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誠與背叛-----第一章 血染紅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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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染紅巖

1949年,北京和重慶出現了巨大的反差。同是秋日,前者早是旭日東昇,霞光萬丈。而後者卻迷霧重重,陰氣壓天,到處籠罩在驚恐與血腥之中……

而就在這一年,一個垂死的政權——國民黨反動政權欲借西南一隅,企圖進行最後的掙扎。另一個新生的紅色政權猶如初升太陽,將溫暖普照神州大地。

經過全面的較量,蔣介石軍隊徹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已開始向臺灣落荒逃竄,留在大陸的殘餘部隊及特務分子們則在執行報復性的破壞與屠殺。

“就是統統失敗了,也不能讓得到一點點油水!”絕望中的蔣介石紅了眼,對那些心存一絲“留後路”的部下,拍著桌子厲斥道:“誰對多一分寬容,誰就是對自己多一分殘忍!”

生死決戰的“試驗場”選擇了西南重鎮——重慶。

8月25日,國民黨大特務頭目毛人鳳從臺灣飛抵重慶。這是他在這一年中第二次來重慶。3月份第一次來的時候,他是奉蔣介石之命,來給他的嘍囉們打氣的:“六個月第三次世界大戰必定爆發,那時****可以依靠美軍****,完成****復國之大任。”同時按照蔣介石的指令,祕密召集特務頭目們佈置“還鄉運動”。所謂的“還鄉運動”,就是派遣特務們以各種身份,“潛伏”到各個角落,一旦我人民解放軍解放大西南,他們就進行各種破壞活動,妄圖配合所謂的“****滅共”之計劃。然而時隔不到半年,全國的形勢已發生根本性的變化。蔣介石妄想讓美國人插手阻止中國建國大業的美夢基本破滅。6月15日,從北京西郊的香山別墅搬進中南海豐澤園菊香書屋住下後,一面夜以繼日地籌備建國大業,一面向人民解放軍發出了“向大西南進軍”的戰鬥命令,並且向劉鄧大軍制定了“大迂迴、大包圍,先斷敵退路,完成包圍,然而回過頭來殲滅敵人”的作戰方針。

“快動手吧,不然連機會都沒有了!”蔣介石如熱鍋上的螞蟻,當毛人鳳將已派周恩來夫人鄧穎超到上海接孫中山遺孀宋慶齡“北上”參加建國政治協商會議的情報遞給蔣介石時,老蔣衝毛人鳳歇斯底里地吼道。

“過去就是因為殺人太少,以致造成整個失敗局面。”在羅家灣19號“漱廬”何龍慶公館,毛人鳳對張群、楊森、王陵基等在重慶擔任防守任務的國民黨軍政要員轉達了蔣介石的“對****的一分寬容,就是對自己的一分殘酷”的基本精神。

國民黨反動派對重慶的大破壞和對人及革命志士的大屠殺計劃從這一個月正式進入實施階段。迷霧籠罩的江城,似乎從此一天比一天令人窒息。

“委座批示要先殺楊虎城。”毛人鳳剛剛向張群、楊森等佈置整體破壞方案後,又找來國民政府西南長官公署二處處長兼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徐遠舉(即小說《紅巖》裡的“徐鵬飛”原型),具體部署這位得力的劊子手實施大屠殺。“不久張學良也準備幹掉!”

“關押在渣滓洞二處看守所的犯人,其中40來人已由徐(遠舉)先生決定先執行,其餘的,一部分擬第二批執行,一部分行為較輕的,擬感化教育。請示毛先生,這樣做是否適當?”徐遠舉的下屬、二處科長雷天元這時畢恭畢敬地問上司。

毛人鳳輕蔑地瞟了一眼雷天元,說:“我們打勝仗的時候,可以做感化教育。今天打敗仗了,感化教育還有用嗎?”

“您的意思是……全部殺掉?”

毛人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扭頭便登上汽車。在消失的車子後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話:“這事你同徐先生商量吧!”

