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兒六-----夜半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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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歌聲

當年他曾用過這一招,效果很好。

這招的名字,叫做哭。

在崇禎面前,魏忠賢嚎啕大哭,失聲痛哭,哭得死去活來。

崇禎開始還安慰幾句,等魏公公哭到悲涼處,只是不斷嘆氣。

眼見哭入佳境,效果明顯,魏公公收起眼淚,撤了。

哭,特別是無中生有的哭,是一項歷史悠久的高難度技術。當年嚴嵩就憑這一招,哭倒了夏言,最後將其辦挺。他也曾憑這一招,扭轉了局勢,幹掉了楊漣。

魏公公相信,憑藉自己聲情並茂的表演,一定能夠感動崇禎。

崇禎確實很感動。

他沒有想到,一個人竟然可以噁心到這個程度,都六十的人了,幾乎毫無廉恥,眼淚鼻涕說下就下,不要臉,真不要臉。

到現在,朝廷內外,就算是掃地的老頭,都知道崇禎要動手了。

但他就不動手,他還在等一樣東西。

其實朝廷鬥爭,就是街頭打架鬥毆,但鬥爭的手段和程式比較特別。拿磚頭硬幹是沒辦法的,手持西瓜刀殺入敵陣也不是不行的,必須遵守其自身規律,在開打之前,要先放風聲,講明老子是哪幫哪派,要修理誰,能爭取的爭取,不能爭取的死磕,才能動手。

崇禎放出了風聲,他在等待群臣的響應。

可是群臣不響應。

截至十月底,敢公開上書彈劾魏忠賢的人只有兩三個,這一事實說明,經過魏公公幾年來的言傳身教,大多數的人已經沒種了。

沒辦法,這年頭混飯吃不易,等形勢明朗點,我們一定出來落井下石。

然而崇禎終究等來了一個有種的人。

十月二十六日,一位國子監的學生對他的同學,說了這樣一句話:

“虎狼在前,朝廷竟然無人敢於反抗!我雖一介平民,願與之決死,雖死無撼!”

第二天,國子監監生錢嘉徵上書彈劾魏忠賢十大罪。

錢嘉徵雖然只是學生,但文筆相當不錯,內容極狠,態度極硬,把魏忠賢罵得狗血淋頭,引起極大反響。

魏忠賢得到訊息,十分驚慌,立即進宮面見崇禎。

遺憾,他沒有玩出新意,還是老一套,進去就哭,哭的痛不欲生,感覺差不多了,就收了神功,準備回家。

就在此時,崇禎叫住了他:

“等一等。”

他找來一個太監,交給他一份文書,說:

“讀。”

就這樣,魏忠賢親耳聽到了這封要命的文書,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痛苦地抬起頭,卻只看到了一雙冷酷的眼睛和嘲弄的眼神。

那一刻,他的威望、自信、以及抵抗的決心,終於徹底崩潰。

精神近乎失常的魏忠賢離開了宮殿,但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在那裡,還有一個人,能挽救所有的一切。

魏忠賢去找的人,叫做徐應元。

徐應元的身份,是太監,不同的是,十幾年前,他就是崇禎的太監。事到如今,只能求他了。

徐應元是很夠意思的,他客氣地接待了魏忠賢,並給他指出了一條明路:立即辭職,退休回家,可以保全身家性命。

魏忠賢思前想後,認了。

立即回家,找人寫辭職信,當然,臨走前,他沒有忘記感謝徐應元對他的幫助。

徐應元之所以幫助魏忠賢,是想讓他死得更快。

和魏忠賢一樣,大多數太監的習慣是見風使舵,落井下石。

一直以來,崇禎都希望,魏忠賢能自動走人(真心實意),畢竟閹黨根基太深,這樣最省事。

在徐應元的幫助下,第二天,魏忠賢提出辭職了,這次他很真誠。

同日,崇禎批准了魏忠賢的辭呈,一代巨監就此落馬。

落馬的那天,魏忠賢很高興。因為他認為,自己已經放棄了爭權,無論如何,崇禎都不會也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一年前,東林黨人也是這樣認為的。

應該說,魏忠賢的生活是很不錯的,混了這麼多年,有錢有房有車,啥都不缺了。特別是他家的房子,就在現在北京的東廠衚衕,二環裡,黃金地段,交通便利,我常去附近的社科院近代史所開會,曾去看過,園林假山、深宅大院,上千平米,相當氣派,但據說這只是當年他家的角落,最多也就六分之一。

