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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檔案-----第11節:懷念丸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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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懷念丸善(2)

我們現在正在進行體制改革,為了繁榮我們的文化事業,改善書籍流通供應的渠道,打破新華書店獨家經營的過度集中局面,各地陸續開設了不少民營書店,為解決讀者買書難的問題,提供了不少方便。我這裡記述的有關丸善書店對讀者服務的故事,大約還不算明日黃花,值得作為參考。

這裡我說的幾件事,都是國內親人或友人託我在丸善買書時的經歷或故事。

我的哥哥那時初學德文,寫信要我買一本斯托姆的小說《茵夢湖》,作為自學教材之用。我跑到丸善的德文部,說明作者和書名後,店員立即在書架上給我抽出一本厚沉沉的,裝潢精美的《茵夢湖》。我接書後,正在掏錢包要付錢時,這個店員對於我這個穿一身黑色大學生制服的學生,忽然發問說:“你買它作什麼用?”大約因為這是一本普通的小說,他看我的服裝年齡,絕不像個收藏家,所以才這麼發問的。我說,是替朋友買的。他又頗感興趣地問到託我買書的人的德文程度,以及他是否也是個學生,等等。我說,正是,他和我一樣,是個學生,他是把這本書當做初學德文的教材用的。他聽了哈哈大笑說:“那你犯不著買這麼講究的版本,花錢多,用起來不方便,有一本定價低廉的文庫本就滿可以了。”說著,他收回原書,去另一個架子上抽出一本用普通紙張印的三十六開的平裝文庫本,遞給我說:“那種版本要十多塊錢,這個文庫本卻只要一角五分就夠了,多便宜呀!”我感到站在我身旁的這位服裝整潔的店員,好像並不是一個商人,倒像一個相熟的同學或朋友。我向他付了錢,這時他才像個店員似的,向我道了謝,我感到從這本薄薄的小書上湧現出一股暖流,直透心底。……

一次,一個在北平上學的朋友要去法國上學,來信要我代他買一本英文或法文字的世界地圖集。我接信後,直奔丸善書店,我向一位店員說明來意後,一轉眼之間,他給我搬來一大堆各種不同版本、不同裝潢、不同厚薄的世界地圖集,要我挑選,英、法文版的都有。他說,如果對這些不滿意,他再去拿。我好像在一桌五味雜陳的盛宴前面無從下箸似的,只好請他幫我挑選。這位店員又像上次那位賣德文書的店員似的,問明瞭使用者的身份和用途以及他的英、法文程度以後,給我挑選了一本價格便宜、體積又比較小的便於攜帶的法文字世界地圖集。我那個朋友收到我給他買的這本地圖集以後,來信對我大加讚賞,佩服我的選書本事,我只有從心裡感謝這位店員先生的高明瞭。

上兩回事,都發生在一九三六年之間。到了這年年底,我的哥哥賈芝來信要我給他買一本安那託·法朗士的《在白石上》。我接信後,去神田區的安田銀行取了些存錢,又搭車到日本橋,進入丸善書店。那是一個落著小雪的日子,店堂裡比平常更寂靜,到我進入店堂的法文部時,大衣上已是一層白了,學生帽簷上還滴著化雪的水珠。這副樣子,當然不是閒逛者或涉獵者了。一群閒著的店員圍攏我,不無驚異地問我需要什麼。我說要一本法朗士的小說《在白石上》。幾個店員連忙分頭去書架上找。等不了一會兒,他們紛紛來告訴我說,你來得不巧,這本書脫銷了,並一再表示歉意。他們馬上又接著說:“你如果急需,請留下住址,我們打電報給巴黎的書店訂購,到貨後,再通知你來取。”我覺得這麼一個大店子,大概不會為一本不值幾法郎的書這麼費周折,他們不過出於商人的禮貌安慰我罷了,我漫然地寫下地址後,悻悻然地離開了這裡,隨後也就忘卻這回事了。

