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之燁沒有在他眼裡找到心虛的影子。雖然是御前響噹噹的紅人,但假傳聖意這種事,人人都要先摸摸自己的六斤半。他轉頭看著已經回到祜軍之中的牒雲娜,問玉弓將軍:“那是什麼人?”
“陛下的線人。”玉弓看著御之燁,“王爺若是無他吩咐,末將即將回關內。”
御之燁握緊了馬鞭,笑道:“自然是軍務要緊。客人一路勞頓,也當早些入關歇息才是。”
“多謝王爺體恤。”
“那麼,請將軍開拔吧。”御之燁看著他,“我待這祜軍退去無事後,也要回斫北去了。”
“豈敢讓王爺斷後,”玉弓轉身命令馬達,“馬校尉,率八千騎兵守在此地,祜軍撤離後你等才可回關。”
“遵命!”馬達便去分派人手。
御之燁垂了眼瞼,沉了沉氣,道:“由此,孤家便謝過將軍好意。後會有期。”
“恭送王爺。”玉弓將軍下馬躬身道。
御之燁遠望了一眼站在輜重車棺槨前衣衣的背影,帶著些悻悻之意,調轉馬頭,帶兵離開,往東去了。
王府衛軍隊的身影消失之後,賽藍仍然站在不遠處,跟牒雲娜一起看著事態發展。他與牒雲娜顯然沒有堂兄妹的親暱,甚至如同陌生人般冷淡寡言。只是此刻,兩人都對玉弓將軍和衣衣的行動抱有興趣。他們都不明白這樣一個姑娘如何引來眾人爭搶,連斫北王都搶不過只好拍屁股走人的對手,到底是誰呢?賽藍遵照大祜王的旨意,自熙丹公主手上接過剛剛去世的御曜遺體送往邊境,但他不知道,要用死人換取的那個女子到底是誰。牒雲娜已經在璟朝認識到那個女子對許多人的重要性,乃至玉弓也要時時問起下屬,更新關於她的訊息,但見到她的時候,他居然又好像毫無興趣般冷淡,這真是太怪了。
而衣衣對這一切都無所察覺。她徑直對著那棺槨跪下,磕頭,然後起身,牽過丹風的韁繩,抬頭望著玉弓。
玉弓默然地凝視她,沒有再移開視線。她眸中的言語和已經不會再流出的眼淚,臉上的灰塵倦怠和脣上乾澀灰白都一一被讀取。她的雙鬟已經變成單髻,插著那支他母親留給父親唯一的信物。當年他父親說,要留給未來皇后的信物。
他知道她的選擇,正如秦檀信報的內容所說。他也已經看到了父親的選擇,現在就在自己眼前。她長大了,她要走了。
於是玉弓踢了火青一下,令道:“餘部三千,回關。”
※※※
青虎關的城牆已經近在眼前,傍晚的風聲愈發強勁起來。三千騎兵將棺槨圍在中間,不停不歇走了一百餘里,天黑時分,抵達青虎關鎮外。
青虎關戒備森嚴又勝過瓊關,城牆之上歷歷是不久前戰役火燒重撞痕跡。關口兵士得令開門,三千兵馬列隊進入關鎮。衣衣跟著輜重車行進,遠遠看見鎮上稀稀落落的燈火,簡陋房舍在昏暗的光線之下影影綽綽分佈在周圍。
“青虎關不比瓊關,偏且窮,又年年旱多雨少。這裡住的都是軍戶匠戶,民戶雜戶都少。不過我在這裡倒有十頃糧田還沒出手,所以我是這裡的商戶。”秦檀半開玩笑道。
“那你就是有別業在此咯。我們住那裡。”衣衣無精打采地說。
“我可以住那裡,如果你願意與我分開的話。”秦檀道。
衣衣看著他,不解:“什麼意思?我不能住?”
“你要住將軍那裡。他不會讓你在青虎關還跟著我住的。”秦檀搖頭,道,“歸根到底我是保鏢,他才是你的未……”
“秦大哥!”衣衣打斷他,“我們現在不說這個了。”
秦檀住了口,下意識地回頭看著那具輜重車上的棺槨,便默然不語。
“但我仍有一事拜託你。”衣衣低聲道,“幫我找一身期服。”
“我知道。晚些時候就給你。”秦檀寬慰道,“不要控著自己,萬事還有我們。”
“你們?”衣衣又看著他,“這次,你們要我去哪裡?”
“看他的意思,我依照指示而為。”秦檀奴奴嘴,示意前面剛剛駐足的玉弓將軍。
衣衣便也看前頭,那個領軍的男人已經停下,對著旁邊屬下吩咐什麼,繼而策馬回行,來到兩人跟前,道:“跟我回府。”
除了棺槨,其他車馬都按序離開了。玉弓將軍讓輜重車行往將軍別府的正門,然後令十名兵士抬著棺槨進去。
秦檀與衣衣下馬,跟著玉弓將軍入府。後院正堂,剛剛被僕役掃除挪淨,正掛起白幡輓聯,擺上靈牌香案。靈牌上赫然寫的是“皇璟先帝仁宗昭皇帝之位”。
“設靈堂於此?”秦檀蹙眉,對衣衣道,“我去給你置辦期服。”
“不必了。”玉弓將軍道。
兩人皆看著他。他注視那靈位,看著棺槨被小心地停落在靈桌案前,平靜地說道:“已經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