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中,每當一個生命降落人世,就有一個生命離開。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有誰悲傷,因為某人的離去。但此時此刻,我卻知道,我的孩子,即將降臨。
十月懷胎,歷經種種,在今天,終於修成了正果。
我做了父親,從此,我有了一種全新的責任,更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我享受這種感覺,同時也擔憂這場生活。
因為我怕無力,無力給孩子一個好的未來,甚至像我一樣,那是不是太糟糕了。
我站在門口,思緒複雜。屋子裡是梅麗爾的聲聲撕心裂肺,屋子外的我手指緊握,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我只好祈禱。
我忽然想起了父親,我死去的父親,在我出生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是不是與我一樣,緊張又激動?
我還真的不知道,聽前人說,我出生的時候,我的父親並不在我母親的身邊,那一夜他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早早地他便回來了,這其中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
後來,有人發現,母親的小指不見了。
就這樣,不見了。
而現在,我成為了父親,我替代了當初他的所有角色,可是我竟然不懂,他當初心裡想了些什麼。
都是一樣的角色,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總覺得有什麼物是人非。
布諾站在離我遠一些的地方,好像身在另一個時空,沒有言語沒有表情。
我看著他,總能得到一絲安穩。可今天,我總覺得他很奇怪,甚至我覺得他平靜的外表下有不亞於我的緊張。
我走過去問他:“哥,你怎麼了?”
布諾沒有回答我,我也不再有心思理他,轉身便要離開。
就在我轉身的時候,布諾開口了:“卡奇,你真的要好好珍惜梅麗爾,別辜負她!”
我定住了,回身,笑著說:“當然了,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會珍惜她!你......到底怎麼了?”
布諾終於轉過了頭,卻是我從沒見過的嚴肅:“我記住你說的話了,如果梅麗爾能撐過這次,你好好待她!”
我聽不懂布諾的話,覺得他話裡有話,於是我追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怎麼回事?能撐過這次是什麼意思?”
布諾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好像平復著波濤洶湧的心情,終於,他緩緩開口:“你還記得梅麗爾以蠱救你吧?其實,她是用自己的命在救你,也許,這一次,就油盡燈枯了!”
我踉蹌了兩步,不可思議的重複著,“不可能!不可能!”
我轉過身向屋子裡跑過去,在門口,我聽到了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我的孩子,出生了。
我推開門,沒有歡顏,緊忙走向梅麗爾,腳步甚至有些不穩,我跪倒在梅麗爾的身前,看著她的側顏,蒼白如紙,滿頭大汗,我抓起她的手,仿若無骨,脆弱無力。我拿起手帕擦著她的汗,輕喚著她的名字,“梅麗爾,梅麗爾......”
我親愛的梅麗爾。
我不允許你,離我而去。
我流淚了,我還是要再次承受,我最親最愛的人,離我而去的下場嗎?
這果真是宿命,我承擔不來的宿命。
布諾走進了房子,看著梅麗爾,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去看看孩子吧!不要打擾梅麗爾休息了。”
我抬起頭,看著布諾,我問:“梅麗爾,死了嗎?”
布諾仰起頭,很久,久到空氣就要凝結,他答我:“嗯!”
可是眼淚,還是無聲滑落。
我們說好的要在一起,可是你為什麼不等我給你幸福。
布諾抱著孩子出了門,只剩下我,在屋裡嚎叫。
我抱起梅麗爾的身體,給她我能給的溫度。我撫摸她的臉頰,給她我能給的微笑。我最愛的人,一個個都要離我而去。
如果上帝不配讓我去愛,又何必給我這麼多人讓我喜歡。
梅麗爾死的好安靜,沒有留下一句話,沒有留下最後一絲溫度,甚至沒來得及叫我一聲,“卡奇!”
何必這樣的匆忙,多留一刻不好嗎?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一夜之後人會忘記了流淚。我守著梅麗爾的屍體,一整夜,我抱著她,一整夜。
多想我可以聽到她說一句,“卡奇,我在!”可是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天亮起來,伊河匆匆趕來 ,他站在門口,說了一句,“還是遲了嗎?”
我看向他,風塵沾了他潔白的衣裝,髮絲有些散亂,一臉的錯愕和遺憾。
我問他:“什麼意思?”
