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走了,禁衛軍撤了。大內侍衛們受命留下來等遊戲結束,順便刺探宮人們的口風。
樓下正廳的大門闔上,歡聲笑語不斷。偶有沉寂,不過十數秒便又被笑聲打破。雖然溫文燦和李繼海的聲音相較之下顯得頗為乾澀,但大致上聽不出有可疑之處。
裡頭究竟是怎樣一番景象,其間又發生了多少故事,除了當事人,無人清楚。
只是青嫣離開的時候,笑靨如花,媚色橫生。溫文燦和李繼海卻似霜打過的茄子,笑得比哭還難看。
“嫣兒姐姐,下次還要再帶小李子和大哥哥一起來玩哦~”笑歌倚門揮舞小手絹,眉眼彎彎笑得那叫一個甜。若不是刻意加了那許多稚氣在其間,她這一架勢就頗有倚門賣笑之嫌。
圍觀群眾裡有**的,立時.發現溫文燦和李繼海不約而同縮了縮脖子,眼神飄忽,似乎受了不小的刺激。
但,上司畢竟是上司。不是上司的.來頭也不小,誰會為了滿足好奇心閒著沒事找事?
昏暗的天色中,雪依舊下個不.停,描金流彩的暖轎沿著來時的路晃晃悠悠地走了。大禍化作鬧劇一場,宮人們的腦子都有點轉不過彎,呆呆立在水雲閣外聽吩咐。
笑歌執帕子重重摜了把鼻涕,隨手扔了,笑嘻嘻回.屋。莫禮清得了她肯許的眼風,出來宣佈:“主子說了,今兒在這兒陪主子玩的,每人每月多發一錢銀,賞時令衣衫兩身——小明子,去拿名冊和硃筆來,把他們的名字用硃筆圈了,另作一冊。不管以前是分在哪個殿做事的,從今兒起,都換到麟祥宮去伺候主子。空下來的位置由麟祥宮裡換下來的人替補。”
外頭歡聲雷動,裡頭笑歌正咬牙怒瞪夜雲揚:“你小.子挺不錯啊!救命恩人都敢威脅了!”
夜雲揚一臉誠懇:“哪裡哪裡,都是你教得好嘛。”傷.勢未愈,比廢人好不了多少,但躲她的拳頭還是綽綽有餘。
笑歌一擊不中,.倒也不再出手。抓起顆糖松子丟進嘴裡,咔嚓咬得粉碎,恐嚇意味十足。
夜雲揚笑著把茶遞過去:“莫要再氣了,我今天不是沒坍你臺嗎?你要我幫著勸她去和親,我勸了。你要我護送她到車瑟,我也應了。你只要說聲‘好’,我這一路保證不會lou了口風就是。”
這人果真是那個憨厚老實正直到很想讓人一把掰彎他的夜雲揚?
“我們怎麼認識的?”笑歌吐出殼肉模糊的松子渣,伸手扯了扯夜雲揚的臉頰。
不是易容,聲音也對版。難道是離弦又把一個jian詐無恥的遊魂替換了那個小呆瓜?
那妖怪前科累累,脾氣又差。而今雖是拼不過她,放過了柯戈博,也沒抱怨紫因留下的事,不過恃強凌弱、暗裡使壞……嗯,大有可能!
夜雲揚一愣:“你問的是小時候你把我騙進林子裡的事,還是你繡球逼親的事?”
額……記憶無誤,看來冤枉離弦了。
笑歌咬手指:“我就是隨口問問……你藥吃了沒有?沒吃趕緊回去吃。天色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你要去哪裡?”夜雲揚訝異。
“……回麟祥宮吃飯。”住得近就是這點不好,想跑都沒地方跑!
果然,夜大俠起身,給了她一個四十五度角的側臉,笑得詭詐莫名,“剛巧,我也餓了——空著肚子不能吃藥,你說的。”
“……”笑歌突然覺得這世上最惡毒的報復,莫過於別人依瓢畫葫蘆完了之後來句潛臺詞“我這都是跟你學的”。
惡女大人平生為數不多的被人堵得啞口無言的情形,夜雲揚很榮幸地見識到了四分之三還多。
莫禮清在外頭過了把二當家的癮,屁顛屁顛回來打算當坐騎。夜雲揚搶先一步把笑歌抱起來,莫禮清只得淪為提鞋工。
公主不愛穿鞋,二十四小時能光著腳就光著腳,天寒地凍也一往無前。基於這個可悲的定論一時半會兒不可以打破,笑歌不得不默許了夜雲揚這種趁火打劫的行為。
路上,他問:“那件事,你到底是允還是不允呢?”
