是連陛下也有此意。當年洪德帝崩,郅明帝即位時候,羲南王只有十歲稚齡,尚且不甚通曉世事,曾問‘皇兄,皇帝是個甚麼官兒?’今上微笑不語。他又接著問‘這個官兒我可做得否?’旁邊乳母和養妃皆大驚失色,但今上卻答‘我做得幾年後,當與汝做’。羲南王還一陣歡喜。他少時可愛堅毅,現今見遍宮廷爭鬥與外野炎涼,又在屍山血海裡打磨過,身上總是凝著一股煞氣。家父說,他需要一柄劍鞘。能盛裝他,安撫他,養護他。”
“此話令我惶恐。”衣衣感懷於過去的他,卻也曉得秦檀口中意味。
“不必惶恐,一切自有天定。他能為誰所動,不是我們所能安排的。以他的秉性,我這個師兄也未嘗能影響他甚麼,何必庸人自擾。但若他已然動了,又蒙心不識,我務必進行敲打。”秦檀一本正經道,“師弟今年實歲二十二,鰥居半年餘,實在可憐。若有佳人垂愛,卻不懂風情,未免可惜。”
“秦大哥你想太多了。換作別人也許還可以轉寰,可我是龍朝露。龍朝露不行,我已經十分明白這一點。他不會為我而改變大計的,即便是我,也知道他是一個志在必行的人啊。”衣衣疲倦地放下筷子,“不說這些了,我要去靈堂。”
“嗯,你換期服去吧,我稍後到。”秦檀點頭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