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治理國家
每星期中,我都會有那麼一兩次機會去參加國王的早朝,這時候我經常看到理髮師在給他剃鬍子,初次看見那樣子真是十分嚇人,因為那把剃刀差不多有兩把普通鐮刀那麼長。這個國家有個風俗習慣,就是國王每星期只刮兩次鬍子。有一次,我在刮鬍子刮下來的肥皂沫裡挑選了四五十根最粗硬的鬍子茬,找了一塊好木頭,做了一把很實用的梳子。我自己原來那把梳子的齒大多斷了,幾乎不能用,所以新梳子做得正及時。
這使我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來,我空閒時的許多時光都花到了那上面。
我請王后的侍女替我把給王后梳頭時掉落的頭髮留起來。後來我還真攢了不少。我和我的一位木匠朋友商量了一下,他就在我的指導下,做了兩把和我箱子裡那幾把椅子一樣大小的椅子框架。我又讓他在我設計安裝椅背和椅面的地方邊上,用細鑽鑽上許多小孔。接著我挑選最粗壯的頭髮往孔裡穿,就像英國人做藤椅那樣編織起來。椅子做成,我就把它們當禮物送給了王后。她把椅子放在房間裡,常常當稀奇之物拿給人看。看到椅子的人也確實沒有一個不說稀奇的。
王后要我坐到其中一把椅子上去,我堅定信念回絕了她,堅持說我萬死不敢把身體的那個部分放到那些寶貴的頭髮上去,那可是曾經為王后的頭增輝的東西啊!由於我在機械方面有一定才能,我又用這些頭髮做了一隻約有五英尺長的很好看的小錢包,並且用金線把王后的名字織了上去。徵得王后的同意後,我將錢包送給了格蘭姆達爾克立契。
國王的最大愛好就是音樂,常在宮裡開音樂會。他們有時也把我帶去,把我放在箱子裡再擱到桌上去聽演奏。可是聲音大得令我簡直分辨不出那是些什麼曲調。我相信皇家軍隊所有的鼓與號湊著你的耳朵一起吹打,也沒有這裡的聲音大。我通常只能讓人把我的箱子從演奏者坐的地方搬開,越遠越好,然後關上門窗,放下窗簾,這才覺得他們的音樂還不難聽。
年輕時我曾學過彈幾下古鋼琴。格蘭姆達爾克立契房裡就有一架琴,有一名教師每星期兩次來教她彈奏。我之所以管那琴叫古鋼琴,是因為它樣子有點像古鋼琴,而且彈奏的方法也一樣。一次我突發奇想,想用這件樂器給國王和王后彈一首英國的曲子。可這件事似乎太難辦到了,因為那架古鋼琴將近有六十英尺長,一個鍵差不多就是一英尺寬,就是我兩臂伸直,最多也只能夠著五個琴鍵,並且將琴鍵按下去也得用拳頭猛砸才行,那樣未免太費力,他不會有什麼效果。
後來我想出了這樣一個辦法:我準備了兩根和普通棍棒差不多大小的圓棍,一頭粗一頭細,粗的一頭用老鼠皮裹起來,這樣敲起來既不會傷琴鍵的表面,也不會妨礙音樂。琴前面放一張長凳,比鍵盤大約低四英尺。他們把我放到長凳上,我就斜著身子在上面儘快地跑來跑去,一會兒跑到那邊,一會兒又跑到這邊,握著那兩根圓棍,該敲什麼鍵就狠狠地敲,總算設法演奏了一首快步舞曲。國王和王后聽了非常滿意,可對我來說,這卻是我一生以來所做的最劇烈的運動了,就是這樣,我也只能敲到十六個鍵,不能像別的藝術家那樣同時彈奏出低音和高音。
前邊我已經提到,國王是一位具有傑出理解力的君王。他常吩咐人把我連箱子一起帶到他房間裡去,和他交談。
有一天,我冒昧地對他說,他對歐洲及世界上其他地方表現出一種鄙視,這似乎與他超人的智力不大相稱。國工仔細地聽我說著,漸漸開始比以前對我更有好感。他要我儘可能詳細地給他說說關於英國政府的情況。
