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幾次遇險
在那個國家,本來我是可以開開心心地過的,但由於我身材矮小,就出了幾件可笑而麻煩的事。
格蘭姆達爾克立契常常把我放在那隻小箱子裡,帶到王宮的花園去玩,她有時把我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她手上,有時放我到地上散步。我記得那個侏儒在離開王后前,我們進花園時他跟了進來。在來到幾棵矮蘋果樹旁邊時,我胡亂開了個玩笑,暗示他和那幾棵矮蘋果樹有相似之處。一聽這話,這壞小子就瞅準我正從一棵樹底下走過的機會,在我頭頂搖起樹來。這一搖,十二隻蘋果,就劈頭蓋臉地掉了下來,正巧一隻蘋果落在我背上,將我砸得趴在地上。
還有一天,格蘭姆達爾克立契把我丟在一塊光滑平整的草地上,讓我自己去玩,她卻和她的家庭女教師去另一邊散步了。就在這時,忽然急急地下起一陣冰雹來,來勢凶猛,立即就把我打倒在地。一顆冰雹差不多就是歐洲冰雹的一千八百倍,就好像有許多網球打上身一樣,我最後還是爬到了由檸檬樹和百里香組成的花壇背風的一面。我從頭到腳到處是傷,趴在**十天不能出門。
也就在這個花園裡,我遇上了一件更加危險的事。我的小保姆有一次因為認為帶著我那箱子太麻煩,就把它丟家裡了。她自以為已經把我放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自己和她的家庭女教師還有其他幾個女朋友就上花園的別處去了。當我喊她都聽不見的時候,花園一位管理員養的一條長毛小白狗不知怎麼進花園來了,在我躺的附近來回覓食。那狗嗅到了我的氣味,一路奔過來,一口將我叼在嘴上,晃動尾巴一直跑到主人跟前,輕輕地把我放到地上。還算我運氣好,那狗受過極好的訓練,雖然它叼著我,我卻一點也沒有受傷。但是那可憐的花園管理員卻嚇壞了,因為我倆本來就很熟。他用雙手將我輕輕地捧起,問我怎麼樣了。我可是驚呆了,過了幾分鐘我才恢復正常,他就把我安全送回到我的小保姆身邊。小保姆這時已回到了她原先將我丟下的地方,當她看不到我人可急壞了。為了那狗,她把花園管理員狠狠地訓了一頓,但這件事沒有張揚出去,因為小姑娘怕王后知道了要生氣。
這件意外的事情發生過後,格蘭姆達爾克立契下定決心,以後決不敢再放我一人出去了。我害怕她下這樣的決心,所以我獨處時碰到的幾件小小的不幸,就乾脆瞞著她不說。有一次是一隻正在花園上空盤旋的鷹突然朝我撲來,要不是我果斷地拔出腰刀並跑到一個枝葉繁茂的樹架下面去,那我肯定被它抓走了。還有一次是我正在往一個新的鼴鼠窩頂上爬,一下就掉進了鼴鼠運土出來的一個洞裡,卡住了脖子。再有一次是我獨自在路上走著,正想著可憐的英國,不小心給一隻蝸牛絆倒,撞在蝸牛殼上,傷了右小腿。
當我獨自散步的時候,那些小一點的鳥兒好像一點也不怕我。它們在離我不到一碼的範圍內跳來跳去,尋找毛毛蟲和其他食物,就像它們身邊根本沒有什麼生物似的。我記得有一隻畫眉竟敢用嘴從我手上把一塊餅搶跑。不過有一天,我拿起一根又粗又重的短棍子,使出全身力氣向一隻紅雀砸去,我僥倖打中了,就用兩隻手抓住它的脖子提起來得意揚揚地跑去見我的保姆。可是那隻鳥只是被
打昏了,它一恢復知覺,就扇起翅膀不停地撲打我頭部和身子的兩側。幸好不久我們的一個僕人給我解了圍,他把那鳥的脖子扭斷了。第二天,王后下令把那鳥燒了給我當晚飯。
侍候王后的那些未婚姑娘們經常邀請格蘭姆達爾克立契到她們屋裡去玩,並且要她把我也帶上,為的是能有幸見見我、摸摸我。她們常常把我從頭到腳脫得精光,讓我躺在她們的胸脯上。她們這麼做我非常討厭,因為她們的面板散發出一種十分難聞的氣味。
我忘不了在利立浦特時,我的一位好朋友竟直言不諱地抱怨說我身上的味道很大。我想,對於我來說,他的嗅覺是比較敏銳的,就像對於這個國家的人來說,我的嗅覺比較敏銳一樣。
我的保姆帶我去見這些侍女時,最讓我感到不安的是她們對我一點也不講禮貌,彷彿我根本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生物。她們把我放在梳妝檯上,當著我的面脫得精光,然後再穿上襯衫。
一天,我保姆的女教師的侄子來了,他是一位年輕的紳士。他硬要拉她倆去看一名罪犯被執行死刑的情景。大家都勸格蘭姆達爾克立契一道去,她自己卻很不願意,因為她生性心腸軟,我的好奇心驅使我非得去看一看。那罪大惡極的傢伙被綁在專門豎起的斷頭臺的一把椅子上。行刑刀大約有四十英尺長,一刀下去,他的頭就被砍了下來,血柱噴到空中老高,就是凡爾賽宮的大噴泉也趕不上它。人頭落到斷頭臺的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雖然我至少遠在半英里外的地方,還是給嚇了一跳。
