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凌月站在那裡,淡淡的看著烏蘭。
烏蘭,亦是背對著花凌月,微側過身子,眼眸微挑,看著花凌月。 燭光映著她的浴袍,似透明般包裹著玲瓏的玉體,靜謐的空氣裡似乎還有著末及散去的溫暖水汽,更增加了幾分曖昧的情絲。
烏蘭慢慢的轉過臉,不再去看花凌月。 花凌月的脣抿了抿,慢慢的轉過身,消失在那塊漢白玉的屏風後面。
輾轉於男人的身下?
伸手,將一頭青絲散下,微涼的感覺剎時自背後傳來,令烏蘭輕輕的打了一個冷顫。
很有趣的話,不是麼?
所苗疆服飾,烏蘭還是第一次穿著,關於它的種種,在蘇丹國是聞所末聞的,在中原見了,也只覺是繁瑣厚重,不甚討喜。 服侍烏蘭的苗疆少女替她挽了髻,換上大紅色的短襟小襖,小領盤口,衣襟繡著彩花圖案,袖口寬大,lou出裡面的緊袖小衫,腰間繫著繡花長袖,多色八寶繡鞋。 這樣的打扮,在烏蘭看起來,多少都有些怪異。
“娘娘,請束冠。 ”少女捧上來一個頭冠,恭敬的對烏蘭說。
“要戴這個?”烏蘭看著這個又高又重的頭冠,銀質的頭冠,上面雕著紛繁的花卉與鳥獸,隨著少女的舉動而微微的顫動著。
“是。 ”少女回答,“這是我們苗疆的習俗。 ”
烏蘭探手舉起,拿在手裡便覺沉甸甸地。 更甭提是戴在頭上了。
“你們苗疆,就都戴這種又厚又重的勞什子?”
“凡遇上盛大的場合,都要戴的。 ”
“除了這個,別沒的?”烏蘭斜睨著她,這少女頭上有一個彎月型的銀色裝飾,髮髻纏在上面,倒也有幾分精緻。
“這……”少女顯然已經感受到了烏蘭的目光。 她後退了一步,摸了摸自己頭上地髮髻。 “娘娘,只有民間的女子或者是婢女才梳這樣地髮髻的。 ”
“民間女子又如何,婢女又如何?”烏蘭望向銅鏡裡的自己,“民間女子,總好過階下之囚吧?”
***
所謂花祭,據那舒服烏蘭的少女說,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苗疆習俗。 但是雲南王府卻一直在這一天,在滿園盛開的茶花下賞月暢飲,一同欣賞歌舞。 但為何雲南王府會有些習俗,卻是不得而知了。
烏蘭來到紫雲軒的正園之時,便已然是皓月當空了。
茶花乃是雲南王最喜愛地花,滿園的茶花,被月光的清輝淡淡蒙上一層晶瑩,花間有數盞圓形的燈盞。 散發著昏黃的燈暈,婉若樹間長出了一個個月亮,映著朵朵搖曳在枝頭的花兒,與天上的明月相映成輝,令人分不清月在天上,還是在地上。
想當年。 於皇宮裡,似乎也有此一幕,茶花盛開,華南巨集率領眾妃於花間吟詩對月,把酒言歡。 而今,卻是物是人非。
於後園中,有一棵粗壯異常的茶樹,樹身圍繫著紅布,而這棵茶樹地枝葉亦十分的繁茂,朵朵明豔的茶花幾乎都有碗口大小。 被掛在枝頭的燈火一襯。 朵朵花瓣竟似透明的一般,讓人見之便生歡喜之心。
在離樹不遠的地方。 有一座涼亭。 花凌月倚在涼亭地長柱上,遠遠的望著烏蘭。 花容罵這男人做妖孽。 妖孽妖孽,美極便是妖,豔絕方為孽,先前在浴房,他將一頭黑髮披散而下,只覺出幾分飄逸之感,卻並未覺得有什麼妖孽之處。 而眼下,他站在一片茶花之下,月光花影,他的黑髮迎風而舞,倒令人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有幾分妖魅之感。
花凌月眸色淡然的看著烏蘭走近,然後站直了身子,走進涼亭,對坐在涼亭上首的華南巨集微施一禮,道:“皇上,皇妃娘娘來了。 ”
華南巨集本是斜倚在一個軟塌之上的,由劉婉娘伴著,看著這幕花月與燈火交相輝映的景象,正無限感慨這區區一個紫雲軒,竟然把皇宮裡的花景比了下去,這會兒聽花凌月說烏蘭來了,便立刻朝著烏蘭走來的方向張望。
如玉地肌膚襯著大紅地衣裳,愈發的顯得烏蘭氣色嬌美,此情此景,令華南巨集再一次想起了以往地種種,心中湧上千般滋味,竟覺鼻子微酸,話也說不出。
不過是一恍幾月而已,他與她,竟然就是這般陌生了嗎?
烏蘭看著華南巨集的神色,心頭亦浮上一縷苦澀。 本是無愛無慾無求,為何在那時相逢相遇?
在一旁的劉婉孃的臉,攸的拉了下來。
“皇妃娘娘真是有趣,”黛婉儀嬌笑著,從座位上站起,身上的環佩隨著她的動作而叮咚作響,“皇妃娘娘難道不知,只有那些鄉下的粗鄙女子和粗使的丫頭們,才梳這種明月髻麼?”