第二年的春季,我陷入了“經濟危機”的狀態,因為幫助一些窮朋友,我把錢早用光了。家裡是按期給我寄錢的,離開這個法定的日子還遠,我早已靠典當度日了。那時,我住在澱橋區早稻田大學後門一條叫戶冢町的小街上一個二層小公寓裡。這是個文化區,這個地區的商業機構,大約也是以住在附近一帶的學生為營業物件。除了飯館、新舊書店、吃茶店、麻將店等等與學生生活有關係的店鋪以外,就數當鋪(質屋)頂招人注目,它們真是櫛比鱗次,一家挨著一家。日本的當鋪,當時當期以一週為期,利息率很高,名副其實的高利貸。它們除了受取衣物用品外,書籍、大學文憑也可以入當。到眼下我寫這篇文章時為止,我還有好幾種舊的外文辭書沒有贖回來。這年春天,東京雨雪連綿,我除過早把秋夏西裝、大衣以及毛毯、留聲機、唱片之類用物依次送入不同字號的質屋外,稍值幾文的外文書籍也都挨次地當掉了。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日子,連習慣地在門口日本小飯鋪吃一毛五分一頓的“定食”(客飯)也已成為歷史的回憶了。我只能用四毛錢買一個長麵包,拿回房間裡,用小刀切成薄片,燒些開水當湯菜,“節約用糧”地捱日子。好在天寒地冷,雨雪紛飛,不會有朋友來打擾。我坐在房間裡一邊讀書,一邊聽著肚子叫,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感。一天早上,八點鐘光景,住在樓下的鄰居川口君的妹子,忽然向樓上喊我說,有客人找我。我下了樓,一眼就看見一個披著斗篷雨衣、穿著長筒膠靴的商店小夥計模樣的青年站在當門口,身後停一輛摩托車。他看到我下了樓,連忙鞠躬如也地問候,接著把手從斗篷裡伸出來,遞給我用書皮紙包好的一本書,說:“我是丸善書店的,您先生訂的那本書,我現在給您送來了,耽誤了您的事,真真對不起!”說完,又是深深的一躬,同時把發票交給我。我茫然地隨**開包紙後,看到是法文字的《在白石上》,才恍然想起年前在日本橋丸善總店買這本書的事,竟像一個夢境。發票上的書價是日金五元,大概我先是茫然不解,後來又顯得很狼狽惆悵的神態也使站在我身旁的川口君的妹子吃驚了,她兀自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我,好像我碰到什麼不幸似的,有些不勝其同情的意思。這個川口一家,在這個小公寓樓下開著一家速記傳習所,開業授徒,一家四口,只有一個四歲的小男孩,常常爬上樓梯到我房間裡找我玩,他很喜歡我檯燈腳下那隻用金屬鑄成的牛,上樓就撫摸它,好像它是這個房間裡唯一值得懷戀的物事。我和這家芳鄰是相敬而又相遠,除過碰頭時說幾句家常話,並沒有友誼的來往。只有他這位二十多歲從北海道鄉間來的長相茁壯的妹妹,好像排遣寂寞似的,她除了為兄嫂一家操持家務外,也常常喜歡和我東長西短地說些什麼。這是一個身材肥胖、性格明朗的善良女性,她常常喜歡幫我做些雜事,如收信傳達之類。當時我身無分文,這五塊錢的書價如何付,實在是個天大的問題,我既不能開口向日本鄰居借錢,又不能對這個冒著雨雪送書的小夥計說什麼推託的話。真是情急智生,我猛然記起住在附近的山西同鄉,在早稻田大學政經科上學的侯兄,於是我關照這個小夥計等一下,連忙穿了木屐,冒雨跑到侯兄住處。他還沒有起床,聽到了急促的敲門聲,他睡眼矇矓地給我開了門。他比我年長,我向他說明近日“苦況”和目下的窘狀以後,他像是完全清醒了似的大笑起來說:“你怎麼早不吭聲,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真可笑!”說著,他摸出一張十元的票子給了我,我這才打發走冒雨送書的丸善小夥計,望著他的發出隆隆聲音的摩托車的後影,我不禁對這家書店的“言必信”的風格,由衷地感到欽佩。

當時,在早稻田大學前門的商業區還有丸善的一個“出張所”(營業所),更是我每日出外就食或散步時興許踅進去彎彎的所在。我在日本近二年時間裡,從它的日本橋總店和這家“出張所”裡買到不少廉價的我所喜愛的書(新版書我一般是買不起的),如馬沙克的《俄羅斯精神》、勃蘭兌斯的《俄國印象》、尼采的《查拉圖斯如此說》(英國印的毛邊本)、阿志巴綏夫的《TheBreakingpoint》(《沙寧》續篇)、柯根的《安特列夫研究》、法捷耶夫的《十九個》、高爾基的《日記斷片》以及零零碎碎地湊成套的加奈特夫人的英譯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集,伊凡·蒲寧的《鄉村》、庫普林的《雅瑪》,等等。我還用廉價從這裡買進安特列夫的多幕劇《加特琳娜·伊凡諾維娜》英譯本,並把它譯成了中文。可惜我這堆心血,太平洋戰爭發生後,在日軍佔領香港時都毀於戰火,弄得片紙無存了。

我在日本居留的時間裡,雖然常常受到日本刑事(政治警察)的干擾,他們就像夏日的蒼蠅,總在你身旁嗡嗡不已,使你厭惡,認識到這是一個不自由的國度;但那些鄰居男女老少,以及我所接觸到的日本知識分子,那些善良的普通日本人民,還有我常常留連忘返的那些新舊書店,卻使我感到溫暖和慰藉,給我以力量和勇敢。特別是這家丸善書店,更使如今已到了垂暮之年的我,常常帶著強烈的感激心情,懷念不已……原載《世界紀實文學》第一輯一九八五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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