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腦袋裡有瞬間的空白:怎麼辦?
自興平元年,曹操二次攻打徐州,半路被張邈、陳宮聯手出賣,不得不火速回軍之後,戰事一直不順利,要不是程昱勸說,差點連妻兒都送去鄴城給袁紹當了人質。到興平二年春,方才緩過一口氣。
五月,曹操斬了駐軍野的呂布部將薛蘭、李封,進而駐軍乘氏縣。
這時候徐州牧陶謙的死訊傳來,曹操怔忪良久,竟不知該歡欣仇人之死,還是遺憾他沒有死在自己手裡。因料想陶謙這一死,徐州後繼無人,定然民心不安,曹操躍躍欲試,想先取徐州,再回頭拿下兗州。
因為他的這個念頭,荀彧與他促膝長談終日。
荀彧說:“從前高祖佔關中,光武據有河內,都是盡力鞏固立足點,然後進則足以勝敵,退尤能堅守,所以即便有失利,也最終能夠得到天下。如今兗州就是將軍您的“關中”、“河內”。如果您放棄兗州,而東向圖謀徐州,留兵多,則兵力不足,留兵少,則須得百姓守城,不說收麥,就連上山砍柴都不能。如這時候呂布趁虛進攻,人心浮動,萬一將軍再急攻徐州不下,則何以歸?”
曹操是個很能聽得進意見的人,特別是荀彧的意見。他之前被仇恨衝昏的頭腦,經過這年餘波折,也已經冷靜下來。權衡利弊,他知道荀彧是對的,便依荀彧所言,分兵進攻陳宮,使他不能西進,然後趁機收割麥子。
正六月,新麥熟時。
曹操把剩下的兵都派出去收麥,他幾乎能夠聞到陽光下麥子的芬芳,那芬芳讓人愉悅。
過去幾年的征戰,讓他越來越認識到糧草對於戰事的制約。血的教訓,若非糧草食盡,初平四年出兵,就大可以拿下徐州,不教陶謙老匹夫安安穩穩死於床榻之上,他不無惆悵地想。只是這些年,流匪,災荒,瘟疫,戰亂,百姓不能夠安心在土地上耕作,沒有人,哪裡來的糧呢?
如今他手裡倒是有人——之前收了黃巾三十萬,男女老少都有,只苦於沒有地。
正想,忽斥候來報:“呂布、陳宮領軍來戰。”
“多少人?”曹操眼皮猛地一跳:要知道如今他手裡,連雜役在內,都不足千人。
“約有萬餘兵馬。”
即便以曹操的智計百出,也足足有一刻鐘說不出話來。兵法上說,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能戰之,少則逃之——以十分之一不到的兵力,別說戰,就是守,都是個笑話。逃也不能,天下誰不知道,呂溫侯騎兵之強?
戰不能,守不能,逃也不能,要是被呂布、陳宮拿下,必無生理。
曹操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瞧見營盤以西的大堤,大堤以南有密林,樹木幽深,枝葉繁密,風過去,樹葉嘩啦啦作響,恍惚若有人。連他都能錯覺有人埋伏,何況素知他用兵奇詭,對他深具戒心的呂布、陳宮?
前後思量一回,大覺可行——如不行,也再沒有別的辦法。
便吩咐下去:“去,把附近的婦人都給我找來!”據說春秋末年,孫武向吳王闔閭獻兵法十三篇,闔閭不信任他實戰的能力,曾令他以婦人為兵,操練兵法——如今他也算是追仿先賢了,曹操不無自嘲地想。
倒是傳令兵遲疑了片刻:婦、婦人?他心裡嘀咕,都這時候了,找婦人來做什麼,婦人能頂什麼用?