王后經常聽我說起海上航行的事,所以每當我心情鬱悶的時候,她就想盡辦法來給我解悶,問我會不會使帆划槳。我回答說使帆划槳我都很在行,雖然我在船上的正式職業是做內科、外科醫生,但關鍵時刻也得幹普通水手的活兒。
不過我看不出來我在他們這個國家能劃什麼船,他們的船太大了。王后陛下說,只要我能設計出,她手下的細木匠就能照樣做。那人是一個腦子很靈的工匠,在我的指導下,十天工夫就造成了一艘船具齊備的遊艇,足足可容得下八個歐洲人。
船造好後,王后異常高興,國王隨即下令把船放入一隻裝滿水的蓄水池中,可是地方不夠大,我無法劃那兩把短槳,好在王后早就想好了另一個方案。她吩咐細木匠做了一隻三百英尺長、五十英尺寬、八英尺深的木槽,靠近槽底的地方有一個龍頭,主要用來放水。我就常在這裡划船自娛,也給王后及貴婦們消愁解悶。有時我把帆掛起來,貴婦們就用扇子給我扇出一陣強風,這時候我只要掌掌舵就行了。
有一次在這樣的划船運動中我差點丟了性命。一名侍從先把我的船放到了木槽裡,這時格蘭姆達爾克立契的那個女教師多管閒事,她要把我拿起來放到船上去。可是我不知怎麼從她的指縫中間滑落了,要不是我僥倖被這位好太太胸衣上插著的一枚別針擋住,肯定是從四十英尺的空中一直跌到地上。
還有一次:一個每三天給水槽放一次新鮮水的僕人一時疏忽,沒看見把水桶裡的一隻大青蛙倒在水槽裡了。青蛙一直躲在水底,後來我到水上划船的時候,青蛙見有了一個休息的地方,就爬上船來,可它把船弄得直向一邊傾去,我不得不用全身的重量
站到船的另一邊以保持平衡。青蛙上船後,一跳就是半條船那麼遠,接著又在我頭頂上跳來跳去,把它那可惡的黏液塗得我臉上衣服上到處都是。不過我用槳狠狠地打了它一陣子,最後迫使它從船上跳了出去。
但是,我在那個王國所經歷的最危險的一件事,還是由一位御廚管理員養的一隻猴子惹出來的。
有一次,格蘭姆達爾克立契有事出去了,她就把我鎖在了她的小房間裡。天氣很暖和,房間的窗戶都開著,我自己那隻大箱子的門窗也都開著。我正靜靜地坐在桌子邊沉思,忽然聽到有什麼東西從小房間的視窗跳了進來,接著就在房間裡從這頭跳到那頭。
雖然我十分害怕,但還是壯著膽子向外看了一下。接著我就看到了這隻頑皮的動物,它在那兒躥上跳下,最後來到了我的箱子前。它見了這箱子似乎感到非常新奇,就從門和每一扇視窗朝裡邊張望。我退縮到我房間最遠的一個角落裡,可那猴子從四面往裡探頭探腦,嚇得我一時竟忘了可以到床底下躲一躲。
它又是看又是齜牙咧嘴,還吱吱地叫,過了好一會兒,終於發現了我。它從門口伸進一隻爪子來,就像貓逗老鼠玩一樣。儘管我躲來躲去可最終還是被抓住了,它把我拽了出去,用右前爪將我抓起,像保姆給孩子餵奶似的把我抱著,我一掙扎,它就抱得更緊。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它是把我當成一隻小猴子了,因為它不時用它的另一隻爪子輕輕地摩挲我的臉。它正這麼玩著,忽然從小房子的門口傳來一陣響動,好像是有人在開門,這打斷了它的興頭。它突然躥上原先進來的那個窗戶,沿著導水管和簷槽,三條腿走路,一條腿抱著我,從視窗一直爬上鄰屋的屋頂。
猴子將我抱出去的那一刻,我聽到格蘭姆達爾克立契一聲尖叫。這可憐的姑娘急得好像快要瘋了一樣。王宮這一帶整個兒沸騰了。僕人們跑著去找梯子。宮裡有好幾百人看見那猴子坐在一座樓的屋脊上,前爪像抱嬰孩似的抱著我,另一隻前爪餵我吃東西,逗得下面的一幫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時梯子已經架好,幾個人爬了上來。猴子見狀,發現自己幾乎被四面包圍,而三條腿又跑不快,只好把我放在屋脊的一片瓦上,自顧逃命。我坐的地方離地面有三百碼,我時時都覺得會被風颳下來。這時給保姆跑腿的一個小夥子爬了上來,他把我裝到他的馬褲褲袋裡安全地帶下了地。
那可惡的畜生捏得我腰部到處是傷,我不得不在**躺了兩個星期。國王、王后以及宮裡所有的人每天都派人來探望我的身體。我生病期間,王后陛下還親自來看過我幾次。那猴子被殺了,王后同時下令,以後宮內不準再飼養這種動物。
我身體恢復後馬上去朝見國王,感謝他對我的寵愛。這件事使他很開心,他好好地開了我一頓玩笑。我告訴國王,我們歐洲沒有猴子,有的都是從別的地方當稀罕東西運到那兒去的,而且都很小,如果它們敢向我進攻,我可以同時對付十二隻。
可是我的話只引來鬨堂大笑,就是國王周圍那些理應畢恭畢敬的人,也都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就使我想到,一個人身處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也無法與之比較的人中間,竟還企圖死要面子,真是白費力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