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並不是我提問的時候,或者我沒有提問的資格。被這種龐然大物盯上,只有做一個識時務者的俊傑,撈取資本才是王道。經歷了那麼多風風雨雨,我也不相信朱氏會輕易放過我。我必須表現得有用,卻又不能威脅到他們。從前任們身上看來,朱氏還是守信用的,起碼沒有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鄙人初出茅廬,有什麼能為朱氏做的?”開始談價格吧。
他們父子倆對視一眼,臉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真是一對狐狸!
“寒家門下有一間陶行,累有萬金。”朱泰道,“其家主深慕墨義,願意舉家供奉夫子傳揚墨學。”
千金。挺大方的。我面不改色,默默地看著他。
朱泰又看了陶朱公一眼,見陶朱公微微點頭,又道:“另外我們會給先生一塊玉牌和一份名錄,先生只要手持這塊玉牌無論提出什麼要求,他們都會盡全力滿足先生。”
我依舊看著朱泰。
朱泰臉上有些尷尬,道:“先生還需要什麼?”
我清了清喉嚨,道:“財力人力固然是鄙人所需,但鄙人更想借貴氏的暗中之勢。”
“先生大可直言。”朱泰道。
這些人身在陶邑,邯鄲發生的一件小案子都可以在三天內看到,他的暗探網路遠遠超過我的想象。他們的情報是如何收集的,訊息是如何傳遞的,這些都是我很想知道的事。當然,他們不可能告訴我,所以我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鄙人想借的,是貴氏在列國的耳目。”我微笑道。
陶朱公輕咳一聲:“耳目自然得是自家的,不過若是於你有用的訊息,我們會及時知會你的。”
我道:“明公以為哪些訊息於鄙人有用呢?”
陶朱公悠悠道:“關係到性命大事的,自然是有用的。”
“列國糧、鹽、鐵三物的物價沉浮,”我開出條件,“每五日我要一份。”
朱泰失態叫道:“墨者也要經商麼!”
我哈哈大笑:“朱子如此失態,當然知道鄙人拿了這訊息不是用來經商的。”
“十日一報。”陶朱公淡淡道,“不可傳入他人耳目。”
“入於我目,毀於我手,絕不會有旁人知曉。”我承諾道,“為了避免誤會,朱氏若是在某處有所行動,最好也知會我一聲。”
陶朱公渾濁的雙眼微微閉上,伸手用錦緞在眼角按了按,道:“還有呢?”
“鄙人像是那種貪得無厭之輩麼?”我笑道,“不過的確還有一件事,既然兩位家長在場,鄙人也不用去找下面的人了。”
朱泰明顯鬆了口氣,問道:“何事?”
“一件驚天地泣鬼神之事。”我笑道,“造紙!”
“紙?”朱泰啞然失笑,“還以為先生說的什麼大事,寒家門下也有紙行,先生挑一家去就是了。”
我一愣,轉而想到了緣故,拍了拍額頭,道:“哦,對,中原稱‘縑帛’為紙。不過跟鄙人所謂的紙不一樣。”
“哦?願聞其詳。”
“縑帛貴重,即便小康人家也不敢用。”我道,“家師為了讓家家有紙,人人習文,鑽研數年,總算做出了一種薄如絹,柔如帛的紙。最妙的是,那種紙只需要樹皮、木屑、殘麻、爛網就可以做出來,便宜實惠,即便窮人也能用。”
“哦?”朱泰有些不信,“若是先生有製造之法,寒家倒是可以代為經銷,利潤均分。”
“製造之法,”我輕笑一聲,“只有個大概,具體的方法還得實踐琢磨。利潤我也不要,只要求貴氏出了正品之後,去除利潤,每百張紙只賺一錢,如何?”
朱泰沒有說話。
陶朱公嘆了口氣,道:“這是利益眾生的事,吾兒怎這般沒得氣量?”
朱泰連忙拜倒,辯解道:“兒在想,這事是否會讓人知道墨家與咱們扯上了關係,反倒對墨門不利。”
陶朱公沉吟一聲,道:“若是此物能用且賤,一來招人疑惑,二來未必能滿足大眾所需,徒然讓黑市販子賺取暴利。不過先生的意思老朽明白了,讓老朽思量一番,看如何取個周全的法子。”
我一想也是,便把這個事推給了朱氏,只問道:“此事鄙人該與誰人聯絡呢?”