烏蘭淡淡的牽動嘴角,黛婉儀與劉婉娘一樣,都戴著那種明晃晃的頭冠,而華南巨集與花凌月則是平常的打扮。
“聽說這花祭,乃是雲南王府自定的風俗,只是不知道,這風俗是由何而來?”烏蘭對黛婉儀的問題置之不理,轉而去問花凌月。
黛婉儀討了個沒趣,氣得瞪著眼睛,恨恨的看著烏蘭。
花凌月的脣角微微的揚了揚,慢慢的走到院中,抬起頭,凝望天上的一輪明月。
見花凌月沒有答話,黛婉儀便又生出幾許的得意來,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戴在臂上的一串銀鐲,笑道,“皇妃娘娘一會便知道了。 只是,要仔細了有巫鬼上身,招了娘娘的魂兒去。 ”
“招魂?”劉婉娘率先打了個哆嗦,“怎麼還有招魂這一說的?”
黛婉儀看了看站在月色裡的花凌月,眼底慢慢的漫上一層柔情。 然後,她的目光若有似無的掠過烏蘭,又掠過華南巨集,飄向天空。
“苗疆有一種巫術,喚作趕屍。 死在他鄉的人,若是不將屍體運回本土,靈魂便會無處可去。 那一年,雲南有叛黨以巫術傍身,大肆作亂。 老王爺奉了朝廷的命率兵出征,途中不幸遇險,幾乎命喪拉開黃泉,只剩了半口氣在。 人在命懸一線之時,靈魂最易受鬼怪與巫靈侵蝕,叛黨自不會善罷干休,便派了巫師作盅,趁夜半之時潛入老王爺的房裡。 當時眾家丁及王府巫師雖然都竭力的保護老王爺,但是怎奈對方的靈力著實不似普通人所能敵,眼看著老王爺就要被巫盅取了性命,突然有一位女子出現,救了老王爺。 ”
“那女子美若天仙,靈力高超,擊退了巫盅,又救了老王爺的性命。 老王爺清醒過來,問她的姓名和身世,她都閉不口提,只在王爺身邊默默的服侍,直到老王爺痊癒。 兩年後,老王爺痊癒,女子卻不見了影蹤。 只是院中那株茶樹突然開滿了明豔的茶花,女子的腰帶,就掛在枝頭。 自古苗疆便有女子將腰帶送與心愛的男子的習俗,老王爺睹物思人,悲傷異常,便將每年的這一天,也就是九月初十,定為花祭,請巫師於茶花前召喚女子的靈魂,盼望著與她相見。 ”
這明明是一個很美的故事,可是,站在院中的花凌月,卻笑得有幾分嘲諷。
是嘲諷沒有錯,烏蘭的眼睛,默默的看著他。 這種微笑,她只在一個人的臉上看到過,那個在深淵裡熊熊燃燒著的、烈火一般的男人,那個承受了無盡痛苦卻仍能夠仰天長笑的瘋子一般的男人—華南翊。
這裡面,是不是,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這個所謂的妖孽的身上,是不是也承受著像華南翊那般的沉痛的故事?
花凌月驀然回過頭來,視線與烏蘭相撞,眼底的嘲諷,便攸的增加了幾分。
“想這雲南王,便也是一個性情中人。 ”華南巨集幽幽的嘆息了一聲。
劉婉娘亦是搖頭嘆息。
幾人正說著話,便突然吹過一襲冷風,天空有淡淡的浮雲慢慢飄過,輕紗一般,遮住了月亮的半個臉孔,然後漸漸的,連整個月亮都被遮住了。
少了月的清輝,地上的燈光便彷彿突然間明亮了幾分,盛開的茶花於這突如其來的陰暗中,更增添了幾許迷離。
梆、梆、梆。
一陣鼓點突然響起,由緩到急,突然有十名穿著古怪服飾的少年手持手敲跑入園內。 他們的臉上都塗著墨彩,頭上戴著白色的頭巾,赤足跑跳,在地面上跟著敲點踩出鏗鏘有力的節奏。 緊接著,又有幾名壯漢抬了一隻玉盆,放在那茶樹前。 玉盆碧綠,在燈火下有幾分透明,盆中有水跟隨著他們放下的動作而微微顫動,反射著燈火,波光瀲灩。
“哦!”十名打扮古怪的少年,突然振臂高呼,呼喊之聲,一聲高過一聲。
“哎呀,皇上,我怕……”劉婉娘走向華南巨集,滿面的驚駭之色。
“婉娘,有朕在。 ”華南巨集攬過劉婉娘,抬眼,看到烏蘭站在涼亭前,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一幕。
華南巨集的心,莫名的一痛。
原來,這樣的她,才她麼?那個曾經對自己說過的,寧願死,也不願承受見不到自己的痛苦的女子,卻原來,是有著這樣的不為自己所知的一面的嗎?
“呼,哈—”那幾名苗疆少年突然重重的敲擊了一下鼓面,然後站定。
剛才還被這詭異的氣氛包圍的園子裡,剎時間又被一股寂靜與肅殺所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