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臨近新年,所以我們一致決定等到明年春天天氣回暖再上齊國。陶邑這邊的儒生固然叫囂得十分熱絡,但是墨學在國人中的傳播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南郭淇只要騎著車出去在城裡大街小巷轉一圈,後面就跟著烏泱泱一片人。他的任務就是把這些人帶到市中心的小廣場上。中國的城市中很少有廣場,只有在鄉里之中會有一顆槐樹,樹下是鄉人們聚會議論的場所。我在陶城中心也發現了一株古槐,於是便讓陶方出面,勸周圍的商戶人家搬遷。
誰知那一帶都是陶朱公的地產,所以我拿了玉牌走了一趟,名義上是去看輪椅的使用狀況,順帶就把這件小事解決了。騰出來的地方我什麼都沒修,全部用青石板鋪過,在槐樹下搭了個講臺,讓陶方去燒了幾塊碩大的黑陶板,拼成更大的黑板。
等國人跟著南郭淇的腳踏車來到小廣場的時候,秦棣已經在那裡樹好了黑板,上面畫著稀奇古怪的圖形。在黑板旁邊,豎著一塊巨大的木板,上面寫著《墨文鞭影》,字字碩大,就算站在二十步開外都能清楚看見。
秦棣、周昌、梁成每天的任務就是早上講經典力學,下午講《墨文鞭影》,滾動開班,隨到隨聽。三人輪班,做一休二。這樣的好處是很快就有人發現梁成的課講得生動,每到梁成開課的那天,人都來得比較自覺。
儒生們不是沒想過砸場子,只是他們不敢犯眾怒,更不可能抵得過陶朱公暗中的爪牙。在邀戰辨義未果之後,他們將攻擊的焦點放在了物理學上。
這不是自尋死路麼!
儒生們在一番艱辛尋找之後,寫了一篇《墨謬初辯》。其中包括了地圓說、日心說、引力說,以及墨燎三大定律。前面的假說我已經反覆給梁成他們講解過了,也舉了例子,並且用日心說合理地解釋了日食月食的成因。關鍵在於墨燎第二定律——也就是牛頓第二定律,不過這個名字我是不可能說出口的。
——物體在受到合外力的作用會產生加速度,加速度的方向和合外力的方向相同,加速度的大小正比於合外力的大小與物體的慣性質量成反比。
所以在真空中,因為各種物體只受到重力,所以無論質量如何,都具有同樣的加速度。我不知道怎麼重複真空實驗,所以推衍出在只有重力和想同空氣阻力的情況下,體積相同的兩個物體,加速度相同。
實心銅球和空心銅球的下落速度相同。
那個誰家小誰在比薩斜塔上做的落體實驗,即將就要在陶城首映了。
我絲毫不覺得這是對我的挑戰,只把它看做是一次公關活動。老百姓是不會在乎你的學說中有多少聖王說過什麼,他們也不會相信待人溫和有禮的墨者是無父無君的狂人,他們壓根不理解我的墨燎三大定律。
他們關注的只有兩樣:一、生存。二、儘量生活。
陶邑的國人基本已經擺脫了生存危機,甚至有不錯的生活,但生活需要調劑,我大張旗鼓地迴應儒生,就是為了調劑他們的生活。在他們看來這是本年度最大懸疑片——重物和輕物怎麼可能同時落地呢?
一旦證實墨者在這事上竟然是對的,不需要解釋原理,國人都會相信墨者就是全知全能的。
對於這個實驗,我先讓人在廣場上搭了五丈高的高臺,用丫形板做成擋板,保證兩個球同時下落。高臺上除了南郭淇之外,還有三名儒生自己推舉出來的代表,以及兩位抓鬮選出的國人代表。
臺下預定的落點挖了兩個坑,灌了水,只要球落入水中就會發出落水的聲響,並濺起水花,足夠讓人判斷是否同時入水了。
在準備期間,陶朱公都忍不住讓人抬著來見了我一次,詢問我有多大的把握。
這老頭不會在暗中開賭盤吧?
“百分之百。”我說。
陶朱公不信,不悅道:“天下豈有註定之事?”
“日月星辰東昇西落,”我道,“這種必然發生的事,叫做公理定律。”
陶朱公還是半信半疑。
於是我請他觀摩了縮小型的落體實驗,就在後院裡。
我有自知之明,高中物理都已經丟光了,初中物理還剩下多少是很難說的事。不事先自己做一遍實驗,怎麼能搞那麼大動靜?萬一這個實驗還需要其他條件怎麼辦?
陶朱公滿意地讓人抬走了。
實驗當天,墨字旗與三分圓旗間隔而列,迎風招展。廣場上擠滿了人,一個個頭仰著頭,看著代表們爬上高臺。五丈高的高臺還是很可怕的,儒生中幾個年紀大的爬到了一半就手足發軟,惹來下面觀眾一片鬨笑聲。
這也是我不借用城樓的原因之一。
好不容易等他們爬到臺上,驗明的確是兩個鐵球,一空心一實心,一輕一重。南郭淇拿著簡易擴音器,朝下面公佈驗明結果,儒生代表和國人代表也都大聲宣佈可以開始實驗了。
我懶得爬上去,就站在臺下仰頭看著上面的動作。只見南郭淇忙碌了片刻,應該是一切都準備妥當了,聽到他大聲倒數道:“三、二、一、放!”
