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春，袁術為劉表所逼，引兵屯兗州封丘縣，黑山黃巾軍及匈奴於扶羅依附袁術，曹操圍封丘，袁術逃至裹邑，又逃至寧陵，曹操一路追擊，連破之，袁術逃至九江、限陵，集兵於淮北。
入夜了軍營裡還沒有消停下來，外間鼓譟聲一浪高過一浪，要譁變的先兆，親衛守在帳外，曹操在帳裡踱步，一盞燈，煢煢。
將士鬧事，是因為缺糧，誰都不能空著肚子打仗，何況打的還是惡仗。但是缺糧的問題困擾，也不是一天兩天，連年戰亂，耕地荒置，哪裡來的糧？還是要有地，有地才有民，有民才能養軍。
“主公，人帶來了。”典韋在帳外稟報。
“讓他進來。”曹操說。
進來的是糧官王垕。這不是他第一次見他了。糧草早幾天前就快見底，當時王垕向他求助：“主公不好了，糧草將盡，怎麼辦？”
連日來勝仗的喜悅被這一句話澆了個乾乾淨淨。怎麼辦？撤軍？沒有糧草，貿然撤軍有多危險，誰能保證袁術不會銜尾追擊，轉敗為勝？不撤？支撐大軍繼續打仗的糧草從哪裡來？是騎虎難下。
打贏了還好說，袁術的屬地也稱得上富庶。
但是一旦讓將士知道糧草不繼，軍心就會亂，軍心一亂，是一鬨而散，還是有別的變故，都難以預料。
曹操是經歷過軍中譁變的。
所以缺糧還在其次，首先要穩住軍心，讓將士相信，軍中不缺糧。只要他們相信，就還能拖延幾日，到打敗了袁術……但是軍糧將盡，怎樣才能讓他們不起疑心呢？曹操心裡有了主意，只是話到出口，忽然又猶豫了。
人無信不立。
身為一軍主帥，一旦將士對他的信用起了疑心，兵就沒法帶了。不能說這個話，曹操想，他目光炯炯地盯住糧官王垕：“你說怎麼辦？”
糧官在軍中，是個很安全的職位，衝鋒陷陣輪不到他，出謀劃策也輪不到他，他的職責就是保管糧草、分派糧草，很安全，因其安全，也就沒有太多立功的機會，只要按部就班把糧食分派到將士手裡，就算是完成了任務。
連被上峰接見的機會都不太多，更何況是被曹操接見，還折節下問，王垕心裡有些激動：立功的時候到了。亂世之時，誰不想建功立業，哪怕只是個小小糧官呢，難道就甘心做一輩子糧官？
王垕於是獻策說：“可用小鬥放糧。”
鬥，是古代用來盛裝糧食的器具，也是容量單位，一斗米大約是現在12.5斤，小鬥，是容量小於標準量的鬥，大約是10斤左右。光看一斗，像是節省不了多少吃食，但是積少成多，整個軍中需糧總量就下降了兩成。
曹操拊掌說：“好。”
他並不是不知道這個計策並不好，紙包不住火，將士不是猴子，早上給三顆橡子，晚上給四顆，都以為少，到調整順序，早上給四顆，晚上給三顆，就心滿意足，歡呼雀躍了。糧食分派下去幾鬥可以騙過人的眼睛，可騙不過人的肚子，餓著肚子打仗，將士會鬧事。只是事情逼到面前，不得不這樣。
最好是在事情被將士們發現之前打敗袁術。
但是過不得幾天，戰事還沒有進展，就先出事了。將士們先是私下裡紛紛地說：“糧食少了。”
“你也沒吃上麼？”有人應和：“我就去遲了一步，鍋就見底了！乾淨得像狗舔過！”
“我也是我也是！我還當這幾天仗打得多，大夥兒飯量比平常大呢。”有老實憨厚者摸摸肚子，肚子“咕嚕”響了一聲：“我見過糧官派糧，還是那麼多，沒見少啊。”
“確實是少了。”就有機警者率先反應過來：“莫不是用了小鬥？”
“莫不是軍中缺糧了？”
一句話，慌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神，大夥兒都知道，餓著肚子打仗就是死路一條，當下裡一傳十，十傳百，將士們氣勢洶洶找過來，要上面給個解釋：如果缺糧了，須得早些知會一聲，大家也好各自逃命去。
而糧官王垕也再次站到了曹操的軍營裡，眉目間都是慌色：“怎麼辦？”
這是早就料到會出現的局面，曹操心裡並不太慌張，只說：“要解決這件事，不難。你且過來。”
王垕依言走近：“主公？”
“我要問你借一樣東西。”曹操說。
“什、什麼東西？”
曹操注視他的眼睛，他是熟讀史書的，史書上說四百年前荊軻也曾問樊於期借過頭顱，他不知道荊軻是怎麼把話說出口的，但是這時候他能夠感受到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借你頭顱一用！”
王垕哪裡料到這個，當時面如土色，雙膝一軟，跪地叫屈道：“我……我犯什麼罪了！”
“我是奉命……我、我沒有罪啊！”
“你沒有罪，”曹操的影子在燈下，陰沉沉地重：“我知道你沒有罪，但是不殺你，無以服眾，軍中定然譁變，你死後，你的妻子兒女我會替你撫養，你不必再有牽掛，放心去吧——來人！”
刀斧手早守在門外，到曹操最後兩個字出口，就不容王垕再說話。
不過片刻，王垕的頭顱就懸在了高竿上，張榜示眾說：“倉官王垕盜竊官糧，用小鬥放糧，按律斬！”
最後一豎垂下來，墨跡淋漓，像是血，或者豎著的刀，凜冽。
帳外聚眾鬧事的將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有人心裡仍有疑慮，但是大部分人都信了，他們紛紛地說：“原來是這樣啊。”
“我就說嘛……”
也有性格剛烈的，過去吐一口唾沫，啐道：“挨千刀的，大夥兒在前面拼命，就這麼點口糧，你還剋扣！”
人漸漸就散去了。
血還沒有流盡。我殺了一個無辜的人，他盡心盡力為我辦事，但是我殺了他，不殺他，就無法平息軍營裡的動亂，無法讓將士們信服，無法繼續這場戰爭。亂世裡的殘忍，誰的手不染血。
他不得不如此，殺一個人，為的是活他麾下數萬人，要活這數萬人，他不得不殺他。
在道德的天平上，這一個人也許與數萬人等重，但是在戰場上，作為一軍主帥，他會毫不猶豫選擇這數萬人。
他只能毫不猶豫選擇這數萬人。
夜已經很深了，曹操拾起案頭的書，亂起之前他就在看這本書，如今字跡被燈影暈染開來，就像是浸在血裡面，他看了許久才看清楚那上面的字：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青史知我有罪，青史知我無罪。曹操想。
天漸漸就亮了，還有硬仗要打，而糧草已經不多。總要打完這一仗再說，如果敗了，死無葬身之地的，也不止他一個，而青史，從來都不會紀錄失敗的小人物，不管他有罪，還是沒有罪。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在亂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