從河北肅寧的一個小流氓,混到這個份上,也就差不多了,好歹有個留京指標。

但這個指標的有效期,也只有三天了。

天啟七年(1627)十一月一日,崇禎下令,魏忠賢勞苦功高,另有重用——即日出發,去鳳陽看墳。

得到訊息的魏忠賢非常沮喪,但他不知道,崇禎也很沮喪。

崇禎是想幹掉魏忠賢的,但無論如何,魏公公總算是三朝老監,前任剛死兩個月,就幹掉他實在不好意思。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改變了他的決定。

當他宣佈趕走魏忠賢的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反對他的決定,而這個人,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

或許是收了錢,或許是說了情,反正徐應元是站出來了,公然為魏忠賢辯護,希望皇帝給他個面子。

面對這個伺候了自己十幾年,一向忠心耿耿的老太監,崇禎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抉擇:

“奴才!敢與奸臣相通,打一百棍,發南京!”

太監不是人啊。

順便說一句,在明代,奴才是朝廷大多數太監的專用蔑呼,而在清代,奴才是朝廷大多數人的尊稱(關係不好還不能叫,只能稱臣,所謂做奴才而不可得)。

這件事情讓崇禎意識到,魏忠賢是不會消停的。

而下一件事使他明白,魏忠賢是非殺不可的。

確定無法挽回,魏公公準備上路了,足足準備了三天。

在這三天裡,他只幹了一件事——打包。

既然榮華於我如浮雲,那就只要富貴吧。

但這是一項相當艱苦的工作,幾百個僕人幹了六天,清出四十大車,然後光榮上路,前呼後擁,隨行的,還有一千名隸屬於他本人的騎兵護衛。

就算是輕度弱智的白痴,都知道現在是個什麼狀況,大難當頭,竟然如此囂張,真是活膩了。

魏忠賢沒有活膩,他活不到九千九百歲,一百歲還是要追求的。

事實上,這個大張旗鼓的陣勢,是他最後的詭計。

這個詭計的來由是歷史。

歷史告訴我們,戰國的時候,秦軍大將王翦出兵時,一邊行軍一邊給秦王打報告,要官要錢,貪得無厭,有人問他,他說,我軍權在手,只有這樣,才能讓秦王放心。

此後,這一招被包括蕭何在內的廣大仁人志士(識相點的)使用,魏忠賢用這招,說明他雖不識字,卻還是懂得歷史的。

可惜,是略懂。

魏公公的用意是,自己已經無權無勢,只求回家過幾天舒坦日子,這麼大排場,只是想告訴崇禎老爺,俺不爭了,打算好好過日子。

然而,他犯了一個錯誤——沒學過歷史唯物主義。

所謂歷史唯物主義的要點,就是所有的歷史事件,都要根據當時的歷史環境來考慮。

王翦的招數能夠奏效,是因為他手中有權,換句話說,他的行為,實際上是跟秦王籤合同,我只要錢要官,幫你打江山,絕不動你的權。

此時的魏忠賢,已經無權無官,憑什麼籤合同?

所以崇禎很憤怒,他要把魏忠賢餘下的都拿走,他的錢,還有他的命。

魏忠賢倒沒有這個覺悟,他依然得意洋洋地出發了。

但聰明人還是有的,比如他的心腹太監李永貞,就曾對他說,低調,低調點好。

魏忠賢回答:

若要殺我,何須今日?

今日之前,還無須殺你。

魏忠賢出發後的第三天,崇禎傳令兵部,發出了逮捕令。

這一天是十一月六日,魏忠賢所在的地點,是直隸河間府阜城縣。

護衛簇擁的魏公公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幾天來,他在京城的內線不斷向他傳遞著好訊息:他的親信,包括五虎、五彪紛紛落馬,老朋友王體乾退了,連費盡心思拉下水的徐應元也被髮配去守陵,翻身已無指望。

就在他情緒最為低落的時候,京城的快馬又告訴他一個最新的訊息:皇帝已經派人追上來了。

威嚴的九千九百歲大人當場就暈了過去。

追上來,然後呢?逮捕,入獄,定罪,斬首?還是挨剮?

