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江特務向後仰著頭內行地說,“這小子是三光麻子,他賣了你,又做好人,這包餅乾,是毒藥呀!”
那包餅乾孤獨地在窗臺上,沒有人動手,後來全警衛拿去了,他和江特務把這個“毒藥”分了。
老蔡,小華都問過一次,似乎都沒有結果,小華捱過幾個耳光。看來特務們現在集中全力在外面捕人,這裡的人似乎不大顧得了,好像把要洗的衣服都泡在盆裡一樣,聽其泡了。
人口雖然增加到在屋裡沒轉身餘地的程度,大家卻都廝混熟了,一天沒有寂寞的悲苦時間,不覺得日子長,常常發出很高的歡笑聲。就連三天都吃不下飯的商人王先生,也頗能自尋快樂的找人聊天了。老駱提議說,屋子應該糊一糊,這麼看來清爽一些,有人還笑著用官不修衙客不修店的老話作為理由反對,但老駱說,不然,我們不能不作長久打算,就是我們放了,或調走了,甚至嗚呼哀哉翹了辮子了,但還有後來的難友,我們不在這裡了,後來的難友們一進來,先有一種清淨之感,不僅可以驅除他們的恐怖陰暗之感,而且予他們以安慰,覺得吃這個官司的人,是長江浪前浪推後浪似的多,在精神上得到安定和安慰。這麼一說,大家雀躍似的站了起來,爆發了歡呼,全體贊成。
老駱站在窗前和應請而來的全警衛商議,要舊紙和打漿糊,這個小特務滿臉驚訝的神氣說:
“怎麼,這又不是你的家呀,還要建設一番嗎?”
但答應了拿紙張和漿糊了,因為這與他們也不無榮焉,上面一看,功勞還是他們的,這就是所謂管理有方罷?他哪裡知道,我們的行為背後,有悲慘的決意和用心呢?
報紙拿來了,是一些過了時的舊報,這個小特務又捎上一句說:
“我知道你們搗鬼,借題目要報,所以我拿了舊報來了。”
他的“笑話”,在我們耳朵聽來,不僅是一種侮慢,簡直是一種無恥。但就是這舊報紙吧,我們還爭奪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去,如遇故人似的感到親切。漿糊一到,工作就開始,自然的分了工,——在紙上抹漿糊的,傳遞的,往牆上貼的,還有人做著糾正的工作,——因為還在希求糊得整齊和美觀,高一些的地方,是人踩著人的肩膀貼上去的。
半個鐘頭以後,屋子煥然一新,女號子的人都在窗外擁擠著,參觀新房,於是又激動地一鬨而散——她們也糊去了。
大家的這種激動,似乎還有別的原因,——那是這天下午發生在院子裡的一件“花絮”。
四點多鐘的時候,在木樓梯旁警衛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一位衣著顯得刺目的女人,她在那裡顯得悲慼地坐了一個多鐘頭,後來姓蘇的特務來了,命令警衛把她關進去,而發生了可怕的場面:這個女人號啕著跪在地上哀求,用一口廣東官話說,請把她先放回去,她在工作的地方被捕,家裡只剩下一個託鄰居照應還吃奶的小孩,她要是不回去,孩子準會餓死的。這個姓蘇的特務,在別人的痛哭中,嘿嘿地冷笑著,聲調安閒地說:
“小姐,進去吧,不要囉嗦。”
“先生,你救我們母子吧!”女人哀求不已。
“哈哈,”姓蘇的特務還笑著,瞪著她,她已抱著他的腿,“你這有什麼用?”忽然面目一變地,大聲喝著:“廢話!你進去!”
“先生,你做好事!……”
姓蘇的特務面孔鐵青,喝著旁邊的警衛,“拉她進去!”
於是,這個女人放聲大哭著,腿拖在地上,被兩個警衛拉進了女號子。
在這之間,全監獄毫無聲音,陽光寂寞地照著院牆邊沿的一角……
但是半個鐘頭後,這個一直沒有斷了哭聲的女人又被提走了,再沒回來。過後聽警衛說,這是一家毛線公司的出納員,公司被查封了,老闆出來轉圜,結果全公司所有的毛線都算“沒收”了,特務們每人都分到毛線,連起碼的角色,都分到兩三磅,這個女人才出去了。
但是這個事件,給我們的激動很大,這大概就是老駱提議糊牆的動力之一吧?女號子的響應糊牆,也是這個事件所造成的結果,這其中的意義,是偉大的!請讀者仔細想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