我首先告訴國王,我國領土由兩個島嶼組成,三大王國統歸一位君主治理,此外在美洲我們還有殖民地。關於我們那肥沃的土地和溫和的氣候,我詳詳細細說了老半天。接下來我詳盡地談了英國議會設立的情況。
議會的一部分由上議院組成,上議院成員的血統最高貴。這些人在文武方面都一直受到特殊的教育,使他們生來就有資格做國王或王國的參議;使他們能幫助國家立法;能成為所有上訴都被得到合理處理的最高法庭的法官;能具有勇敢、方正、忠誠的品格,隨時都準備充當捍衛君主及國家的戰士。除此之外,上議院中還有一部分人是享有主教稱號的聖職人員,他們的專門職責是管理宗教事務,帶領教士向人民宣傳。這些人由國王及其最英明的參政在全國範圍內,從生活最聖潔、學識最淵博的教士中尋找和選拔出來。議會的另一部分叫下議院,議員都是些重要的紳士,由人民民主選舉產生。這些人才能卓越,愛國心強,能夠代表全民的智慧。這兩院人士組成了歐洲最嚴正的議會,整個立法機關就交由他們和君主一起掌管。
我把話題又轉向了法庭,法官們都是些可敬的德高望重而又通曉法律的人,他們主持審判,對人們的權利及財產糾紛作出判決,同時懲惡揚善,保護弱小。我還提到了我國節儉的財政管理制度,提到了我國海陸軍隊的勇武與戰績。我甚至提到了我們的體育和娛樂以及每一件我認為能為我國增光的瑣屑的事。最後我對英國近百年來的主要事件作了一番簡要的敘述。我被召見了五次才談完這些事,每次歷時幾個小時。我談的一切國王都聽得很仔細,他還不時地記些筆記,要問我的問題都寫成了備忘錄。
我這幾次長篇談話結束以後,國王在第六次召見我
的時候,就一邊對照著筆記,一邊逐條逐項提出了他的許多疑點、質問和不同意見。他對年輕貴族提出來很多具有針對性的問題,同時對我說到的那些聖職官僚也提出了很多問題。接下來他還特別想知道,選舉我稱為下議員的那些人的所有情況。另外他還提了許多別的問題,並且在這些方面就各個部分逐一對我細細盤問,提出了無數疑問和異議。
關於我談到的我國法庭的情況,國王也想了解幾點。他問了我裁決一件案子需要的時間、金錢、公平、自由等,律師或者法官們如何辯護等問題。
他隨後又對我國的財政管理進行攻擊。他認為我的記憶力很差,我算算我們的稅收每年大概是五六百萬,可我接下來又提到了各項開支,他就發現有時超支一倍還不止。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王國怎麼也會像私人那樣超支呢?他問我誰是我們的債權人,我們又上哪裡去弄錢來還債。
聽我說到那些耗資巨大的大規模戰爭時,他非常吃驚,說我們一定是一個好爭吵的民族,要不就是我們的四鄰全是些壞人,而我們的將軍肯定比我們的國王還有錢。他問,除了進行貿易,訂立條約,或者出動艦隊保衛海岸線之外,在我們自己島國以外的地方還有我們什麼事?最令他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他聽我說起一個正處於和平時期的自由民族居然還要到國外去招募一支常備軍。他說,既然領導統治我們的是我們自己認可的代表,他想像不出來我們還要怕誰?又要同誰去戰鬥?他說他願意聽聽我的意見:一個人的家由他自己或者子女家人來保護,難道不強似用少許錢到街上胡亂找六七個流氓來保護?這些流氓要是把全家人都殺了,不就可以多賺一百倍的錢嗎?
