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平王東遷洛邑的時候,天下最大的城池不過周長三百丈,人眾三千家。一般的城邑只有數百家,有的小城甚至只有十餘家,比之東漢時代的塢堡都不如。後來隨著列國間混戰不休,城池的重要性被凸顯出來,好像沒有那堵牆保護著就沒了安全感。時至今日,周長過千丈,人眾萬餘戶的大城市列國都有。邯鄲更是達到了十萬餘戶的規模。
這也就是春秋時流行割地賠款,沒見哪個諸侯腦殘要城的。戰國時代割地成了禮物,戰爭的目的卻是攻佔城市。
以前有土斯有民,有民斯有財。現在某些諸侯國中,市稅收入可以佔國庫收入的一半。怎麼能不讓君人者看中?
陶邑地處濟水之南,東臨菏澤,土地肥沃,交通便利。照理說這樣的地點很容易成為軍事要地,偏偏陶城屬於宋國,而宋國的都城在它正南四百里的雎陽,無論是宋國打別人還是被別人打,都很少路過陶邑。沒有戰火的騷擾,百姓就可以安居樂業。因為水土豐茂,所以就有閒糧進入商業流通。加上陶邑本來就是製陶之都,所以列國商旅紛紛雲集,最終將陶邑建設成了當今世界第一流的商業都市!
我不知道現在中東埃及那邊發展得怎麼樣,反正陶邑在我眼裡簡直就是天堂。它的城牆不高,只有三丈開外,城牆上插著宋字大旗,表明此地是宋國地界。一進城門就發現外觀平平,裡面著實令人驚歎。
首先是道路平整,用的整塊青石鋪成。兩旁屋舍井然有序,營造方式如出一轍,頗有整齊劃一的感覺。在街面兩旁有明溝暗溝,用以排水。在邯鄲怎麼都無法解決的牲畜大小便問題,在這裡好像不存在似的。
如果光看城市,恍然間有種秦國的感覺,但是秦國人是不可能有陶人這般輕鬆的。過往路過的陶人都面帶微笑,對外國來客熱情有加卻沒有絲毫好奇。陶雄不失時機地給我講解其陶邑中的關市。在這麼座千丈之城中,有市坊八處,每日都有大宗貨物交割。黃金在這裡隱約承擔起了貨幣的職能,而非其他地方用作賞賜臣下饋贈親友的禮物。
套用後世歷史學家們十分喜歡的句子:封建經濟在此萌芽。
那些歷史學家永遠不知道,親身經歷以物易物到貨幣交易,其中的反差之大實在讓人感慨。
不同於豪族喜歡在城外接辦別業,陶朱公更喜歡住在城市裡。據陶雄說,陶朱公的臥室推窗望去就可以看到市集。要做到這樣,非但得有錢,還得有勢,否則安全問題實在很成問題。
陶朱公的勢既不借助於諸侯,也不同於我藉助百姓。
我獨自一人跟著陶雄進了一座外觀十分普通的民宅。民宅中並沒有居人,而是蜿蜒的通道迷宮,貫穿了整座宅子上下兩層。我知道在旁邊的幕牆裡埋伏著死士,只要來者不善,勢必不能像我這樣悠哉。
樓上樓下走了良久,終於走到了牆根。陶雄敲了敲牆,發出一陣空空的敲擊聲。不一時,牆面緩緩內凹,在金屬摩擦聲中挪開了一人寬的通道。
陶雄長揖道:“先生,在下只能送到這裡了,告辭。”我頜首算是回禮,已經看到門裡站著一位年輕男子,鬍鬚稀疏,圓眼小口,看上去三十餘歲,十分清秀。
陶雄又向那男子拜了拜,告辭而出。那男子上前一步,長揖到地,道:“小子朱清,見過子燎子。”
我不得不再次吐槽,為什麼他們都叫我子燎子……這是中原的奇怪習俗麼?
