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問完,馬吊散場。
夜雲揚睡在外間碧紗櫥裡充侍女。柯戈博盤腿坐在大梁結合點功行三十六週天。
離弦大約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在屋裡飄進飄出飛來飛去,不敢驚擾笑歌睡眠,最後又回到柯戈博身邊。默坐許久,仰頭望著屋頂,無限甜mi地感慨:“今晚的月亮真圓……”
柯戈博全神貫注沒聽見。離弦很是不滿,一指戳向他的腰眼,又迅速做出無事人的模樣,深沉地繼續望屋頂:“今晚的月亮真圓……”
運功中的人哪耐得住人戳腰眼,柯戈博挨這一下,真氣大亂,雖不至口吐鮮血,也手忙腳亂險些栽下地去。
他忿忿別離弦一眼,估摸著今兒不讓這妖怪一吐心事是清靜不了了,只得敷衍地問道:“你有透視眼?”
“何來此問?”離弦一撩柔順銀髮,詫然。
“……今夜大雪,而且咱們頭頂是屋頂。”
“我不那麼說,你會理我?”妖怪大人理直氣壯。
“……”
這廝應該是寂寞太久,嘴巴.閒得慌了。想想那壓了三千多年的話……嘖嘖,正夫之位給他也不冤,日後要折磨也是折磨笑歌的耳朵。
“真是想不通!你聽完笑歌那些話.怎麼還有心情練功?難道你一點感觸都沒有?”
“沒有”在他期盼的目光裡縮回.去,柯戈博艱難地從牙縫裡憋出三個字:“一點點。”
“不是吧!”妖怪大人愕色滿臉,旋即又笑嘻嘻地學著.笑歌的語氣低道:“‘我離不開柯戈博,有了離弦才完整,小因放出去太危險,至於呆瓜,大局未定,說什麼都白搭。’——我指的是這一句。”
誰還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啊!柯戈博鄙夷地瞥.他一眼,“那你有什麼感觸?”
離弦等的就是這一句,立馬笑得跟開花饅頭似.的,“你還沒品出其中的味兒麼?她要有我才完整,那就是說其實她真正離不開的只有我一個……呀!你不高興了!哈哈,當我看不出來嗎?不過用不著妒忌,她這是實話……”
是啊。確實是實.話。所以你排在我後面呢……柯戈博腹誹。微微彎了脣角,把左耳留給他,抽出銀鉤小心翼翼地擦。
離弦巴拉了半天,看他反應平淡,不禁興味索然。一隻胳膊搭上他的肩,另開話題又巴拉:“她要做皇帝,你真的不阻攔?你不是一直想讓她過平靜的生活麼?”
“阻攔有用?”柯戈博笑得無奈,“而且她說的很有道理。要破除五祖遺訓,又可以把損失減少到最小,只需讓這具不屬於紅家的身體坐上龍椅。哪怕一天,什麼牡丹什麼天命都可以不再延續……五祖遺訓一毀,我們解拖了,你不是也能解拖了?不用總守在雪蛟一個地方到處尋紅家繼承者。”
“可是若五姓裡有一姓徹底消失,這土地上的靈魂就能全歸我……”說到食物,妖怪大人忍不住吸了吸口水。數十萬靈魂,足夠補充他所損失的妖力……不!或許能超出預計,抵擋天雷也不成問題!
柯戈博雖明瞭這是他的本性,還是止不住抖了下,反問道:“那你剛才怎麼不說給她聽?”
離弦沉默了,許久,淚汪汪地望著他對指頭,“小柯啊,你說我這輩子在她面前該不會都……都抬不起頭來吧?”
還算有點自知之明。柯戈博收好銀鉤,拍拍他的肩,“沒事。反正抬不起頭的也不止你一個,慢慢就習慣了。”
離弦淚了,“你這算是安慰?”