我透過計算幾個教派和政黨的人數推算出我國的人口總數。他笑話我這種計算方法,說這方法真是離奇。他說他不明白那些對公眾懷有惡意的人為什麼非得改變自己的主張,而不讓他們把自己的主張隱瞞起來。無論哪一個政府,要是它強迫人改變自己的意見,那就是專制,反過來讓人公開自己對大眾不利的意見則是軟弱。
他又說,我談到貴族紳士的娛樂活動時曾經提到了賭博。他想知道,他們大約是什麼年齡開始玩這種遊戲,玩到什麼時候才不玩,要玩掉他們多少時間,會不會玩到傾家蕩產,卑鄙邪惡的人會不會因玩這種遊戲的手段高明而變成鉅富,以至於我們的貴族老爺有時也得仰其鼻息,終日與下流人為伍,完全不思上進,而賭輸之後,貴族老爺們會不會也去學那些卑劣手段並用之於他人。
他對我敘述的我國近百年來的大事感到十分驚訝。他斷然宣稱,那些事不過是一大堆陰謀、叛亂、暗殺、大屠殺、革命和流放,是貪婪、黨爭、虛偽、背信棄義、殘暴、憤怒、瘋狂、仇恨、嫉妒、**欲、陰險和野心所能產生的最嚴重惡果。
國王在他另一次召見我的時候又不厭其煩地將我所說的一切扼要地總結了一下。他把自己所提的問題與我所作的回答作了一番比較,接著把我拿到他手裡,輕輕地摩挲著我,發表了這樣一席話,這席話連同他說話時的態度我永遠也忘不了:“我的小朋友格里爾特里格,你對你的祖國發表了一篇最為堂皇的頌詞。你已十分清楚地證明:無知、懶散和腐化有時也許正是做一個立法者所必備的唯一條件,那些有興趣、有能力曲解、混淆和逃避法律的人,才能最好地解釋、說明和應用法律。我想你們有幾條規章制度原本還是可行的,可是那一半已被廢除了,剩下的全被腐敗所玷汙。教士地位升遷不是因為其虔誠或博學;軍人晉級不是因為其品行或勇武;法官高升不是因為其廉潔公正;議會議員也不是因為其愛國,國家參政大臣也不是因為其智慧而分別得到升遷。至於你呢,”國王接著說,“你生命的大半時間一直在旅行,我很希望你到現在為止還未沾染上你那個國家的許多罪惡。但是,根據你自己的敘述以及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從你口裡擠出的回答來看,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你的同胞中,大部分人是大自然從古到今容忍在地面上爬行的小小害蟲中最有害的一類。”
我當時就是表示出憤慨也沒用,還是會遭他們嘲笑。我不得不耐著性子,聽憑別人對我的祖國大肆侮辱。
我真的感到很難過,可這位君王偏偏有很強的好奇心,每一件瑣屑的事都要問。不過我還可以為自己辯白的是,我巧妙地避開了他的許多問題,在每一點上,講得都要比事實好許多,因為我向來偏袒自己的祖國。古希臘的歷史學家就曾勸告歷史學家要多說自己國家的好話,這也是非常有道理的。在和那位偉大的君王所作的多次談話中,我曾真誠地努力那樣做,然而不幸沒有成功。
但是,我們也應該原諒這位君王,他完全與世隔絕,結果必然會對其他國家十分常見的風土人情毫無所知,這麼一種無知就產生了許多偏見以及某種狹隘的思想。為了證實我的話,同時也為了進一步說明狹隘的教育會有什麼樣悲慘的結果,我在這裡要新增一段敘述。為了能使國王給我更多的寵幸,我告訴他:三四百年前有人發明了一種粉末,只要一點火星就能爆炸,聲響和震動比打雷還厲害。如果把一定量的這種粉末塞進一根空的銅管或鐵管裡,就可以將一枚鐵彈或鉛彈推出,沒有東西可以擋住鐵彈或鉛彈的力量與速度。這樣不僅可以將一支軍隊一下子整個兒消滅掉,還可以把最堅固的城牆夷為平地,將一隻兵船擊沉海底,把一切都消滅得
乾乾淨淨。我告訴國王我對這種粉末的成分十分熟悉,我也知道調配的方法,也可以指導他的工人制造出來。
國王對我描述的那些可怕的機器以及我提出的建議大為震驚。他很驚異,像我這麼一隻無能而卑賤的昆蟲(這是他的說法),竟懷有如此非人道的念頭,說起來還這麼隨隨便便,似乎我對自己所描繪的那些毀滅性的機器所造成的流血和破毀絲毫都無動於衷。他說,最先發明這種機器的人一定是惡魔天才,人類公敵。他命令我,如果我還想保住一命,就不要再提這事了。
死板的教條和短淺的目光就產生了這麼奇怪的結果!這麼一位君王,出於一種完全沒有必要的顧慮,竟將到手的機會輕輕放過了,這真是我們歐洲人意想不到的,要不然,他很可能成為他領導下的人民的生命、自由和財產的絕對主宰。