朱泰道:“就陶雄吧,若是先生不反對的話。”
“相識好辦事,朱子思慮得周到。”我道。
既然沒有別的事了,朱泰從腰帶上解下一枚玉佩,鄭重地交給我,道:“先生可以拿著這塊玉佩隨時來這裡見到在下,門下人多,故而只認玉,不認人,還請先生見諒。”
我接過玉佩,只見四周都是雲雷紋,中間雕鏤著不知什麼圖案。將玉佩納入囊中,我也起身告辭。剛走了兩步,陶朱公突然叫住我。
“還有一事相求,只怕老朽冒昧了。”陶朱公道。
我道:“明公請說。”
“聽聞先生的機關術神乎其神,不知能否為老朽做一副能夠行走的機關。”陶朱公道,“老朽必有重謝。”
“這……方便讓鄙人先看看您的雙腿麼?”我問。
陶朱公很大方地掀開被子。我這才發現自己問得多蠢,這位老人的膝蓋以下已經齊齊鋸去,創口的面板新嫩微紅,已經收口,是一次很成功的截肢手術。我在市面上見過足踴,用木頭雕出足形的假肢,但那大多是受了刖刑的罪犯用的,陶朱公肯定是恥於使用。
“若是難辦便算了。”陶朱公貌似已經看開了。
“要能自行的機關足恐怕不能一蹴而就,”我道,“明公不若暫以輪椅替代,那個只要小童一名便可為動力,也算便利。”
“哦?如此甚好!”陶朱公欣然道。
我突然有些後悔!人家是富甲天下的陶朱公啊,我提什麼輪椅!給他弄個肩輿就足夠了!輪椅這種東西出來,轉眼就有人能做出推車,任何對現在生產力提高的事物都有可能對我日後的軍事行動產生影響。
“只是,切勿輕易示人。”我道,“起碼三年之後不可輕易示人。”
陶朱公點了點頭,好像猜到了什麼。
這個時代沒有轎子,沒有輪椅,要想出行只有高車,的確挺不方便的。陶朱公顯然很急切地想盡快拿到產品,額外又送了我兩個善走的僕從,往來交通。肩輿和轎子的構造十分簡單,我回去之後先把構造圖畫在了帛布上,讓那人帶了回去。隨後便叫上了灤平過來一起研究輪椅的問題。
這個時代也沒有椅子。
考慮到椅子的輕便問題,我決定使用竹、藤為主的材質,編成椅子之後外面再加個薄板木殼,蓋住兩側的輪子,陶朱公還可以坐在輪椅上吃飯看書寫東西,就像是個移動寫字檯。
最複雜的是剎車裝置,我本想裝兩個聯動的,直接鎖住車軸,結果聯動曲柄的製造遠高於兩個獨立分開的剎車系統,所以我就選擇了後者,這樣推的人可以從椅背後的握把處剎車,陶朱公也可以拉動案板上的拉桿剎車。
這事當然沒有必要我親自去跑了,灤平就能代勞。有朱家人跟著,這筆錢當然也是他們出。
我在客堂見了那位陶行富商,名叫陶方,以後他就是我的取款機了。說來也好笑,我做大司寇位列上大夫,掌一國刑罰,時常感到錢不夠用,想從馬場、女閭那種地方支錢又怕妨礙佈局發展,更怕被人發現。現在身為不蓄私產的墨者,居然錢多到了用不完的地步。
跟陶方聊了幾句,都是我問一他答一,多的一句話都沒有。唯一主動提出來的就是要一份我講學的講義,也好使得他對墨學不那麼陌生,免得在外露出馬腳。我讓梁成給了他一份抄本,從《墨文鞭影》到最近晚上的墨術講課記錄都有了,足足六大卷,非但嚇了他一跳,就連我自己都被嚇住了。
這才幾天功夫,我就說了這麼多?
於是我打開了記錄……
“咳咳,有些廢話是不用寫進去的。”我對陶方道,“明天你過來拿刪節過的抄本吧。”
陶方鬆了口氣,慌忙告辭而出。
我今天的作業就是要將這六大卷刪節出來,還好有了夜明珠,晚上看書寫東西再也不覺得痛苦了。我的眼睛到底是受過傷的,燭火的跳動讓我雙目流淚,瘙癢難止,嚴重影響了中國歷史的發展。
陶邑是個商業都市,國人十之七八都是商人,剩下的二三也都對商業毫不陌生。經商的人腦子活絡,知道資源的重要性,尤其是知識資源。墨者就是打破這種知識壟斷的劍錘,引來那些壟斷者的憤怒。他們覺得讓那些下里巴人都掌握知識,能讀會寫,很傷貴族的顏面,是一種僭越,但是周公都沒說平民不能讀書,他們的憤怒實在於理無據。而且這些人之中多是儒生,第一個打破知識壟斷的人就是他們推崇的孔丘。
於是他們只能說,要與我辨義。
很多時候辯就是一種恐懼。如果對自己的信仰堅定不移,有什麼需要跟人辯的?正是因為感到別家學說對自己的威脅,才會需要連篇累牘地把話都說出來,生怕別人不懂不理解不相信。
“所以,你們覺得我還有必要去應戰麼?”我問在座的所有墨徒。他們是我的根本,對於他們我只能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