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章劫王之事並沒有因為田文的出逃,田章的失蹤而結束。田地回到朝堂之後,展開了大清洗活動,使得逃亡國外的軍官一時間猛增。這些中級軍官很難獲得一國權貴的看中,一旦離開自己的故鄉和土地,他們就成了比遊俠好不了多少的破落士人。這時候一個美麗的訊息在小圈子裡傳開:燕國上谷守趙奢,最喜歡收錄齊官為門下。
從趙奢送來的信函裡我都能感受到他快樂的情緒。
我這邊也很快樂。寧姜一行總算到達了臨菑。為了安頓他們,我不得不讓蘇秦出面為我找一間安全的居所。因為馮實和甘慄都算是經過了考驗的忠誠之人,寧姜又是我故有的合作伙伴,所以在身份的問題上,我並沒有隱瞞他們。而且馮實回到我身邊之後,我可以理所當然地用墨燎的身份下達狐嬰的命令,甚至在不短的時間裡,除了應付一下魎姒,我完全可以不用變裝。
許歷和袁晗在知道我的雙重身份之後並沒有十分震驚,許歷對此的看法是,無論多麼不可思議的事發生在我身上,都沒什麼出奇。
周王二十年,趙王五年,齊王七年,這一年過去將近一半的時候,我適應了自己墨家鉅子的新身份,將狐嬰記憶裡那些不快的部分封存在大腦深處。我時刻想著報仇,但是並沒有被仇恨所左右,這是我唯一值得驕傲的事。
這一年的天下並不太平,趙雍在這一年被上了諡號為“武靈”。
諡者,行之跡也;號者,表之功也。
這是蓋棺定論的最終里程。一個人的一生軌跡,都濃縮在那麼一個字或者兩個字之中。
剛彊直理曰武。
威彊敵德曰武。
克定禍亂曰武。
刑民克服曰武。
誇志多窮曰武。
“武”對於趙雍來說還是很貼切的,而且還是美諡。他一生都喜歡呆在軍隊了,最後得諡為“武”也算合他心意。
只是……
不勤成名曰靈——這是說君主任本性,不能見賢思齊。
死而志成曰靈——這是說死得太早,讓兒子摘了桃子。
死見神能曰靈——這是說死後能夠顯靈……換言之就是死都不太平。
亂而不損曰靈——這是說雖然發生了國亂,但是未損國家元氣不大。
好祭鬼怪曰靈,極知鬼神曰靈——這簡直不是在說君主,而是在諡神棍。
看下來,趙雍的“靈”恐怕是不勤成名和亂而不損的意思。“靈”本來就是惡諡,這兩條又是惡中之惡,雖然是事實,但是自己的朋友死後被人如此批評,我還是覺得心有餘怒。
或許不是因為這個諡號的好壞,而是因為定諡號的人……他們這群亂臣賊子有什麼資格對一個還算不錯的君王做出這樣的評價!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陽光,將心中的怒氣平抑下去。幸好龐煖派人跑了趟邯鄲,帶回了秦國的訊息,使得手頭上至少並全是這種堵心的訊息。今年三月的時候,秦國免去了樓緩的丞相之職,由魏冉出任丞相。這個老傢伙,現在知道了吧,趙雍一死,秦人就不再給趙國面子了。沒有了趙國這個後盾,你樓緩算什麼呢?
不過……陶邑送來的情報就有些耐人尋味了。現在已經到了五月份,青黃不接的時令已經過去了。眼看著某些地方就要收夏糧了,秦國的糧價為什麼會穩穩上漲呢?而且根據師涓的情報,典客景泰在二月份的時候出使趙、韓、魏三國,不知道目的何在。
我翻開三晉的情報,韓魏兩國在三、四月份的糧價並沒有過大的波動,趙國的鐵價有不小的上升。這跟秦國有關係麼?
必須承認,如果我上輩子經歷的世界就是這個世界,那麼秦國實際是天命所在。即便師父說現在天命不明,我也不得不對這個國家報以十二萬分的小心。我找來龐煖,讓他派出可靠的行者,直接與秦國的師涓取得聯絡。
這支被用來跑腿的部隊漸漸有了規模,已經不再是最初的十幾二十人的模樣。龐煖的洗腦加上馳騁山林的快感,這些半大的孩子很享受自己的任務。我深知物質獎勵的侷限性,所以將他們設為天璇堂。天璇有名巨門星,是北斗第二星。我期待著有一天,天下訊息都能被吸入這座巨門之中。
有了榮譽感的支援,天璇堂眾的進步就連龐煖都為之讚歎。
不同於天樞,那是我必須牢牢把握在自己身邊的力量。天璇必須散播出去,如同蒲公英一樣在各國紮根,形成一張龐大的交通網,這才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將訊息傳遞出來。這個設想並非那麼容易實現,其中涉及了人的忠誠度,經濟力量的調撥。尤其是安全可靠性,當所有的情報都放在他們的懷中時,一旦被人擒獲,苦心佈置的間諜網就會有滅頂之災。
真是前路漫漫啊。
好在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換個角度想來,天下戰國有七,小國不過十數,人口過萬的城池不超過三百五十座。我每年收納三十城,不過十餘年就可以將整個天下牢牢控制在手裡。而且三十城只是保守估計,只要控制了中心的都城,周圍小城可以說順手牽羊一般。
“主公,妾請主公尋找家人的事,主公莫非忘了?”寧姜依舊是那副鬼氣森森的樣子,趁我出神的時候走到我身邊,在我耳邊幽幽說道。
忘了?