“真要全部……”雷天元看著毛人鳳的車子遠去之後,回頭向徐遠舉做了一個“戮殺”的手勢,問道。

“笨,還用說嘛!”徐遠舉不屑一顧地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殺楊虎城是件大事。“西安事變”時,張學良和楊虎城二將軍順行民意,靠一場兵諫,將不想抗日的蔣介石軟禁,最後在中國的配合下,促使蔣介石本人和國民政府不得不公開主張抗日,從而揭開了中國全面抗戰的新篇章。然而“受辱”的蔣介石懷恨在心,一直在尋找機會企圖除掉張、楊二將軍,只是迫於國內外的壓力,不得不暫時先放手。進入1949年後,“下野”的蔣介石聽說“代總統”李宗仁要釋放張、楊二將軍,心頭怒火頓然生起,鐵心要除掉張、楊二人,尤其是楊虎城。“太壞,他中的毒太深了。娘稀匹,不殺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老蔣咬牙切齒地對毛人鳳說。

顯然,由於人民解放軍日益逼近西南,加之“代總統”李宗仁已經放出的“釋放令”令蔣介石加快了除掉楊虎城的行動步伐。戴笠在世時,蔣介石曾密令過暗殺楊虎城,後來國共有過一段“合作”,這事便被耽擱起來。隨著國共鬥爭的形勢發生根本變化,蔣介石不放心楊虎城是否會安然站在他國民黨的一邊,所以藉機乾脆將楊虎城徹底關了起來。此刻的楊虎城其實並不在重慶,而是被關在離重慶幾百裡的貴州黔靈山的一所監獄裡。

“要不我派人到貴州那邊把楊虎城幹掉得了!”徐遠舉曾向毛人鳳請示過,但未被批准,毛人鳳說:“那裡不安全,一旦出了差錯,我們都沒法在委座那裡交代。”

“那校長的意思是……?”徐遠舉當年曾是黃埔軍校武漢分校的學員,所以他自稱是蔣介石的學生。他希望毛人鳳把除掉楊虎城這樣的大事交給自己辦,這樣可以表明自己對校長蔣介石的忠誠。

“要不,我們在把他從貴州提回來的路上幹掉!”徐遠舉見毛人鳳搖頭,便出一招道:“川黔公路兩邊都是荒山野嶺,半道上我們把楊幹掉後找個地方埋了誰也不知道。”

毛人鳳想了想,說:“不行。如果半路上遇到的游擊隊怎麼辦?一不保密,二不安全。還是提回重慶來吧。”又說:“我讓周養浩到貴州提人,這邊的事你負責。”周養浩是保密局在西南的另一個重要特務,原任貴州息烽監獄監獄長;1948年調重慶,任徐遠舉手下的軍統西南特區副區長。這位“笑面虎”會說能道,經常陪楊下棋、喝酒,博得了將軍的好感。毛人鳳知道楊虎城的脾氣,讓周養浩去騙楊虎城入圈套自然會容易些。

“是!”方案定下後,周養浩就挑選了西南特區特務組織裡的幾位骨幹組成特別行動小組,準備殺害楊虎城。

毛人鳳對此項任務格外重視,除了親自佈置整體方案外,對具體實施細節都一一檢查。9月1日,周養浩帶著親信一行前往貴州息烽監獄去騙押楊虎城。9月2日中午,毛人鳳接見了徐遠舉帶來的幾位準備參與“幹掉”楊虎城將軍的特務。

“要各位來,是要完成一項密裁任務。”毛人鳳朝徐遠舉瞥了一眼,意思是絕對不能告訴執行者具體的細節,即不能讓這幾個知道他們殺的是什麼人。徐遠舉會意地點點頭。“此任務特殊,執行時不能有聲響,也就是說不能用槍。”毛人鳳抬了抬眼皮。

行動組長熊祥“啪”的一個立正:“報告長官,我們已經作好了準備。”說著,他從身上抽出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向毛人鳳示意:“我和隊員們已經商量好了,就用利刃解決問題。”

“這行嗎?”毛人鳳有些懷疑。

“行,絕對有把握。”熊祥回答很肯定。

徐遠舉插話道:“局座放心,這幾位都是我西南特區的干將。執行這樣的任務已經不是一次了。”

“那好。”毛人鳳站起身,用皮鞋在地上畫了個圈:“密裁地點在松林坡的‘戴公祠’和下面的警衛室,汽車一到就執行。”特務們都知道這戴公祠就是當年戴笠在世時的公館,是歌樂山的一尊風景優美的別墅。毛人鳳安排在那裡殺害楊虎城,其目的也是為了矇蔽將軍。

“現在你們向委座宣誓……”毛人鳳突然一個立正,轉身面向牆上的蔣介石畫像。

“保證完成任務,絕對保守祕密,如有違犯,甘願受嚴厲處分!”熊祥等特務們舉起右拳,齊聲宣誓。

“去準備吧!”誓畢後,徐遠舉朝手下特務們示意了一聲。待嘍囉們走後,悄聲問毛人鳳:“楊身邊一直有隻小皮箱,裡面有英鎊、美鈔和一些珠寶怎麼處理?”

