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的前一日,與我案子有關的商人王先生,郭先生,還有我的妻子突然在快開午飯的時候都釋放了。——他們共住了十五天。
這天天氣晴朗明麗,熱氣似乎也褪去許多,我們煩躁的精神,似乎清靜了一些;但是這三個人的釋放,又造成一種新的激動,——替別人高興和慶幸的歡快的激動。
當好心的難友們把我推在窗子最前面,和妻告別的時候,四周都爆發出零碎的笑聲,這笑聲是仁慈的,親切的,雖然有著戲謔的成分,但那更增加了那種仁慈和親切的豐厚性。
我扶著鐵欄杆,眼睛發亮,微笑地看著妻,她穿了進獄時那件寬大褪色的藍布衫,消瘦,衰老,蒼白,顯在她的臉上,她卻用異樣的微笑向著我,我的心胸中洶湧著感激的激動情緒,我不知道我們那個巢還在不,在這偌大的上海灘上,她將如何取得她的生活資料,和這是不是永別。我只向她說,只管自己生活為好,在警衛的監視下,不能再說什麼也沒有什麼可說。兩個商人朋友,顯出復活的歡快,都穿了他們的綢長衫,顯得親切的,向視窗揮手,妻眼光忽然陰暗地向視窗痴望著,在警衛人員的督促下,幾次回眸地走了,——一直還笑著。向監獄笑著。
釋放的人走了以後,歡快的激動,突然崩陷下來似的消失了。但是有一種凝然之感,意志力量無聲的凸現了出來。
江特務則大聲罵著刻毒的話,光頭老吳跑去問他,關於自己是否可以出去的話時,碰了他一個釘子。
我和駱坐在窗下吃煙,老駱說:
“你太太既然能出去,你似乎沒問題,似乎又有不少問題。”
“怎麼呀?”我詢問著。
“這很明白,這次釋放,表示你們的案子已大致告一段落,該放的放了,該押的就押下去了。看樣子,你似乎是長客了,但他放你太太出去,或許是放她出去活動的意思,比如她能弄到一筆錢,或許就把你贖出去了,否則,出去似乎不易。”
人既然是感情的動物,那麼或多或少的總有一種自私的幻想的,在監獄裡,誰都渴望自由,雖然這自由似乎是不可能的,但他在這種希望裡生活,這種希望要變成純粹幻想的話,那不是跌倒——出賣自己,就是瘋狂——殘廢自己,要是這種希望成了理智的東西,那麼,除過死去外,就堅強了自己,這就叫鍛鍊和考驗。整個的監獄內,是在這種精神狀態中瀰漫和洶湧著的。在我們這裡隨了時日的遷延,流行著一種問答體:
“你什麼時候出去?”
“民國末年。”人笑著回答。……
下午,胖歐陽也釋放了,——這事先我們知道,宴警衛昨天給他跑回條子時,就知道。條子上雲,已有了路線,“手續”已辦妥,說票的人保證日內即可釋放雲。但是仍然帶回吃食——牛奶和牛肉罐頭。胖歐陽出去了,我們還吃了兩天他留下的罐頭,每逢開罐頭的時候,動手的小寧波總要說:
“歐陽先生現在大概洗過澡,蕩馬路去了。”
下一次又說:
“今天大約和朋友吃飯去了。”
別人響應著,有一種精神上負擔又減了一些的慶幸感覺。
黃昏的時候,宴警衛悄悄的給了我一個條子,是妻送來的,在大家的放哨下,我在隱蔽的地方讀它。信上說,王先生和郭先生都花了一筆錢出去的;至於我們的巢,現在被特務們佔據著,一切用具衣物都被拿光了,她交涉住回去,特務回答說,要我出來才能發還雲。她現在先住在K朋友家裡。老宴說,她還在門口的小鋪裡等著,要我寫幾句話去;我在手紙上寫著,原則要她託幾個朋友替她找一個職業,作長期打算。送給她去了。
她帶來的吃食,我留下一份,另外送給女號子一份,一號室一份。
今天晚上很平靜,特務們似乎都在家準備去過節了。小寧波歪著頭,在牆上日曆的地方寫明天的日曆,用墨筆寫了四個大字:
“中秋佳節。”
我們則擠成小堆,討論過節事宜,我們要歡快地過一個節。一號室裡這時送過來一副用香菸殼子做的撲克,還附了一個便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