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後走出兩位婢女,一人手裡捧著一套斬衰期服,上面還擺著朵白色雛菊簪花。另一人捧著水盆巾帕。
衣衣看向玉弓將軍。他卻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一動不動站在棺槨前面,不說不話。
“衣衣,去換衣裳。”秦檀輕輕推她。
於是衣衣跟著兩婢女到後堂,洗了臉,換了期服,取了雛菊簪花戴時,發現簪花上那朵雛菊是珍珠拼就的,她放下簪子,從自己中衣上撕了一段白色布條,綰了頭髮出去。
秦檀正站在玉弓身邊,與他低語。見衣衣出來,停止了說話。
衣衣徑自去撫平棺槨上捲纏的白練,然後點了香跪拜,秦檀把香接過去插進香爐裡。衣衣就一直跪著,抬眼久久凝視那靈位。
玉弓卻走到了棺槨旁,兩手搭在棺材蓋上,用力一推。
“師弟……”秦檀遲疑地喊了他一聲。同時兩個兵士才能推開的那塊頂蓋,已經徐然被推開了一半。
玉弓傾身看著裡面的容顏。他的表情無人可見,他的靜默好似無邊無涯。
衣衣覺得自己心口一陣悶痛,痛得她要彎下腰去。秦檀過來扶住她:“衣衣,怎麼了?”
玉弓聞聲轉過頭來望著她。她捂著胸口,對上了他的目光。她能肯定他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就像她能肯定,他並不是像他的面具那樣無動於衷。
“我沒事。只是有些累了。”衣衣對秦檀道,“秦大哥,你為爹爹上香吧。”
秦檀點點頭。
在他去取香的空隙,衣衣自坐到一旁,依著銅盆點那些粗糙的紙錢。火光躍動,蔓延,煙氣飛起,殺痛了她的雙眼,就刺激得流下淚水來。於是淚水一發不可收拾。那些火焰看不清了,熾熱氣浪一波一波,迎面衝擊上來。就像記憶。那些青鰲山上的風雪雲層,那些枕著爹爹的書卷睡去的日日夜夜,那些山前山後追逐蛺蝶的無憂笑聲,那些爐火溫暖茶湯香釅的互相偎依。那個最疼愛她的人終於走了,永不回來。
我會堅強的,爹爹。衣衣把臉埋進期服粗糙的紋理中,慟哭失聲。……可是讓我再在你面前脆弱一次吧,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在你之後,沒有人還能給我哭的地方了。
秦檀上完香,聽見衣衣的哭聲,有些無措,想上去看她,卻又止步。他聽得她哭得幾乎窒息,立了一刻,抿緊嘴脣,輕輕轉身離開了堂屋。
頭髮上有一隻手碰觸著,撫摩著。但這無聲寬慰不能緩解她的傷心。她的傷心也說不出話來。就像一個人,卯足了所有的體力和希望,登上峻嶺之巔,滿打算看到晨曦,卻只見到落日,落日之後是無邊黑夜。
“秦大哥……”她努力止住哭泣,嗚咽道,“你不要管我,我會好的。我一定會好的。”
那手遲疑了一下,最終攬過她頸項,把她攬進一個寬厚胸膛。衣衣嗅到溫暖的風的氣味,這不是秦檀的氣味。她擦擦眼淚鼻涕,在這個懷抱中抬起頭來。
玉弓的臉近過咫尺,正看著她。他的雙眸深而幽黯,她被那幽黯攫住便不知如何逃脫。
“你這樣,”他沒有鬆開她的意思,而是低沉地開口,“要怎麼自己去扛。這樣小身板,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輕易折斷。”他的大手捏捏她的後頸,彷彿要向她證明她有多弱不禁風似的。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嬌弱。”衣衣負氣地推拒他的身體。而他巋然不動,看她的眼神好似看一隻缺乏**的小獸。
衣衣被這不屑與輕薄惹惱了。她去腰間抓瓏光劍,抽出便將劍鋒抵在他肩上。
玉弓不無戲謔地看著她。他鬆開捏著她後頸的手,轉而摸著瓏光的劍刃,一寸一寸,滑向她的方向。
衣衣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在爹爹的面前,把劍架在這個男人身上。她移開瓏光,同時退離他的身體。
“如果你以為因為誰的一句話,你與我就有所不同,那你就錯了。”玉弓將軍的聲音清冷,“奉勸你一句,與其聽人安排,不如自己決斷。你是有決斷的,不是麼?”
他不打算接受爹爹的遺意。衣衣覺得自己彷彿被丟棄,作為一個麻煩。他要她迴歸以前的決定,說白了,他不要她。
“那麼你也不要那個位置了?”衣衣問。
玉弓忽然笑了,笑得令她陡生寒意。“我對那個位置,遠不像你對御家女主人的位置那般覬覦。即便那只是你為了洩憤而尋求的跳板。我還可以告訴你,不要說利用這個帝國的主人,即便是他的嘍囉,你也應對不了。”
“那將軍到底是讓我前進還是後退?你不無關照令我走到今天,卻又奚落我不該心存幻想。你前一刻想要安慰我傷心,後一刻又好像希望我滾得遠遠的。你到底在想什麼?”衣衣直視他愈發冷冽的眼。
“是你自己想太多。”他站起身,看向堂中靈位,“我會帶你和他回澍陽。有朝一日你伴君之時,希望你能留些自控,別像對我一樣把劍架在陛下的脖子上。”
“你們要把爹爹的事公開?”衣衣望著他,“你們要攤開這一切了?”
“不攤開一切,就不能令朝野上下接受有了皇后的事實。”他停了一下,說,“容忍也好,積蓄也罷,都已經是時候拿出來亮一亮了。適逢你已經加笄……”他回頭來看著她的頭髮,“一切都妥帖了。”
“你果然是今上的好弟弟。”衣衣仰著臉,對著他露出笑容。
他看著她眼底的淚光,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可以不承認嗎?即便大家都已經心知肚明,你還要不承認嗎?”衣衣覺得舌底皆是苦澀,她不再看他,“隨便你。”
“那當然。”他轉過身去,對著堂外的夜幕星光負手而立,“我所希冀,只要你是今上的好正宮就夠了。”
他的聲音飄散,無人響應。外面西風瑟瑟,吹進堂裡。玉弓便回身看靜默不言的衣衣。而那銅火盆前,已經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