我回道:“先生客氣。”
“家父特命小可在此等候先生。”朱清道,“幸為先生引路。”
“不敢。”我客氣一句,跟了上去。
為人引路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這人雖然只有三十,但是不急不緩,腳下沉凝,是個性子穩重的青年。他每六步會停下讓我一次,一路走來沒有一次出錯,說明謹小慎微已經滲透到了骨子裡。等到了門口,他略停了兩秒鐘方才叩門請安,告訴裡面的大人物:客人到了——極具世家子弟的風範。
這一路上路過了三處天井,兩個園子,我光顧著看他,連花草秀木都沒有顧上欣賞。
陶朱公姓朱氏,那人自稱朱清,而下人管事以陶為姓,則可知朱氏才是範氏之後的大宗,陶氏應該是小宗。陶雄因為是小宗的屬下,所以連本宅都進不來。
朱清得到允許之後,推開門。請我先進去。
屋裡不知幾間打通,十分寬敞。除了門口有一片木質地板,整個屋子由高出地面一尺的實木墊高,就像是一張巨大的榻。我脫了鞋,踩上實木地板方才知道下面是實心的。
當代陶朱公的年紀很難判斷。他臉上的皺紋深厚,溝壑遍佈,頭髮花白,看上去已經是個耄耋老者。但是他脖頸處的面板卻緊湊細膩,可以看見頸動脈的微微跳動,看見心臟健碩有力。他的眼球清澈,絲毫不像老年人那般渾濁,所以我覺得他臃腫的眼袋是一種偽裝。
陶朱公揮了揮手,朱清自覺地告退了。
等我在席上坐定,陶朱公開口道:“先生此來,一路上可安好麼?”
“都好,”我道,“陶朱公召鄙人前來,不知有何指教?”我開門見山問道。
這人精得連真面目都不肯示人,怎麼可以跟他玩心眼?原本就是萍水相逢,為了一點經濟贊助玩那麼累實在不值得。
“先生以為呢?”
“不知道。”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冷場。
這本來就是你請我來的,我看在那七顆夜明珠的份上才過來見年一面。主客不能顛倒,真要不說我就回去了,反正濮陽可以繼續傳播墨義。而且我覺得那七顆夜明珠的確很實用,把它們放在燭臺上,後面架一面鏡子,用來看書比燭火明亮,而且無閃爍。更何況現在油那麼貴,實在燒不起。
“哈哈哈,”最終還是陶朱公打破了沉寂,道,“先生剛毅木訥,果然是個仁者!”
“鄙人是墨者。”我道。
“敢問先生,子墨子說:‘雖有賢君,不愛無功之臣;雖有慈父,不愛無益之子’。可有之?”
“有之。”這是墨子實用主義者的最佳闡述,不過在這個浪漫的時代,實用主義者被視作小人,是被詬病的。
“可是斷章殘句?”
我搖了搖頭。
“那豈不是說墨子是位只重實利的小人麼?”陶朱公叫道。
他故意裝作驚訝,遲遲方才閉上了嘴。我有足夠的時間看到他牙齒和舌頭。牙齒健全,雖然微微有點黃,不過絕對不是一個老人的牙齒。舌苔乾淨,顏色正常,可見脾胃也很好,不像老人那般弱。他說了這麼多話,嘴裡的唾液連絲並不多,這完全就是壯年人的身體表徵。
“重自己的利是小人,”我道,“重天下之大利還是小人麼?”
“不然,照墨子所言,那天下侯王有什麼用?為什麼還要他們呢?”陶朱公道。
“的確如此。”我道,“侯王本該為天下貞,代天滋養生民,維護四境,流通財帛,使貧者富,富者達,達者安。這就是為什麼需要侯王的緣故。若是侯王做不到這點,還不如不要。”
陶朱公嘆了口氣道:“難怪孟軻說墨者是無君無父之輩。”
因為墨子說的兼愛是誤差等的愛,所以孟子說他無父。又因為這種價值觀的差異,孟子說他無君。在孟軻看來無父無君已經是最大的咒罵了,但對於本來就沒有忠君想法的墨者來說這不過是桀犬吠堯。
“自有人類以來到三皇,有多少年?”我問陶朱公道。
陶朱公搖了搖頭,道:“年歲之久不可考也。”
我道:“即便不可考,我也知道在黃帝之前有人的年歲,肯定比黃帝至今的年歲長久。”
“先生何以得知?”
“公沒讀過《黃帝內經》麼?”我驚訝道,“其《上古天真論?第一》中,開宗明義便是:黃帝問天師岐伯曰:‘餘聞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今時之人,年半百而動作皆衰者,時世異耶?人將失之耶?’由此可知,黃帝之前更有上古之人,春秋可度百歲。而黃帝至今,滿打滿算方才不過二千年,在上古之人不過是二十餘世而已。”
陶朱公面有不甘,卻還是點了點頭。
“在黃帝之前有天真之人,卻不聞天真之君,可見君侯未必是必須有的。”我道,“儒者認定天生君王以治人,實在是大謬。而且燎可以斷定,而後又兩千年,君王必將成為天下之大害,最終天人共棄。”
陶朱公這才點了點頭,道:“得聞先生此言,某總算放心了。”說罷擊掌三下。陶朱公身後牆壁緩緩挪開,我這才發現原來那不是牆壁,而是一面巨大的屏風。屏風之後兩個女童一左一右撐扶著一位老者,這才是真正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