“充作給弟兄們的獎金唄!”

“是。”徐遠舉和毛人鳳一起笑了。

再說到貴州騙接楊虎城的周養浩等人到達目的地後,借蔣介石要與楊虎城談西北問題之由,欲接其到重慶。楊虎城畢竟經歷多年磨難,也瞭解口是心非的蔣介石,所以沒有馬上答應,反問周養浩:“瞎扯!西北問題為何要找我楊虎城?”周養浩一再表示是“真的”,楊想了想,說:“住幾天再看看吧!”周養浩等人不敢來硬的,只好應允。

9月5日,楊虎城答應可以回重慶。周養浩立即密電毛人鳳:“6日晚達渝。”

從貴州到重慶路程並不遠。楊虎城將軍抱著夫人的骨灰盒(謝葆真是幾年前被特務害死的,自此,楊將軍一直將其夫人的骨灰盒帶在身邊),攜兒子楊拯中、女兒楊拯貴、祕書宋綺雲和夫人徐林俠及其9歲幼子宋振中——即《紅巖》中的“小蘿蔔頭”、副官閻繼明、勤務兵張醒民,在特務分子的三輛車子押解下離開貴州,向重慶方向行進。

楊虎城將軍在離別那一刻,回眸了一眼囚禁他多年的這座監獄,心頭百般滋味。但他沒有想到的是,等待他的是一場早已精心策劃好的血腥屠殺……

6日晚,車隊抵達重慶歌樂山的松林坡,那戴公祠別墅就在山腰上。楊虎城畢竟是身經百戰的軍人,他問:既然蔣介石接見他為什麼跑到這山上來了?特務們立即用早已準備好的騙詞回答道:“總裁說讓您先在此休息兩天,然後再接您到城裡去談……”並指指山上的明亮處,補充道:“不信您看,這公館裡燈火通明,是我兄弟們早就為您的到來準備的。”

楊虎城瞄了一眼黑暗中明耀耀的戴公祠,再也沒有說話。將軍徹底被騙了……

汽車在松林坡停車場停下,特務張鵠先跳下車後為楊虎城開啟車門,便引楊虎城一行上山。按照預先安排,楊虎城攜兒女和其祕書宋綺雲夫婦及幼子被帶上山去。

黑暗中,身材魁梧的楊虎城將軍走上前面,其19歲的兒子楊拯中雙手捧著母親骨灰盒緊隨其後。等父子倆出現在戴公祠的“會客室”,早已等候此地的特務們佯裝笑臉地向楊將軍父子介紹:“這裡有兩間房子,隨你們住哪間都行。”話音剛落,楊虎城的兒子搶先往裡屋走去。這時,躲在門後的特務王少山迅速舉起匕首,一個猛子衝到拯中的身後,朝他的腰部就是狠力的一捅。“爸——”受到突然襲擊的楊拯中大喊一聲,立即慘死在血泊之中。楊虎城感到情況不妙,剛回頭,只見眼前幾把賊亮的屠刀已經向他襲來。腰部先進刀的楊將軍“哎呀”一聲大叫,特務楊進興立即用一塊毛巾矇住其嘴。隨之,殺手們一擁而上,朝將軍身上一陣亂捅。一代英雄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一場預謀已久的暗殺結束了寶貴的生命……

將軍的祕書宋綺雲一家和將軍女兒楊拯貴的車子晚到兩個來小時——其實也是特務們事先安排好的時間。他們一到,特務們便帶他們向戴公祠的警衛室走去。此時已凌晨2點多,歌樂山一片漆黑。宋綺雲的妻子徐林俠拉著楊將軍的幼女楊拯貴在先,“小蘿蔔頭”宋振中被父親領著隨其後一起往有燈亮的地方走去。