“差不多。”柯戈博聳聳肩,“我得辦事去了。你想聊天就找呆瓜吧。”不給他反應的機會,縱身躍下,推窗而出,黑色的身影在雪夜中猶如只巨大的蝙蝠,迅疾無比地滑向遠方。
離弦狠狠地糾結了一把,皺眉飄下地。鑽進耳室的碧紗櫥裡,坐在夜雲揚身旁擺好造型,照他的背脊就是一巴掌,“呆瓜,今晚的月亮好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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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時二刻,雪住。風依舊呼嘯盤旋,衝撞著家家戶戶的門窗。
如笑歌意料的一般,巧巧身上的小竹筒被順利地搜走,緊接著被幾個白衣少年綁著推著去見了紫幕錦。
只隔了半月而已,那般陰險凶狠的人竟似忽然老去。鬚髮盡白,獵鷹般銳利的眼神不再,他佝僂著背,將方帕子掩在嘴邊咳得像要斷氣。
有少年檢視過竹筒,取出紙條,一瞥之下,慌忙呈上,手抖得厲害。
紫幕錦皺了皺眉,眯著老眼就著他的手,湊在燈光看了半天。只見上頭一手秀麗的簪花小楷如此寫道——“魚目混珠,蛇亦作龍。爾等功不可沒,可要同蛇一併昇天?”
他呼吸一滯,臉色大變,劈手奪過那紙條,冷冷一掃旁邊的幾個少年:“還有誰看過?”
半文半白的兩句,戳中的正是他的痛處,且落款為“晴明紅笑歌”,怎能不叫他心驚膽顫?
見幾人惶惑地搖頭,他一瞥那面如死灰的少年,宗主的氣勢又回來了:“殺了。”
音落劍光出,快若閃電。一瞬之後,巧巧的身旁便多出具沒了生氣的屍體。
“都下去。”紫幕錦將紙條揉作一團,神色陰晴不定,老態盡消。待白衣少年們將同伴的屍首拖走,門一闔,他便迫不及待地問道:“丫頭,這紙條誰給你的?”
巧巧抱著必死之心前來,也沒了從前的膽怯,把心一橫,傲然抬頭,笑道:“丞相大人看了還不明白麼?公主回來了。奴婢是替公主給您傳話來的——明日午時三刻,紅家現任宗主紅笑歌於慶祥宮束月齋恭候大駕。”
且不提“紅笑歌”這三個字所代表的勢力和可怕程度,光“紅家現任宗主”六字一出,隨便拉個市井小民都能告訴你那意味著龍座的歸屬。
此等大事關係著雪蛟的命運,笑歌絕不會信口開河。這也是巧巧底氣十足的主要原因。
紫幕錦定定地盯著她,神情一時驚懼惶恐,一時興奮莫名。將那紙條展開來又看了一回,用種異常乾澀沙啞的聲音說道:“這話果然是公主親口對你說的?”
巧巧看著他的手指不斷在那紙條上摩挲,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緊張得白了臉。暗暗計算著時間,打定主意要拖到親眼見著這惡毒的老頭斃命的一刻,定定神,笑道:“若非公主授意,我區區一個婢女,怎會知曉公主的名諱?”
準備好一肚子的話等他來問,不料紫幕錦聽過這答案之後,垂眸沉吟數秒,便驀地揚聲將外頭守候的人喚了進來,衝巧巧微微一揚下巴,淡道:“送她回去。”
巧巧大急,待要再說,又怕叫他瞧出端倪有解毒的機會,只得任那幾個少年把她架出去。
紫幕錦闔眼默坐了一會兒,起身往臥房去。有少年跟來伺候,被他冷眼一掃,驚得停在走廊這頭不敢再近前一步。
開啟機關,下到地牢。牆角那兒,叫鐵鏈鎖住的白衣少年正伏在簡陋的床鋪上昏睡,面容憔悴,面板呈現出種病態的蒼白。
聽到腳步聲,他的眼皮輕輕動了動,卻仍保持著那個姿勢,佯裝不知有人kao近。
紫幕錦微微一笑,過去坐在床邊,拍了拍他的背,“凡兒,還在怨爺爺?”看他不動,搖頭嘆道,“傻孩子,我讓人替你進宮,只是不想你成了皇上手裡的棋子……有爺爺在,紫家的宗主之位終究會是你的,莫非你還是想不通?”