神情淡定,充分表明他並未因為話題的大幅度轉移而淡忘初衷。言下之意就是:你要是不答應我送親回來留在你身邊,我就告訴青嫣你扮六姑娘耍她。
笑歌既是承認青嫣在很多方面跟她很像,當然也曉得她們這類人的人向來只許自己放火,不許別人點燈。一旦發現受騙,不計原因,報復必不可少。
她有幾百萬白銀在青嫣手裡扣著,她要指望青嫣攪得車瑟自顧不暇,當然就不會想在這當口上成為全國性的話題人物。
這些事,笑歌清楚,夜雲揚更清楚。於是,惱羞成怒的惡女大人照他肩頭狠狠一口,直到嘴裡嚐到了腥味,才恨恨地道:“你把事辦好,小四的位置會空著等你回來。”
這話很有技巧。她沒說等你回來就一定咋樣咋樣。夜雲揚要是不想甘居人後,還有反悔的餘地。
而她,等拖到車瑟的事成了,陽鶴這邊十有八九也妥帖了。屆時她就是拼著變成一代名人,親口把實情倒給青嫣知曉,把柄也就不成為把柄。
夜雲揚倒沒聽出這層含義,笑了笑,很實在地道:“你就說允還是不允就好,不用說那麼細。”
狐狸結結實實撞上了南牆,牙都磕鬆了。笑歌一陣頭暈,無力地吐出個字:“允。”
他如獲至寶,粲然一笑,把她抱緊些,柔聲低道:“下次莫咬肩膀。那兒沒肉,硌牙。”
……
“為什麼攔我?那小子如此囂張,不給他顏色看看,都快爬到我們頭上來了!”被拖著一路潛行先到達明哲殿的離弦蹲在樑上,憤怒地質問柯戈博。
“會摔著笑歌。”柯戈博沒忘記這廝的聲音旁人聽不見,小聲回答,言簡意賅。
離弦語塞。摳手指掰手指,皺眉嘀咕:“那你也不用拉著我先回來吧?明知我們就在附近還做出那等樣子,我們不在還不曉得會鬧出什麼鬼來。”
“眼不見心不煩。”柯戈博惜字如金。瞥他一眼,問:“你還不回太傅那兒?”有這唧唧歪歪個沒完的妖怪做對比,紫因和夜雲揚一點都不算煩人。
“那兒沒這兒有趣。”離弦嘆氣,“再說他今兒個帶紅葉那死丫頭出城賞雪,我一看那丫頭就想吃了她,哪有興致去做第三者?”
原來第三者還有這種用法……柯戈博抹汗,“他們進展這麼快?”
離弦很坦白:“不算快了。有曼陀羅幫忙,隨便給她個男人都能看成紅少誠……誒!你曉得不?女人嘴上說什麼恨你啦,絕不放過你啦,到底還是忘不了的。”
“……”柯戈博摸摸鼻子,“這些話你沒跟笑歌說過吧?”
“還沒。怎麼?她聽了會高興嗎?”離弦詫異。
“她會殺了你。”柯戈博堅定執行拉攏政策,“她最恨男人用藥對付女人……當然,如果反過來的話,她會當笑話聽。”
離弦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改口申辯:“其實跟我的藥沒關係!憑紅葉的本事,要是她不願意,哪會讓人得手?何況那藥就一個時辰的效用,她不喜歡紅笑傾的話,一早就殺了他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看他的眼神就有點古怪,“我說……你還不知道那次她瞞著你跑去流雲鎮幹嘛吧?”
“說是去抓藥,不過應該是被明月騙走的。”
“不是,是她自己非要去的——配迷香,要用在你身上。”離弦嘿嘿一笑,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你不說我還不明白,原來她是把你當笑話看……哦呀!就當我沒說過!你千萬別因為這個就黯然銷魂喪心病狂哦!”
