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進京記
一九五五年“胡風事件”以後,我們夫婦都被掃地出門,先後被關押起來。
我被關了十一年,“**”前夕,被上海中級人民法院以“胡風反革命集團骨幹分子”罪名,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被押回原單位復旦大學下放到印刷廠“監督勞改”。
任敏後來下放到青海,一九五八年以後在青海的監獄裡關了三年,三年困難時期又被遣送回到我的家鄉當一個普通農民養活自己,在貧困和歧視中苦度春秋,一呆就是十八年。
我剛到印刷廠時,每月給三十塊錢生活費。
一九七五年鄧小平復出,老幹部又被重新任用,印刷廠的支部書記也是原來的老幹部,他對我講:“你回校後我們沒有發現新的罪行,你的問題不僅學校黨委無權解決,就是上海市委也無權解決,這是中央的事情。
但生活上可以照顧你,從下個月起,你的工資按二十二級幹部待遇,漲為六十五塊。
但你要明白,你並不是二十二級幹部,只是拿這個級別的工資待遇。”
那時一個熟練老工人的工資才四十幾塊錢,剛被分配來廠的中學生每月只有二十七元工資,印刷廠的工人議論紛紛:“怎麼‘反革命’的工資反而比我們革命群眾要高!”
可是形勢確實一點點改善起來了。
由於大家都明白的原因,幾十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總是與政治形勢息息相關。
到一九七八年十月,中國的政治形勢又發生了新的變化。
上海市公安局發了一個公文,上面說:“‘胡風分子’賈植芳沒有發現新的罪行,解除監督,回原單位工作。”
後面還有很多好話,說“賈植芳同志多年在教學崗位上工作,教學經驗豐富,相信回去後一定可以為教育事業做出新的貢獻”。
這是多年以來我第一次被稱為“同志”,聽起來自己也感到陌生。
這樣我就又回到復旦中文系,在資料室做一個普通的圖書管理員。
這以前在印刷廠時,人家喊我時直呼其名:“賈植芳!”回到資料室後,人家客氣了點,稱我“老賈”。
那時粉碎“四人幫”不久,百廢待興。
由於多年為政治服務的結果,現當代文學研究除過歪曲歷史的大批判以外,一片荒涼。
於是民間自發成立了一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編委會,因為資料建設是學科建設的一個基礎工程,這在多年歪曲歷史的情況下尤其顯得必要。
我回到資料室後也參加了這個工作。
當時分給復旦的是趙樹理、聞捷、巴金各作家資料專集的編輯工作,我回來後就與資料室和現當代文學組的幾個青年同志一起編。
到了一九七九年,這套資料收歸國有,由中國社科院文學所主持,作為“六五”重點科研專案,同時也編輯一套“現代文學研究資料”,分為兩輯,一輯是作家專集,一輯是社團、流派、論爭的資料集。
復旦分配到兩個題目,一個是文學研究會資料,一個是外來思潮、理論、流派對中國現代文學的影響資料集,也由我負責,與其他同志一起合編。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文學所通知復旦派兩個人到北京參加編輯會議,中文系派我和一位姓蘇的同志進京(我當時“反革命”的帽子還沒有摘除,而蘇同志是黨員講師,系裡這樣安排,也帶有監督的意思)。
彙報上去,社科院發來通知,給我發的油印的通知後面用墨筆寫道:“賈植芳同志何日進京,請速電告時間、車次、車廂,以便安排車接。”
蘇同志的通知上沒有這個附言,中文系裡於是議論紛紛,因為我被解除監督,回到中文系報到後,系總支一位組織委員曾在開會時向全體教職工宣佈說:“賈植芳回到中文系來了,但他還是反革命!他的一言一行,大家隨時向組織彙報。”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但我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也知道別人對我還是另眼相看。
有些教授見了我,睬也不睬。
回到系裡後,我的工資比在印刷廠時又高了些,比照十八級幹部工資待遇,增加到九十二塊錢。
這已經遭到某些人的嫉恨,因為除過教授高工資外,解放後歷屆畢業留校任教的青年教師每月工資只有六十元,稱為六十炮,三十年一貫制,沒有改變。
雖然除了兩個被窩、幾本馬恩列斯毛的書——後者還是一九五五年抄家以前的財產,因為是革命領袖著作,不好沒收——以外,我們夫婦什麼也沒有。
這時我的妻子已經從我的家鄉回到上海。
學校在託兒所附近、菜場旁邊一個大雜院式的二層小樓分配給我一間小房,俗稱閣樓,妻子回來後,我們這個一九五五年被政治風暴摧毀的家,才重新建立起來。
按照當時政策,年紀大的知識分子,沒有兒女的,身邊可以有個年輕人照顧生活,戶口可以解決。
我們這個兩人世界就又多了一個人,即任敏的侄女,作為我們的養女,改名賈英,也從山西來到上海,照顧我們兩個老人的生活。
從此我有了一個獨立的生活空間,上班之暇,我就重新拿起了廢置二十多年的筆。
我根據多年的生活體驗與人生感悟和當時的境遇,寫了一些散文,題名《花與鳥》,其中一篇是《屋簷下的花》,一篇題名為《籠中的鳥》,這是經過多年政治生活的風暴之後我們的處境的一種寫照。
全家靠九十幾塊錢的工資,吃飯以外幾乎沒有剩餘。
去京開會因為是冬天,我沒有大衣,向學校事務科借了一件草綠色的棉軍大衣與一雙棉軍鞋。
裡面穿的衣服除了一件毛衣和套衫外,也沒有其他的衣服,鄰居工人小卞不嫌棄我們是未摘帽的“分子”,借給我一件棉背心、一條青色的褲子和幾十塊錢,我上京去的東西才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