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供的地方不敢說多麼好,但是絕對安全。考慮到田章並不是去出仕的,所以那個國家不用太強大。又考慮到田章有程度不輕的精神潔癖,所以那個國家應該是君子成群。更考慮到田章打了這麼多年仗,結下了不知道多少國仇,所以那個國家需要地位超然。
聽我說完之後,田章茫然地問我:“真有這樣一個國家麼?”
“而且離齊國還不遠。”我道。
“先生直說吧。”田章盯著我。
“衛國,”我道,“是濮陽衛國,不是梁國。”
因為魏衛同音,所以很多人喜歡把魏國稱作梁國,蓋因其都城在大梁的緣故。我們之前一直說魏國,我是說習慣了,田章是壓根沒想到還有個“衛國”。
果然!田章喃喃道:“衛國……濮陽……那也算是一國麼?”
好吧,你當然可以吐槽衛國,天下只有一個城的國家的確很有槽點。但你不能否認,衛國國君沒有雄心壯志,就算知道你在濮陽拋頭露面也會裝聾作啞不管不問。而且衛國的君子之風恐怕是天下保留最多的了,他們連孔丘那個禍害都能接受,一下子養了丫十年,何況是你田章。至於地位超然,還有哪個國家是從三百年前就開始打醬油的呢?
還有一點我沒告訴他,衛國現在是墨學勢力最強大的地方,也是我意向中的大本營候選地之一。只要田章去了那裡,基本上就在我的控制之內了。到時候軟磨硬泡,就算他是蒸不爛、煮不熱、錘不扁、炒不爆、響噹噹的一粒銅豌豆,我也要就著強酸強鹼吃掉他!
“老夫可以去衛國,”田章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老夫那些部下……”
“願意出奔的,某家可以在燕國上谷悄悄收容他們。”我道,“不願意走的,某家會勸諫齊王放過他們。”
“田地是你派人救走的!”田章雙眼一道精光射在我身上。
我知道自己說漏嘴了,索性坦然道:“不錯。這些年來田文在齊王面前說你壞話,極盡所能挑撥你和齊王的關係,這才有了今天的局面。無論是你殺了齊王,還是齊王殺了你,都是他田文得好處,我怎能讓他如願以償?”
田章是個識時務的俊傑,知道大勢已去,再糾結此事已經沒有意義了,只是問我:“你與田文有仇?”
何止有仇?簡直就是國仇家恨!
“田文曾在趙國屠殺平民數十人,嬰忝為大趙司寇,有責任將其繩之於趙法。此為公仇。”我道,“其二,田文曾與奸賊勾結,派人伏擊嬰,欲圖至嬰死地,此為私恨。有此仇恨在身,嬰自然要行拂亂其所為。”
田章恨聲道:“沒想到竟然被這小子暗中所乘!”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勸慰道,“將軍還是暫避一時,總有我等揚眉吐氣的時候。正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田章起身問道:“為何老夫的部將不能隨老夫去衛國?”
“將軍怎麼會問這麼個問題?”我故作驚訝道,“一旦將軍糾集部將前往他國,那豈不是坐實了結黨營私,勾結叛國之罪麼!”
田章一愣。
我連忙道:“只有各走各的,才能看出大家不值昏君久矣,乃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全部出於公憤啊!”
“先生說得有理。”田章嘆道,“日後還要多多仰仗先生。”
“豈敢!”我連忙長揖道,“日後還要請將軍不吝賜教。”
“只是……此去衛國,沿途關卡該如何應對呢?”田章皺眉道。
“嬰必不負相望。”我微笑道。
要偷渡出國還不簡單麼?男子穿上褐衣就是墨者,妻女家眷跟著魎姒走就行了。這沿路有誰會跟上百個持劍的墨者過不去?而且魎姒的越女社可是深受齊楚兩國貴族的偏愛,有這樣的靠山豈是小官小吏敢指手畫腳的?