柯戈博自動忽略他對成語的踐踏,別過頭去,紅暈滿臉,含淚握拳,恨明月偏要在那時候叛變,讓他人生中的大好機會白白溜走。
離弦只道他當真是傷了心,笑得愈發燦爛:“別難過啊,小柯。以後我會好好教育她的——就算怎麼把我放在第一位,也不帶這麼玩人的嘛!哈哈……”
……
下午吃完飯,柯戈博出了趟門。回來沒多久,藥王谷蜘蛛的第三代傳人就趁夜摸進了公主府的一間下人房,被召見時已搖身變作膳房裡掌握火候最好的燒火工,據說燒火工齡已超過了二十年,是以廚子有他配合,連飯都做得特別香。
兩廂裡裝模作樣了一番,他跟小太監去領賞的時候,莫禮清手裡就多了兩小包藥粉。
關上門,莫禮清慌不迭把小紙包呈上,生怕多捏一秒就會七竅流血死狀悽慘。
柯戈博從樑上翻下來,挑了一包遞給他:“各處出口都撒點,給他們說,這三天嚴禁外出——廚房裡啥都不缺,黃御醫那邊的藥箱裡也滿當當的,三天不出門應該沒問題。”又將另一包遞給笑歌,瞥眼一直低頭不語的巧巧,扯了扯嘴角,lou出幾分鄙夷,“這藥厲害。不用入口,只要身上沾一點,半個時辰一到就會斃命——她要不敢去,就換我去。包準不留手尾,明兒一早就可以聽好訊息。”
巧巧渾身打顫,腿一軟撲通跪倒,不自覺地望向莫禮清,有幾分哀求的意思。
莫禮清挪到笑歌身後,不肯同巧巧視線接觸。離開口維護她迄今不到半日,真相讓人實在寒心。可以理解她心腸軟,不忍見家人遭難,但這麼大個人了,還被那等哄小兒的話哄得鬼迷心竅,真真好笑!
笑歌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嗤笑:“你去算什麼?吃我的飯,花我的錢,還在背後捅我刀子的人又不是你……倒是小貴子和那兩個小子的事,你們料理好了沒?要是春日踏青不小心踏到什麼手手腳腳,那可就太煞風景了。”
語氣平淡,仿若閒話家常。巧巧驚得俏臉煞白,伏在地上一聲也不敢吭。莫禮清卻笑道:“主子真會說笑。柯公子辦事一向利落,何況有奴才在,絕計不會損了主子賞花的興。”
笑歌抬眼給他個讚賞的笑,道:“自你跟著我到現在,你這遭才算是真正合了我的心……”
她展開紙包將桃花色的藥粉倒入研好的墨汁裡,筆尖在裡頭攪了攪,於面前那張半指來寬的紙條上下筆如飛,口中輕道:“該狠的時候別手軟,沒事的時候別找茬欺負人。以德報德,以直抱怨。聰明也好,笨一些也無妨,在我面前大可有什麼說什麼,有事大家好商量,天塌下來有我頂著……若是一昧隱瞞,當我是瞎子聾子,害人害己,那就不怎麼樣了。”
低沉柔婉的聲音悠悠嫋嫋,似漣漪於聽者的心間層層擴散,引出的卻是不同的情緒。
巧巧伏在地上,抖得像只被打溼了羽毛的小鴿子。良久,忽然抬頭,淚滿面,眼神卻無比堅定:“公主,奴婢知錯。此事請交給奴婢來做。”
“嗯。”笑歌接過柯戈博遞來的手套,戴好後將紙條捲起塞進個指頭粗細的小竹筒裡,望著她嫣然一笑,“那就拜託你了,巧巧……入府前必定會搜身,不必反抗,叫他們拿去就好。丞相大人若問起,你就跟他說——明日午時三刻,紅家現任宗主紅笑歌於慶祥宮束月齋……恭候大駕。”
……
夜靜謐,惜夕未歸,紫霄也沒回來。
明哲殿裡的燈火已熄。門口值夜的太監乃是莫禮清的親信,深得他的真傳。不偷聽也不讓人kao近,磐石般杵在殿前,看著另兩名同僚提著燈籠於走廊裡來回巡視。
隔間裡,四座紫檀嵌玉石山水屏風圍成個小世界,織錦床單往上一蓋,多出來的一截恰好擋住了kao牆開的出口。間中一張實木圓桌上覆了厚厚的氈毯,桌中央一堆牙白的馬吊牌靜靜在琉璃燈散出的光下閃耀。
這招是莫禮清想到的。屏風本就是擱在隔間裡,只有換衣和沐浴時才用得到。此時拿來做密談和聯絡感情之用,僅需將臥房裡的桌子往這兒一挪,加個床單蓋頂就剛好——燈光漏不出去,動靜不大,變化也不大,實在是群狼環伺者的上佳選擇。