這是私下實驗時我的習慣……
丫形擋板頓時兩邊分開,兩個銅球以肉眼可見的同樣速度並列落下,同時落入水中濺起一陣水花。看到站在前排的儒生們濺得滿臉滿身的水,我表示心情舒暢。
很久沒這麼舒暢了。
南郭淇手腳並用飛快地從高臺上下來,興奮地對我道:“夫子!成了!成了!”
你丫第一次見到麼?這麼激動。
我淡淡一笑:“所謂公理定律,就如日月運轉,不容人力干涉。好了,我們走吧。”
事成拂袖去,留下一個背影讓眾人瞻仰就行了。
人群中自然分開一條路,在我們走過的時候紛紛躬身行禮,表示對賢者的尊重。這就是春秋遺風吧。墨子說要尚賢,卻將目光放在了諸侯身上。一兩個諸侯尚賢對這天下有什麼補益麼?只有天下國人都尚賢尚能,方能移風易俗,帶來萬世太平。
我不知道走在我身後的幾位是何感想,但我內心中已經充斥了自豪和驕傲。這種使命感,就是天命麼?
回到住所,眾人已經被興奮激動憋出了內傷,各自找了理由躲到暗處去回味勝利的果實。除了梁成。梁成很落寞,連梁惠上前去安慰他都被他甩開了。梁惠求助似地看著我,我只好追了上去。
“成第一次因為不能著墨者之服而感到沮喪。”梁成道。
“你不是纏了黑帶麼?”我笑道。
“那不一樣!”梁成苦惱道。
雖然我還沒有正式著手組建武裝性質的墨社,但是衣著不同的確會導致團隊內的分裂。衣服在人類社會中最重要的社會效用就是“別遠近”。穿著同樣的衣服,本能上會比較親近。這也就是趙雍推行胡服之後會觸發那麼龐大的反對勢力,即便十年之後都會成為讓他喪命的原因。
“好吧,既然你確實下定了決心,”我道,“我舉薦你加入墨社,但是得全體墨者過三分之二同意。”
梁成攥緊了拳頭,道:“多謝夫子成全!”
現在陶邑的墨者一共只有五人,大家朝夕相處,又是我舉薦的梁成,自然沒有人會投反對票,但是這個程式必須走,否則以後的墨社就會失控。梁成算是趕上了末班車,在他斷髮更衣之後,我就要著手製定加入墨社的章程。在我的設想裡,這是一個精英化的武裝團隊。我要打造一支戰國時代的絕地武士。
在實驗過後,陶邑的共濟會人數激增,大有趕超濮陽的勢頭。身為陶邑真正的主人,陶朱公當然不會把這個位置讓出去,所以投票結果讓他滿意是很正常的。考慮到陶邑的人口比濮陽多,所以又增設了四名會丞,作為中層幹部,承上啟下。陶方理所當然地也當選會丞之一。他現在的形象可是很狂熱的墨徒,總是在外抱怨墨者的不擴招政策。
當梁成以短髮褐衣的形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新一輪要求加入墨社的風潮爆發了,緊接著我就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並不是人人都像梁成那樣,把加入墨社看成一件神聖的事。很多街頭混混乃至騙子,都可以毫不在乎地將頭髮割斷,然後換上褐衣草履。呃,褐衣草履本來就是勞動人民的普遍穿著,誰都不能指摘他們。
但是他們打扮成墨者,出去欺壓良善,坑蒙拐騙,那就不能放任不管了。
“夫子,加入墨社的墨者可以黥面!”梁成道。
我吃了一驚,這太過狂熱了吧。雖然如此一來的確會嚇退很多人,但是黥面到底是一種肉刑,光榮的墨者和受刑的囚徒站在一個層面上,有損形象。
“夫子,不如我們在衣服上繡上個‘墨’字?再戴一字巾,巾上繪以三分圓圖。”周昌道。
我微微點頭。
南郭淇介面道:“如果這樣還有人冒充,夫子,您就公佈墨者之法,若是有違背者請就墨法。”
“光靠我們抓是沒用的,”秦棣道,“還要讓官府一起來幫忙才是。”
我點了點頭,見眾人都已經發表了看法,只望向灤平。灤平奮筆疾書,沒有發言的啥意思。
我道:“名不正則言不順,好在現在墨者還少,大家都是熟識,不會認錯。我先修書給衛安,在去求見陶令吧。”
眾人點頭稱是。
陶令是陶朱公的遠房子孫,他很清楚自己能坐在這個位置靠的是什麼,所以看到朱泰和我同來,自然知道自己的工作出現了漏洞。用不著多說什麼,第二天就有十餘個冒充墨者的混混被投入地牢,經苦主確認之後處於刖刑。即便其中有人宣稱自己是真墨者,但是連《墨文鞭影》都背不全的人,是沒資格請求特赦的。
我還在等衛安那邊的來信時,齊國卻先來了一封信,是稷下學宮請我去講學的。落款是兩個很有意思的人:
孟軻。
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