難不成婦人能守營、出戰,將軍不會是嚇糊塗了吧,她們連刀槍都拿不起呢。
讓他驚掉下巴的是,到他找來附近的婦人,曹操竟真的命人發放武器,領她們到矮牆上去,守住營盤。
這些婦人素日裡不過操持家務,紡線,洗衣、做飯,最多參與耕作,便有些力氣,又哪裡見識過刀槍,更別提訓練,都不曾習口令,遠遠瞧見輕騎奔來,遮天蔽日的煙塵,一時驚惶、恐懼、推搡、吵嚷,哪裡像是軍營,倒像是市集了。
上下都不明其意,只是曹操端坐營中,巋然不動,到底給了他們信心——主將沒走,就還有希望。畢竟,如果主將棄營而逃,他們是肯定會被放棄的。
曹操又吩咐剩餘士兵隱入堤南密林中。
呂布與陳宮的大軍越來越近,卻不見曹操出營應戰,莫非是打算守營?忽斥候來報:“曹賊以婦人守營。”
“什麼?”呂布怒起,提鞭抽了斥候一鞭:“胡說什麼!曹阿瞞怎麼可能使婦人守營,莫不是你偷懶沒有去察看?”
然而越來越多的斥候回來稟報,營地上並不見士兵,只有婦人持刀持槍,守在營牆上。
呂布與陳宮雖然知道自己這一回突襲,很出其不意,但是待聽到曹操以婦人守營,反而相互遲疑起來:“莫不是有詐?”
“婦人能做什麼用,曹阿瞞縱然兵少,也不至於此。”曹操善使疑兵之計,吃虧的也不止一個兩個。
“沒準是空營?”
“如果是空營,那兵在哪裡?”
“看!那邊——”有人揚鞭指向西邊堤南密林,密林中光影交錯,看不到人,只隱約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再仔細看,竟能看到士兵的衣角!有埋伏!陳宮迅速估算出密林中可能埋伏的兵馬:“看來竟是早得到訊息,早有準備了。”
原想打他個措手不及,既然早有準備,呂布和陳宮的戰意就為之一消。曹軍強悍,他們已經領教過多回,要以硬拼硬,對方是以逸待勞,實在沒有勝算。不如退兵,陳宮這麼想,呂布也這麼想。
忽有人質疑:“會不會是曹賊手中兵力不足,所以才連婦人都驅趕上牆頭守營呢?”
一句話,把呂布的心又燒得熱了起來,如果真如此,這一戰,即可擒曹操,那麼兗州,就真的是他的了。
呂布把熾熱的目光投向陳宮,陳宮沉默良久,卻只是搖頭:“此必是誘餌。”
呂布心有不甘,勒馬在營外盤旋。
“將軍?”曹操左右都勸道:“將軍呢不如且避一避?”
“無妨。”曹操口中這麼說,心裡也著實捏了一把汗,要呂布就這麼衝進來,那可是千軍萬馬,個人武勇決計無法抵抗。陳宮能在他征討陶謙的時候背叛,可見心中積怨,斷不會留他性命。
幸而,大軍躊躇半晌,終不敢冒進,領軍往南十餘里紮營。一直到天色晚下去,呂布也還在想:萬一呢,萬一曹阿瞞今兒是真的手裡沒兵,不得已派婦人守營呢?而陳宮已經在扼腕頓足:上當了!
這時候曹操已經在笑吟吟同歸來的部將們說起白日驚險,部將聽說陳宮、呂布大軍來襲,都後怕不已,紛紛罵道:“豎子敢爾!”
又有建言:“不如我們今兒晚上偷襲他們的營地?”
夜襲是曹操常用是戰術,然而這一次他卻搖了頭,笑說:“不急,諸位且自安歇,養精蓄銳,我料陳宮、呂布明日再來。”
果然次日,陳宮、呂布又領軍前來——陳宮已經想得明白,曹操不是有埋伏,是確實兵力不足。這日前來,見營中如故,只在堤外布有不多的兵士,不由心中冷笑:曹阿瞞是以為能騙過他一次,就能騙他一世麼。
催軍益進,直奔大堤而去。
曹軍明明兵少,卻不退反進,俱是輕騎兵,雙方逐漸絞戰在一起,陳宮、呂布漸漸就佔了上風,正得意時候,忽聽得戰鼓轉急,密林中大軍殺出。
“又上當了!”陳宮大恨。
陳宮、呂布大敗而退,曹操於是取定陶,仍依荀彧之策,穩打穩紮,逐步推進,漸漸恢復一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