可憐莫大總管因為精力不如年輕人,替人做完嫁衣之後,疲累不堪,只得揮淚告別親愛的主子。
也幸好是這樣,離弦才可大大方方現身——他跟柯戈博雖是混得熟了,卻還不大習慣將真面目曝於人前。當然,夜雲揚例外。他覺得很有必要告訴這小子誰才是老大。
大約是跟著笑歌的人心理素質都不一般。夜雲揚第一回見到離弦,目光只在那雙尖耳朵上溜了兩下就收回來,還應離弦的要求規規矩矩叫了他一聲“大哥”。
年少不懂事把雪蛟土地上但凡道行超過百年的妖物都掃蕩到肚子裡,結果悲摧地獨自活了三千多年的妖怪大人沉浸在頭一遭收小弟的喜悅中,立時就把嚴懲呆瓜之類的事全忘在腦後,還眉開眼笑地拍了他兩爪子,贊:“有前途。”
笑歌的白眼都不知翻了多少個。鬧騰了一整天,打起馬吊來倒仍是半點都不含糊。讓柯戈博給兩隻菜鳥隨便講了下規矩,便推牌築牆:“又不是腦殘,不用說那麼多,打幾把就會了……對了。錢都是我的,輸贏都沒意思。不如這樣吧,第六把起,贏家可問輸家一個問題,輸家必須詳細回答,不得說假話,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搪耍賴,怎麼樣?”
夜雲揚是不知厲害的,自認沒什麼祕密可挖,便爽快應下。柯戈博曉得她的手段,但他幾乎從未離開過她身邊,要說有八卦也被她挖幹挖淨,因抱著僥倖心理想聽她真心話,便答應一試。
惟離弦猶豫半晌,弱弱地冒出一句:“我可不可以不玩?”雖然對她做的事都很好奇很想嘗試,不過不敢在她面前作弊,萬一問到什麼他不想答的,實在不好解決。
“可以。”笑歌爽利地道,“柯戈博,三缺一,煩你跑一趟瑞雲把紫因叫來。而且計劃有變,我估計會在這兒多耽擱些時日,讓他一個人在那兒待著不大好。”
離弦登時改了主意,一把攔住柯戈博,笑:“哪有缺人?我就那麼一問而已。這玩意瞅著挺有意思的……來,趕緊開始吧!”
笑歌轉給他個楚楚動人的笑臉,弄得他心花怒放,輕飄飄找不著北。於是,第六把起……
柯戈博問:“離弦,你天天都能管水鏡裡看到笑歌起居?”
離弦得意:“那是!不止起床睡覺,吃飯穿衣,就是沐浴……”腦袋上捱了響亮的一記,他抱頭委屈地眨巴著眼看笑歌,“你不是說得詳細回答嗎?”
笑歌報以怒眼,柯戈博低頭悶笑不已。
……
夜雲揚問:“大哥,你為什麼喜歡笑歌?”
老實人偶有意外之舉,驚怵效果不凡。離弦卻覺問到了心坎上,趁機表白:“人的生命短暫,本就該及時行樂,可個個偏要沒事找事讓自己活得辛苦。她不同,哪有人比她更有趣的?”後腦勺登時又中了一下,他憋屈地淚眼汪汪。
笑歌神色如常洗牌,惟太陽穴畔血管突突跳得明顯異常,“你丫當我耍猴的?”
夜雲揚垂首猛咳,柯戈博暗暗衝他豎了豎大拇指。
……
笑歌那長而媚的眼一彎,金芒隱閃,說不出的狡黠:“離弦,你巴巴地把我哥弄進宮裡做太傅,報復之外還為著什麼,現在可以說給我聽了。”
離弦揪頭髮哀嚎:“為什麼點炮的總是我?!”
夜雲揚看得很受教育。啥叫團結就是力量啊?就是三家聯手單毆一個。什麼偷天換日啊暗度陳倉啊很現場很好看!
柯戈博“友情提示”:“大概是因為你出完牌總不摸,少了一半的緣故。”
“……”被鄙視的妖怪大人鬱悶得緊,偷眼覷著笑歌囁嚅:“你可是夥同他們故意陰我?”
“有問就答,莫囉嗦。”笑歌面無表情。發現了?她而今實力最強,用不著照顧他脆弱的心靈。
離弦抹淚陳述,儘量避重就輕,但內裡乾坤仍不可避免地洩lou了許多。
笑歌很滿意,摸摸他的腦袋,微笑:“給你機會翻本——都留神了,這把我一定輸,別跟我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