天色已晚,無論如何,先找個地方住吧,活過今天再說。

魏忠賢進入了眼前的這座小縣城:他人生中的最後一站。

阜城縣是個很小的縣城,上千人一擁而入,擠滿了所有的客店,當然,魏忠賢住的客店,是其中最好的。

為保證九千歲的人有地方住,許多住店的客人都被趕了出去,雖然天氣很冷,但這無關緊要,畢竟他們都是無關緊要的人。在這些人中,有個姓白的書生,來自京城。

所謂最好的客店,也不過是幾間破屋而已,屋內沒有輝煌的燈光,十一月的天氣非常的冷,無情的北風穿透房屋,發出淒冷的呼嘯聲。

在黑暗和寒冷中,偉大的,無與倫比的,不可一世的九千九百歲蜷縮在那張簡陋的**,回憶著過往的一切。

隆慶年間出生的無業遊民,文盲,萬曆年間進宮的小雜役,天啟年間的東廠提督,朝廷的掌控者,無數孫子的爺爺,生祠的主人,堪與孔子相比的聖人。

到而今,只剩破屋、冷床,孤身一人。

荒謬,究竟是自己,還是這個世界?

四十年間,不過一場夢幻。

不如死了吧。

此時,他的窗外,站立著那名姓白的書生。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沒有月光,在黑暗和風聲中,書生開始吟唱。

夜半,歌起

在史料中,這首歌的名字叫做《桂枝兒》,但它還有一個更貼切的名字——五更斷魂曲。

曲分五段,從一更唱到五更:

一更,愁起

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

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如今寂廖荒店裡,只好醉村醪。

又怕酒淡愁濃也,怎把愁腸掃?

二更,淒涼

二更時,展轉愁,夢兒難就。

想當初,睡牙床,錦繡衾稠。

如今蘆為帷,土為坑,寒風入牖。

壁穿寒月冷,簷淺夜蛩愁。

可憐滿枕淒涼也,重起繞房走。

三更,飄零

夜將中,鼓咚咚,更鑼三下。

夢才成,又驚覺,無限嗟呀。

想當初,勢頃朝,誰人不敬?

九卿稱晚輩,宰相為私衙。

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四更,無望

城樓上,敲四鼓,星移斗轉。

思量起,當日裡,蟒玉朝天。

如今別龍樓,辭鳳閣,悽悽孤館。

雞聲茅店裡,月影草橋煙。

真個目斷長途也,一望一回遠。

五更,荒涼

鬧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氣。

正寒冬,風凜冽,霜拂征衣。

更何人,效殷勤,寒溫彼此。

隨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

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五更已到,曲終,斷魂。

多年後,史學家計六奇在他的書中記下了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但這一段,在後來的史學研究中,是有爭議的,就史學研究而言,如此詭異的景象,實在不像歷史。

但我相信,在那個夜晚,我們所知的一切是真實的。

因為歷史除了正襟危坐,一絲不苟外,有時也喜歡開開玩笑,算算總賬。

至於那位姓白的書生,據說是河間府的秀才,之前為圖嘴痛快,說了魏忠賢幾句壞話,被人告發前途盡墨,於是編曲一首,等候於此不計舊惡,幫其送終。

但在那天夜裡,魏忠賢聽到的,不是這首曲子,而是他的一生。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想當初,勢頃朝,誰人不敬?如今寂廖荒店裡,只好醉村醪,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魏忠賢是不相信天道的。當無賴時,他強迫母親改嫁,賣掉女兒,當太監時,他搶奪朋友的情人,出賣自己的恩人。

九千九百歲時,他泯滅一切人性,把鐵釘釘入楊漣的腦門,把東林黨趕盡殺絕。

他沒有信仰,沒有畏懼,沒有顧忌。

然而天道是存在的,四十年後,他把魏忠賢送到了阜城縣的這所破屋裡。

這裡距離魏公公的老家肅寧,只有幾十裡。四十年前,他經過這裡,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現在,他回來了,即將失去所有的一切。

我認為,這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折騰,因為得到後再失去,遠比一無所有要痛苦得多。

魏公公費盡心力,在成功的路上一路狂奔,最終卻發現,是他孃的折返跑。

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真個不如死啊!

那就死吧。

魏忠賢找到了布帶,搭在了房樑上,伸進自己的脖子,離開了這個世界。

天道有常,或因人勢而遲,然終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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