我這麼說倒也絲毫不是要減損那位傑出國王的許多美德。不過我認為他們有這種缺點是出於無知,他們至今還沒能像歐洲一些比較精明的才子那樣把政治變成一門科學。因為我記得很清楚,在有一天我和國王的談話中,我曾偶然提到,關於統治這門學問,我們寫過幾千本書。使我沒有想到的是,這反而使他非常鄙視我們的智慧。他表示,不論是君王還是大臣,心裡每一點神祕、精巧和陰謀都令他厭惡、瞧不起。
他把治理國家的知識的範圍劃得很小,那不外乎是些常識和理智,正義和仁慈,從速判決民事、刑事案件,以及其他不值一提的一些簡單事項。他還提出了這樣的看法:誰能使原來只生產一串穀穗、一片草葉的土地長出兩串穀穗、兩片草葉來,誰就比所有的政客更有功於人類,對國家的貢獻就更重大。
這個民族的學術十分貧乏,只有倫理、歷史、詩歌和數學幾個部分組成。應該承認,他們在這幾個方面的成就還是很卓越的。可是他們的數學完全應用到有益於生活的事情上去了,至於什麼觀念、本體、抽象、先驗,我永遠也不可能將一丁點的概況灌輸進他們的頭腦中。
這個國家共有二十二個字母,他們的法律條文沒有一條超過這個數目。不過,事實上絕大部分條文甚至都到不了那麼長。法律是用最明白簡易的文字寫成的,那裡的人民也沒有那麼狡詐,能在法律上找出一種以上的解釋。至於民事訴訟的裁決或刑事審判的程式,由於他們的判例太少,兩方面都沒有什麼可以值得吹噓的特別的技巧。
同中國人一樣,他們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印刷術。可是他們的圖書館卻並不很大,國王的那一個被認為是最大的了,藏書也不過一千卷。王后的細木匠在格蘭姆達爾克立契的一個房間裡設計製造出了一種二十五英尺高的木機械,形同一架直立的梯子,每一層踏板有五十英尺長。實際上這是一架可以搬動的梯子,最下面的一端離開房間的牆壁有十英尺。我把想要看的書斜靠在牆壁上,先爬到梯子上面的一塊踏板上去,然後臉朝著書,從一頁書的頭上開始看,再慢慢地一級一級往下降,直到最底層。之後我重新爬上梯子,用同樣的方法閱讀另一頁。
他們的文章風格清晰、雄健、流暢,可是不華麗,因為他們最忌堆砌不必要的詞藻或者使用各種花樣不同的表達法。
其他方面的書呢,我最喜歡看一直襬在格蘭姆達爾克立契臥室裡的那一本比較陳舊的小書,這書是她的女教師的,這位老成持重的太太喜歡閱讀關於道德和宗教信仰方面的著作。這本書論述了人類的弱點,但是不怎麼受推崇。這位作家論述了歐洲道德學家經常談論的所有主題,指出人本質上是十分渺小、卑鄙、無能的動物。他這麼認為:不僅原始的人種比現在的人要大得多,而且從前也確實有巨人存在,王國各處偶然挖掘出來的巨大的骨胳和骷髏,也都證明從前的人遠遠超過當今已縮成一點的人類。他表示,剛開始時,大自然的法則是絕對要求我們長得又高大又強壯,那我們也就不會因為小小的意外而送命。
至於他們的軍事,他們誇耀說國王的大軍有步兵十七萬六千,騎兵三十二萬。這支軍隊由各城的手藝人和鄉下的農民組成,擔任指揮的只是當地的貴族和鄉紳。他們的操練是無可挑剔,紀律也非常好。不過我從中倒也看不出有什麼了不起的優點來,因為每一個農民都由他自己的地主指揮,每一個市民都由他自己所在城市的頭面人物統率,而這些人又都是像威尼斯的做法那樣經投票選出來的。我常常看到洛布魯格魯德城的民兵拉到城郊一塊麵積二十平方英里的巨大的空地上去操練,他們的總人數不會超過兩萬五千名步兵和六千名騎兵,不過他們所佔地盤太大,我無法計算出確切的數目來。我曾見過一整隊這樣的騎兵,一聲令下,他們同時抽出劍來在空中揮舞。沒有人能想像出如此驚心動魄的壯觀場面!看上去彷彿是萬道閃電在天空中朝四面八方同時耀射。
我就覺得奇怪,很想知道這位君王怎麼會想到要蓄軍隊,還要教他的百姓進行軍事訓練。但是不久,我就透過與人交談和閱讀他們的歷史知道了其中的道理。原來,多少年代以來,他們也犯了許多其他政府所犯的一個通病:貴族爭權,人民爭自由,君王則要絕對的專制。無論王國的法律把這三方面調協得多麼好,總有一方有時會出來破壞法律,這樣就釀成了不止一次的內戰,最近的一次內戰幸而被當今國王的祖父率大軍平定了。於是三方面一致同意從此設立民兵團,嚴格執行它的職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