難掩心中的激動,抖開手裡的紙條,往紫凡眼前一送,輕聲道:“孩子,你且看看這個!”嘶啞的嗓音裡隱隱含了幾分喜悅,像是得著了什麼至寶。
紫凡自進了此處,還是頭一遭聽見他用這種語氣說話。愕然睜眼,恰見他笑容滿面,不由一愣。視線觸及紙條上的字,猛地坐起來,“公主清醒了?!”
“是啊!幸虧巧巧那丫頭來得及時,不然明日金鐲兒銀鐲兒一動手,可真是大羅金仙也無法了。”紫幕錦想起來仍是心有餘悸,長吁口氣,忽對上孫兒質問的目光,不由訕訕,“你當日說公主背上有宗主之印,可府裡的眼線回報說並無此事……”
“那爺爺如今想怎麼辦?”紫凡冷冷打斷他的話,“朝中、民間為著三易儲君之事已是人心惶惶,車瑟又在此時於邊境駐軍,想來白大將軍不日就要領兵出征。青侍郎剛接任青家宗主,事務尚未熟悉,原宗主又即將被迫遠嫁和親……難道爺爺覺得僅憑我紫家僅剩的四十多祕衛,就足以將公主扶上龍椅?還是說,爺爺認為,公主讓巧巧傳信,卻笨到不知爺爺的計劃。在她登上帝座那一日,依然會讓紫家繼續留在她身邊?”
紫幕錦一怔,旋即又笑起來:“凡兒,那你說爺爺該如何做呢?照計劃殺了公主,放任皇上和二皇子繼續削弱三家的勢力,最終讓他們父子名至實歸,將我們當做傀儡?”
紫凡別過臉去不語。他笑著揚揚手裡的紙條,滿臉的褶皺都透出股陰狠勁兒,“公主會送這樣的信來,那就是說,她已經明白了要奪回皇位就必然離不開我們紫家。而等她稱帝之時……我紫幕錦既能讓紅少亭乖乖聽話,自然也能叫紅笑歌變作溫順的小羊!”
要將凶惡的獅子變作溫順的小羊?紫凡啞然失笑,見他取出鑰匙開鎖,心底一喜,卻強壓住疑惑不開口。
紫幕錦扔開鐵鐐,拍拍他的肩,起身笑道:“走吧。去換身衣服——雖然晚了點,不過白蠻牛一定會很樂意聽到這個好訊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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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頭薰爐上逸出嫋嫋白煙,奇異的香氣瀰漫在房間中的每一個角落。漆金柱撐起黃綾帳,籠住那一乘雕龍琢鳳的沉香床。
玉枕歪倒,錦繡的被散亂,鶴髮雞皮的老者蜷著身子縮在**一角。眼半張,渾濁的眼珠略略上翻,lou出泛黃的眼白,渾身震顫,皴裂的嘴脣抖動著,喉中發出喀喀怪聲,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快要斷氣一般。
窗不知何時開了半扇,銀髮少年悠閒地坐在窗臺上晃盪著腳。他靜靜聽著帳中傳出的古怪聲響,琥珀色的眸子微睞,脣畔蕩起絲玩味的笑。
輕抬手,指尖聚幽藍的光。慢揮袖,光沒入黃綾帳內。不多時,便聽得帳內有人瘋狂地掙扎,指甲颳著木頭,吱吱作響,令他無聲地笑彎了腰。
忽然間,聲響驟止。數秒後,帳內的人翻身坐起,大口喘氣,啞著嗓子叫道:“蛟神何在?蛟神……”
離弦跳下窗臺,腳不沾地地飄過去,綾帳自行分開。他微側著頭,望著那老態龍鍾的男人,嘴角掛著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冷,“閒著沒事喚我做什麼?當我是你的那些奴才,可以任意差遣?”
“蛟神息怒!蛟神息怒!”紅少亭一滾身從**翻下來,倒頭便拜,哪裡還有半點帝王威嚴。
離弦退開些,翩身坐上桌子,淡道:“起來吧。有事就說,莫要弄得這般難看。”
紅少亭如聞福音,爬起來扯下衣掛上的真紅龍袍往身上一裹,賠著笑湊近來,“蛟神大人,老夫得您相助,精神了些時日。可近來又復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很正常嘛。”離弦斜他一眼,“我不是早跟你說得明白——活人一年陽壽,拿來替你續命只能當一天使。你那三兒子給你延了九天命,早是成了黃土一坯。你那大兒子如今也就十幾天的活頭……怎麼著?難不成讓我把你二兒子的壽數一併拿來給你用?”