“幾天前,我收到了梅麗爾的來信,信中是一些奇怪的文字,歪歪曲曲的字跡甚至看不出是誰寫出來的。我花了一些時間才知道這是個藥方,梅麗爾寫了其中緣由,我立刻著人尋藥,可是,還是晚了。”伊河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信,我急忙的接過來,拆開來看。
的確,那文字可能連我都分辨不清這是梅麗爾的文字,足見梅麗爾寫信時是有多難受,可我,身為丈夫的我,竟然一點反常都沒有發現。
是梅麗爾掩飾的太好,還是我太大條。
這一刻,我竟有些恨,可我該恨誰,大概我只能恨自己。
布諾聞訊趕來,昨夜他為了守住局面大費周章,忙上忙下。他看著我和伊河,然後突然說了一句,“這紙有些問題!”
“有問題?”伊河回頭看著布諾,
“是!”布諾從我手中取過紙,拿到光下指著說:“這紙裡面有字!”
伊河隨著布諾手指的方向,看著,果然,伊河驚呼,“我竟然沒發現!”
聽此,我趕忙去看,字跡並不清晰,但是勉強能辨認,這大概是情況好的時候寫下的字,所以並不凌亂,甚至寫的比平時更好。
上面寫著:
我的丈夫,卡奇。
嫁給你我從來不覺得後悔。你是我放棄了所有選擇的男人,也是從未讓我失望的男人,誰說你不堅強,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堅強的男人。所以,如果我離開了,你別放棄你現在的生活,你要照顧我們的孩子,孩子會替我活著。
我知道我會死,我甚至知道我會什麼時候死。我本以為我可以撐到你離開洛克萊斯前往大陸的,可是當我來寫這些字的時候,我才發覺,我可能,等不到了。對不起,我陪不了你,到最後。
我什麼都不怨恨,我也沒什麼好怨恨的。其實,當我悄悄地看過你一眼,我便知道,你會成為我的丈夫,我會成為你的妻子,這都是命。
只是我不希望你相信所謂的命運,我們都是海里的船帆,哪裡風硬我們就朝向哪邊。和風斗爭,才是我們的宿命。
我真的好愛你,也捨不得你捨不得我們的孩子,捨不得這份安定,有太多的捨不得,可是,我還是不得不離開。我無力抗爭,我用盡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方法,可是,都為時已晚。
我並不想讓你看到這封信,可又想讓你看看我最後給你留下的文字。真是人之將死,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矛盾起來。但唯一不矛盾的是,我願意為了你,放棄我的一切。
我要去見我的爸爸了,你會替我高興的吧,卡奇。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好好愛自己。
我會在天堂想你。
天堂的梅麗爾留給人間的卡奇,我的丈夫。
我看著信,一遍一遍地讀,一遍一遍的哭著。什麼天荒地老什麼地久天長什麼執手白頭永不分離,都在這一刻化為灰燼。可我又必須堅強,我有孩子,我有我要做的事,我有我的宿命。
可我擁有的最重要的,已經離去。
我的視線從紙上的字移到布諾的臉上,我說,“把孩子抱來見梅麗爾最後一面吧!日後,便天人兩隔了!”
布諾點點頭。
孩子進了屋子便嚎啕大哭,我抱著她,是個女孩兒。我能感受到,梅麗爾的血流在這孩子的身上,而這孩子,也彷彿知道她的母親已經離世,哭得很難過。我實在不忍心,將孩子交給乳母,讓乳母帶孩子走吧。
布諾差人整理好梅麗爾的遺體,那麼的美,真的、很美。白布拉上臉龐的一剎那,我還是,心又痛了幾分。
這樣的難過,比死掉,還難受。
梅麗爾,在第二天夜裡,火化。
巨大的火焰燃起,衝進雲霄,亮了夜,然後,這人就再沒了來到這世上的證據。剩下的那些遺物,算什麼回憶。
我駕著船,一個人,帶著梅麗爾的骨灰,將她一點點的融進大海,融進這我生存她生存的地方,一點點撒落海里,泛起螢火蟲一樣的光亮,然後那些記憶都消失不見。我微笑看著,喃喃自語,說:“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在這片海,淹沒吧。你說,我又怎麼捨得,丟下你。所以,等我。”
沒了你的夜,只會更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