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祝佳節。二號諸難友哂納，一號公民工業社敬贈。”
佳節來了——大家有這種喜悅的激動。在慘暗的燈下，眼睛都發亮，嘁嘁喳喳的談著各種過節的快樂。空氣一轉換，似乎成了茶館的風氣了。
（六）中秋佳節
這個節日的天氣很好，要是自由的在外面，一定更好。但是我們是犧牲了這個“更好”的人們，我們要在這個陰慘的世界裡創造比那個“更好”的“更好”。
特務們今天似乎沒有上班。老蔡用教員的風度，論特務機關說：
[ 書客網 ShuKe.Com ]“這真是一個標準的國民黨式的機關，這些東西為金錢而工作，在金錢裡毀滅自己。而且品類低劣，全是一些和牛馬驢羊知識程度差不多的東西。要有一個新中國，這些東西非全數毀掉不可。耶穌在十字架上說，原諒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作的什麼；其實他們之不可原諒，不能原諒，正因為他們很明白他們作壞事的意義，而且加倍努力去作。”
老蔡的理論，在身受特務的魔手迫害和虐待的我們耳朵聽來，是有絕對的真理性的，我們真想要寢其皮而食其肉，如果有這麼一天，——一定會有這麼一天，我們就為這一天而生活，這一天就是我們跑到世上做人的最大目的和野心。大家眼裡放出毒光，工人出身的弟兄粗糙地破口大罵著，用力地向地上吐口水，像向特務們醜惡的面孔上吐出似的憤烈。老江臉色灰白地低下頭，他才清楚地看到他的孤獨，他的失掉人的意義的身份，他的可憐的存在。——而在這個習慣上意義重大的節日，這種發洩，憤怒和狂暴，是有著它的根源的。老江灰白地笑著，像一個可憐的戰抖的鼠子，知識分子的我們看來，卻又生出一絲憐憫，老駱先用別的話頭想換過這種發展下去的潑辣空氣，但毫無成效，於是，他又得到果實一樣地明朗地笑著，我們大家的眼光相遇，覺得像在初夏的小河裡游泳似的快感，覺得工農分子的堅決性，是我們這些常常油然生出莫名其妙的惻隱之心的知識分子要好好學一學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說，知識分子的無用和無能，最大的致害處，就是凡事都有一種解釋。我們又往往美其名曰“策略”的那種不徹底的妥協性的東西，所以才常常有著懸在半空的痛苦存在，知識分子真要變做一種有用的存在，就非消滅這種習性不可，而消滅之道，就是向工農學習，和工農一道。
這種對特務的烈性攻擊，不僅沒有破壞我們節日的美好空氣，相反，它增加和豐富了這個節日，使它顯得結實和潑辣、樂觀和可愛。——使它顯得“更好”的凸出面。
兩個警衛今昨兩日特別忙碌，向各處跑條子，到黃昏的時候，我們已積聚了月餅、罐頭、鹹蛋、幾包上色香菸，和兩瓶白乾。這個節日的豪華，是我一年來監獄生活中一切節日中最豐富的一次，雖然規模似乎比較小，——只二十多個人的相聚。小廣東的老母親上午突然到了——這是站在窗上的他自己發現的，這天窗臺上整天沒斷人，一個個的都伸長脖子，眼裡發出熾烈的光眺望牆外的街上，尋找自己的親人，人們有一種奇怪的自信，覺得自己的親人總會在這天來望望的，雖然大部分人失望了，因為家屬們實在不知道他們的親人被押在哪裡；那個時候的被捕，是所謂“失蹤”方式的，警衛跑條子，第一個禁條，就是不準在條子上寫明人在什麼地方，家屬們能發現人在這裡，都是在外面花了錢東一撈西一拐的找出路線後的事情。上午，站在窗上的小廣東忽然向屋裡回過頭來，聲嘶一樣地說：
“我媽來了！”說完，又趕快轉過頭去望街上，脖子伸得更長，臉頰變得紫紅，淚在臉上流了下來，向著街上揚手，又做出一種古怪的笑容——淚中的笑，健康的笑，世界上最有價值的笑容之一。大家一擁都擠上窗戶，但是都不侵害小廣東的權益，有人甚至扶著小廣東的腳，使他更高一點，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頭都伸向前，臉上都是灼熱的，口張得大大的，嘶啞地說著不成話的短句。小廣東的母親，好似是大家的母親。監獄中兒子的母親，是屬於監獄全體的母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