當然忘了!我整日忙著整頓墨社,宣揚墨學,幫齊王善後,安排暗馭手的佈局……你讓我哪有精力想你家人的事?
“我忘了。”我直截了當道。
寧姜好像被自己的唾液嗆到了,咳嗽了半天,方才安靜下來道:“狐子可還記得,當日你來找我所說的話?”
我想了想,道:“是說與我搭檔,共做這個天下的棋手麼?”
寧姜嘆了口氣,充滿了遺憾道:“你果然忘了。”
“我記性不錯,但你不能指望我記住所有的事。”我無奈道。
“不過關於棋手的事,”寧姜掀開面紗,微笑道,“現在狐子已經控制了墨門,逼走了田文,在齊國風頭無二,是否想換一個搭檔呢?”
“你不想幹了?”
“誠如狐子之前說的,只有匹配的人才能成為搭檔。現今妾已經沒什麼大用了,與其被狐子一腳踢開,還不如自己告辭,也好安度晚年。”寧姜說得十分落寞。
所以說,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員!
她如果想退出這場權力的遊戲,根本不用來找我說這麼多。直接不辭而別就行了,天下這麼大,我根本找不到她。現在她跑來發這麼一通幽思,難道是想要經濟補償金麼?
我微笑道:“我並不介意搭檔的實力弱小,我介意的是心心相通。我可不想找個勾心鬥角的搭檔。”
“妾聽過狐子講說墨學,連墨子都說賢君不愛無功之臣,慈父不愛無益之子。”寧姜嘆道,“妾還有什麼資格留在這裡空費糧食呢?”
墨子這話並非主張,只是世態炎涼的感嘆。寧姜現在引用這麼一段話,是在向我要授權呢?還是在試探我?
“你的諜報網準備的如何了?”我道,“就算離開了邯鄲,也不能就此收手啊。臨菑一樣大有可為。”
“我還以為你會見我沒用就一腳踢開呢。”寧姜突然笑了,“看來你還是有點良心的。”
我何止是有良心,我良心大大的!只是你這樣試探我,真的沒關係麼?最蠢的事莫過於試探人性,原本沒有的事都會試出來。從這點上看,你讓我很失望啊,寧姜同學。
“不說笑了,”寧姜一板面孔,“我家人已經送去了上谷,趙子不會虧待他們,請狐子不用擔心。”
“善。”
“今日我在街市上,見到一個人。”寧姜道。
“誰?”
“馮諼。”寧姜道,“夫子聽說過他的名字麼?”
“馮諼……”這個名字一定在我腦海之中,只是埋藏的很深。我細細梳理之後終於想起來了,問道:“是田文門下那個彈劍而歌的馮諼麼?”
寧姜笑了笑:“看來他彈劍的事果然流傳得遠。”
“馮諼不是對田文忠心耿耿麼?怎麼沒有隨田文出奔?”
“他那樣的人物,是不會捨棄主公的。”寧姜道,“所以今天我看到他,知道他是在為田文的復出而奔走,就讓龐煖找人跟蹤他。”
寧姜的決斷力還是很有用的。馮諼這人一開始不受田文的待見,厚著臉皮彈劍唱歌要待遇。沒想到田文失勢之後,那麼多人都閃了,只有他還留在田文門下為之奔走。到了晚些時候,龐煖送來訊息,馮諼去見了一個叫侯生的人。
侯生大概不是人名,只是左右街坊都這麼叫他而已。這個侯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也不曾出仕過任何一方諸侯。如果說他有些與眾不同,那麼就是此人十分孝敬老母。他母親死後,整整三年裡他每天都只吃一頓飯,披麻戴孝,不婚娶,甚至連話都不多說,沉浸在哀慟之中。
“這是什麼樣的精神……”病啊!
“不管怎麼說,馮諼就是去見了這個人,然後便出城去了。”龐煖道,“要截住他麼?”
“到手的兔子怎麼能讓他跑掉?你帶些好手,把他給我抓回來!”我當即道。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龐煖道。
“鍛鍊隊伍。”我揮了揮手道,“帶上許歷和袁晗。”
龐煖無奈地撇裡撇嘴,好像十分不樂意,但他並沒有在這事上多糾結,拿了劍就往外跑去。
我望著他的背影,又想到了馮諼。這人倒真不是凡俗之輩,他在薛國為田文買義,打造了一個人心所向的根據地。又提出了狡兔三窟的計策,讓田文逃脫了田地的報復。如果不是因為我的介入,他恐怕還真的能讓田文回來吧。
可惜他碰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