至於高唐以及北地之眾的技擊之士,大多是田章的嫡系,棄而不顧實在是暴殄天物。這些有經驗的中層軍官乃是未來狐家軍的重要財富!我讓人帶了田章的書信,連夜奔走,凡是願意出奔的,統統安排到趙奢那裡,讓他想辦法安置。這固然瞞不過燕王的耳目,不過他又能如何呢?難道去招徠這些與燕國有血仇的敵人麼?難道召回趙奢麼?他肯定不捨得,趙奢在上谷每個月都要送大量的錢穀去薊城,小部分入了國庫,大部分散入燕國權貴之家。
不得不說,有了陶朱氏的經濟支援,實在有種作弊得逞的快感。而且不止是經濟支援,每十天一次的經濟彙報也讓我有種天下在握的感覺。
就在安排了田章眾人離開安平之後,我帶著齊王再次回到安平。田地對於這樣安排很不滿意,到底這是一段屈辱史,人生的汙點。我對於這種傲嬌的君王已經有了心得,先安撫,又警告,保證不會炸毛。
不過這次我剛剛安撫好齊王,就碰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龐煖告訴我,有一夥人正在尋找田地。人數不多,但是各個都神出鬼沒。
“那是隱術。”龐煖一本正經道。
我一定是滿臉茫然。隱術這個詞我從未聽說過,隱身術麼?雖然我曾經懷疑師父會法術,不過經他解釋之後才知道所謂法術不過是人到了一定境界後的自然反應,就像是發育完全一樣。
“隱術可不是一般的隱身之術。”龐煖在方面顯然比我懂得太多,“早年間山夷巫師善隱,一瞬之間可以遁形,再顯露出來的時候就在十步開外了。”
這種魔術我看得多了。一個猥瑣大叔拿著一塊布,在美女面前上下左右一晃,轉眼之間美女消失不見,從觀眾席裡冒出跟大家招招手。雖然明知道魔術都有技巧和機關,不過還是會感到神奇。不過這種魔術必須有合適的場地,不可能隨便走到那裡都玩這麼一手,否則魔術師出國連護照都不用帶了。
“有這麼一幫會隱術的人在找田地?”我問道。
“應該是。”龐煖道,“若不是你故佈疑陣,現在恐怕已經被他們找到了。”
我讓人駐守幾處空屋,將田地藏在幾乎沒人守護的地窖裡,也算是吸取了垂沙之戰的經驗教訓。
“你不能解決麼?”我問道。
“難說,”龐煖道,“有墨者和他們交過手,說他們並不精通劍術,只是神出鬼沒讓人無從捉摸。更是一擊即走,連追擊的方向都不知道。”
“這樣說來,我不是很危險!”我吃驚道。
“的確,”龐煖斜眼看著我道,“讓你以前不好好練劍!”
不練劍也有不練劍的好處,比如會有人保護什麼的。當然,這話不能當著龐煖的面說。
“會是田文的人麼?”我自問自答道,“那傢伙倒是很喜歡養這種奇人異士。”
一語既出,我想到了陶朱公的雙腿。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代陶朱公更是不止千金,怎麼會被田文弄得雙腿殘疾。當日沒有細問,其中的細節跟這些善隱術的傢伙有什麼關聯呢?
“算了!管他那麼多,先做好自己的事!”我一拍大腿。現在當務之急是先回去找孟軻出面逼走田文,然後奉王回宮,把手頭的好處先撈到。
變身墨燎之後事事方便,可以騎著腳踏車帶著墨者狂奔而去。作為安平最後一支大隊人馬離開,或許很多人都會以為齊王已經被人轉移了。實際上他還在一處地窖,由天樞堂的人周密地保護著。
尹文子對於我的請求很上心,不顧一把年紀,當即就讓人備車去見孟軻。這就是江湖地位的差距,我去見孟軻只有閉門羹,尹文子卻享受中門出迎的待遇。兩位學術巨頭的談話沒耗費多少時間,尹文子很快就出來。他不願意跟我說具體的談話內容,只是說孟軻答應出頭。
周昌很快也給了我一些好訊息,孟軻府上的僕從一改往日的閉門不出,突然四處遊走,當天晚上就有不少身在朝堂的儒家門人前去拜謁孟軻。這股突然被攪起來的逆流很快就成了驚濤駭浪,翌日一早,孟軻家再次被聞訊而來的儒生團團圍住。
孟軻的年紀已經不能夠再登高一呼了,他只是在一旁坐鎮,座下弟子浩生不害宣讀了勤王檄文。檄文中雖然沒有指向田文,但是難保不讓人對號入座。
大勢已起,該蘇秦上場了。
蘇秦跟田文有過“一起分過贓”的關係,但是坑起來絲毫不手軟。田文在接見了蘇秦之後,第一時間收拾細軟帶著親隨悄悄離開了宅邸,前往魏國去了。
作為對蘇秦的犒賞和安撫,我讓他跟我一起去安平迎接齊王還朝。田地這小子腦袋不知道是不是被門夾了,居然還想弄個凱旋而歸的景象,這是家醜好不好!如果他執意要弄,我只好把他往臨菑一扔,自己走人。
“沒想到最後還是我去說服田文。”蘇秦對我抱怨道。
“真是沒有良心,”我笑道,“若沒有主公營造出來的大勢,田文憑什麼聽你的?”
“為什麼你不要齊王的封賞呢?”蘇秦錯開話題,“你們墨者真的沒有私心麼?既然沒有私心,為什麼奉狐嬰為主公呢?”
“我的私心,”我淡淡道,“就是墨義弘揚於天下。主公是這個世上唯一能幫我做到這點的人,我自然不會吝嗇自己的忠誠。蘇子呢?你的私心是什麼?”
蘇秦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