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中,作為知識分子,我被迫遠離了文化和書籍,身邊除掉“請來”的《毛主席語錄》以外,還有三卷本的《毛澤東選集》,蘇聯出版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兩卷本的《列寧選集》等,這些書是我一九五五年被抄家後發還的“剩餘物資”,因為是馬列主義的經典,不好沒收,於是就一直帶在我身邊。如果在解放前,國民黨抄家時找到這些書,肯定會作為犯罪證據。這也是新、舊社會的重大區別之一吧!因為無書可看,我只能反覆閱讀列寧的《左傾幼稚病》、《災難年頭的辦法》等等。這些書給了我思考的材料以及新的啟發,而思考使得我獲得了新的勇氣和力量,所以二十多年的重重苦難並沒有壓滅我的生命火焰,反而激發出我旺盛的生命活力。不過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並非所有的馬列經典都是我們這些“牛鬼蛇神”、“反革命分子”可以看的。一次我在閱讀毛澤東的《論持久戰》時,被監督人員發現,他們說:“反革命分子賈植芳!你膽敢看我們偉大領袖的《論持久戰》!你真是賊心不死,想與黨和人民打持久戰,進行長期的對抗!”閱讀毛澤東的著作竟然成了我的新罪行,成了所謂“階級鬥爭新動向”,他們立即對我進行了大規模的批鬥,我遭到猛烈的拳打腳踢。
1981年10月13日與諸友人在上海龍華醫院探望來滬治病的胡風先生
從“幹校”回來,我有時可以去市區走走,看到當年繁華的上海如今變得好像荒涼的農村一樣。昔日的大小商店,大多變成了民房,偶爾有個商店或合作社,也很早就關了門。貨架上的商品只有一種色調,而且還得憑居民的票證來購買。那時候有各種各樣的限量供應的票證,諸如糧票、布票、油票以至肥皂票、香菸票等等,甚至還有草紙票。昔日華洋雜處、中外交流頻繁的城市,如今連一個外國人的影子都沒有,聽到的只有“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的革命歌曲,外地人也絕少見到。八十年代以後,我才知道因為實行嚴格的戶口制度,外地人是不準輕易流動到上海的。我想起五十年代末在監獄裡看報紙,看到在一九五七年“大鳴大放”時我的一位同事因為說了一句“解放前人是動物,可以跑來跑去;解放以後,我們倒成了植物了,不準動了”,就被打成“右派”,罪名是“惡毒攻擊社會主義戶籍制度”。因為久被隔離,面對這些“新生事物”,我好像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而一到傍晚,滿街的行人,大概是下班回家——他們穿的不是藍色就是黑色或者黃綠色的衣服,本來色彩豐富的城市被改造成了只有幾種單調的顏色,說起來也真是“改天換地”。這些藍色、黑色或者黃綠色的衣服都是制服,分不清男女,這讓我想起自己幼年時在晉南家鄉——一個山村時讀北朝樂府詩《木蘭辭》中的一句詩:“安能辨我是雄雌”。想不到一千多年後,這句詩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變成了現實。男女老少或者行色匆匆地趕路,或者擁擠在車站前等公共汽車。昔日繁華熱鬧的電影院、大戲院,如今只有樣板戲中阿慶嫂或者楊子榮的唱腔飄出,在淒涼的街道上,使人感覺好像走進了深山。七八點以後,街上就一片死寂,偶有行人或遠或近的腳步聲打破沉寂,接著又復歸於一片死寂,不多的幾盞燈發出昏黃的燈光……
上海彷彿又回到了開埠以前荒涼的漁港與農田,它不再是一個“海”,而成了一片“死水”,散發出僵死的嘆惜……這個僵死了的城市彷彿在做著沉沉噩夢……
一九七八年九月,我結束了長達十幾年的被“監督勞動”的生活,回到復旦大學中文系資料室。我的遠在山西家鄉做了十八年農民的妻子也終於回到了我的身邊。單位給了我們一間房,這才算又有了一個自己的家。一九八年底平反後,我們的居住條件才有了新的改變,恢復到一九五五年我們被捕前的生活環境,也是獨門獨戶。當年被捕時我們都還是三十來歲、風華正茂的青年,經過一浪又一浪的政治風波,我們都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回頭看這一生,我發現自己從小就不是循規蹈矩、唯唯諾諾的順民,進入社會後,又接受了中國知識分子傳統的使命感和正義感,追求精神自由和社會進步,所以我的一生歷盡坎坷,每當中國社會處於歷史性的轉變關頭,我總是在監牢裡(我一生四度入獄,兩次都發生在上海,這也是一種緣分吧!)——一九三五年,我在北平參加了“一二·九”愛國運動而被捕入獄,一九三六年出獄後流亡日本,一年多時間後,抗日戰爭爆發,我棄學回國參加抗戰;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佈投降,翌日我從徐州日偽警察局特高科監獄裡走出來;一九四八年十月我在上海從國民黨中統局的監獄中出來以後,避禍青島,不及一年,國民黨政府垮臺,蔣介石逃到臺灣,大陸解放;一九六六年五月,我被判刑後,押回原單位接受“監督改造”,不到一個月,“**”發生;一九七八年我被解除“監督”,一九八年平反,中國步入了改革開放的新時期……現在當我顫抖地握著筆寫作時,我們夫婦都已八十多歲,步入了人生的暮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