“蛟神說笑了。不是、不是還有其他人嗎?”紅少亭用力吸了吸鼻子,瘦骨嶙峋的手指攥緊了離弦的衣袖,目lou貪婪,像是失了人性的癮君子。
“是有其他人不假。不過我當時忽略了一件事……”離弦厭惡地別過臉,猛地抽袖飛身掠上房梁,以免與他有所接觸,“你若是實打實的紅家宗主,那四家任何人的陽壽都可為你所用。可問題是,你不是啊!”
他曲起一膝,將下巴抵在上頭,嘻嘻一笑,“你既不是名正言順的紅家宗主,就是坐在龍椅上也定不得血緣外之人的生死,更別提拿他們的命魂來同我交易……所以當初我們立下的第二個契約,從開始就無效——不好意思啊,恕我愛莫能助。”
紅少亭急了,瞪著眼叫道:“你騙我!你還有辦法的對不對?讓我再活十年八年……不不,五年就好!太多?那就三年?兩年?一年?一年!一年你總有辦法的吧?”
活著的滋味本身就是種上好的麻藥。多在人世留一天,看著兒子意氣風發,像是在吞噬著他的生命逐漸有了活力,死亡的恐懼就會無邊無際地籠罩他。
“確實還有最後一個辦法,不過沒有一年這麼長。”離弦笑了,譏諷地、滿懷惡意地俯視他,“而且……你捨得嗎?”
長髮垂下,擋住了半邊臉頰,右眸裡的金曇花豔麗無端,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將宗主之印傳給你,從你兒子那裡……第二個契約就可以成立。相應的,我就無法保證將來坐在皇位上的人還是你的骨肉……有失必有得,你要想清楚。”
紅少亭愣住。半晌,那佈滿血絲的眼裡忽然lou出些狠厲,他一咬牙,沉聲道:“就這麼辦!”
沒什麼是不可以拿來交換的。
是的。只要他仍可以暢快地呼吸,可以矯健地來去,可以操縱那些人的生死,哪怕僅限於宮裡;可以讓那些鮮活年輕的美人在身下婉轉嬌啼,哪怕留不下任何血脈……什麼天下什麼親情都是虛的!
他要活下去。不是苟延殘喘,不是隻能看著兒子在他面前指手劃腳,把他的苦心犧牲視作理所當然,染指他的女人,還將那些食用之後有害無益的“補藥”灌進他的喉嚨!
為此,他不惜一切!
“嘖,答應的這麼快,你就不怕會後悔麼?”離弦飄然落在他面前,翻手擎出顆散發著幽藍光焰的珠子,卻不遞過去,只好奇地注視著他的眼睛,“你們人類不是有句話叫‘虎毒不食子’?你若是滴血立契,這最後一個兒子可真的會保不住的哦。”
紅少亭主意已定,坦然一笑,不答反問:“蛟神難道沒瞧見這些日子的情形?既然他不把我當做父親,我為何還要當他是兒子?”
離弦似故意逗弄,把那珠子在他眼前一晃,掩口輕笑:“這不是很妙麼?說明他身體裡流的確是你的血——你當年不也是這麼對文帝的?”
紅少亭臉色一變,頃刻又復平靜:“那老東西偏心太過。我身為長子,文韜武略明明都勝過那幾個弟弟百倍。是他一意孤行,還故意把禍水往七弟身上引,護著那沒用的四弟……落得那樣的下場實在是他咎由自取——他不把我當兒子,我何必當他是父親?”
“說得好!要為我所選,本就不該心慈手軟!”離弦撫掌大笑。好一會兒才止住笑聲,將珠子遞過去。
看著血落青煙起,他笑得意味深長。身形漸漸淡至透明,融入空氣之中。僅餘那如珠玉碎裂般的天籟之音在屋內幽幽迴盪——
“好好享受你餘下的生命吧,皇上……三個月,很快就會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