“這裡有三間房,你們在裡面休息吧。”宋綺雲一行人剛到,警衛室的特務們便再次拿出騙楊虎城的方法來騙宋綺雲等人。宋綺雲的妻子徐林俠往屋裡走去,她想為丈夫和孩子們安頓房間,哪知躲在門後的特務們一見她出現立即舉起匕首在她要命的地方猛扎幾下。宋綺雲見狀大叫“林俠——”,可沒等他喊出第三個字,特務熊祥和楊進興已經將兩把匕首刺進他的胸膛和腰部……

這時,正在一旁玩耍的兒子宋振中和楊拯貴驚呆了,小振中一邊喊著“爸爸”“媽媽”,一邊拼命地朝裡屋衝去。“小兔崽子,讓我來!”特務提著血淋淋的匕首一把攔住小振中,將其按在地上。隨其而來的特務楊進興上前就將掙扎之中的9歲男孩活活地刺死了。與此同時,楊虎城的幼女楊拯貴則被特務安文芳硬是用雙手卡住脖子給憋死……幾個小時後,特務們將楊虎城將軍等人的屍體分別埋在戴公祠的花壇底下和警衛室預先挖好的坑內,劊子手們怕走露風聲,幾天後又在上面打上三合土,看起來天衣無縫。

六條人命,在1949年9月6日那個漆黑的夜裡,就這樣被一群國民黨反動派的劊子手們活活屠殺!

重慶大屠殺事件應該是從楊虎城將軍等六人的被害正式開始的。因為就在9月6日這一天,毛人鳳命令徐遠舉在飛往昆明執行“九九整肅”之前,將關押在白公館和渣滓洞的川東地下黨、《挺進報》事件和華鎣山武裝起義人員中的陳然(成崗原型)、江竹筠(江姐原型之一)等42名員及“民革”川康組織負責人周從化等人名單承籤,並報毛人鳳送蔣介石批准後,準備一併“槍決”。“一定要有法醫在場拍照核實。”毛人鳳死盯著整個大屠殺過程的每一個細節,可見,蔣介石對重慶地下黨等革命志士的屠殺行動是何等重視,同時又流露出他在蔣家王朝即將滅亡時的恐慌之心。

1949年的9月底和10月初,國共兩大陣營呈現著完全不同的兩種命運:前者日薄西山,氣息奄奄;後者旭日東昇,欣欣向榮。

9月21日下午七時,北京中南海懷仁堂張燈結綵,出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次代表大會的代表們在雄壯的《解放軍進行曲》中以雷鳴般的掌聲,歡迎偉大領袖等即將成為新中國人民政府組成成員的領導們入場,那熱烈的掌聲長達5分鐘之久。場外,54響禮炮在北京城上空久久迴盪……

“諸位代表先生們,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感覺,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將寫在人類的歷史上,它將表明:占人類總數四分之一的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這是的聲音。

“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全場代表隨著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起立,代表們使勁地鼓著掌,淚水止不住地流淌下來——那是被此情此景所感染的眼淚,那是盪滌中華民族百年恥辱的眼淚,那是歡呼一個新政權誕生的眼淚!

宋慶齡不禁感嘆:“這是一個歷史的躍進,一個建設的巨力,一個新中國的誕生!我們達到今天的歷史地位,是由於中國的領導。這是唯一擁有人民大眾力量的政黨。”

“讓那些內外反動派在我們面前發抖罷,讓他們去說我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罷,中國人民的不屈不撓的努力必將穩步地達到自己的目的!”的聲音鏗鏘有力。

10月1日下午三時,重新裝飾一新的廣場上早已是鑼鼓齊鳴、彩旗招展的歡樂海洋。穿著一身新式呢制服的走到中央的麥克風前,用洪亮而濃重的湖南口音向全中國、全世界莊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廣場上萬眾歡呼,震天動地。接著,按動電鈕,在《義勇軍進行曲》的旋律中,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五星紅旗徐徐升起,如初升的太陽光芒四射……

10月7日,重慶歌樂山下的白公館看守所。

關押在樓下二室的羅廣斌(《紅巖》作者之一)放風時從樓上的一位難友那裡得知了中國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已經在北京成立的訊息,而且還知道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是五星紅旗,國歌正是抗戰時期風靡的《義勇軍進行曲》。

七天了,新中國的紅色政權已經成立七天了,被囚禁在重慶國民黨反動監獄裡的人才知道這個喜訊!是遲是早,同志們根本沒有顧得上去想。第一個得到這訊息的羅廣斌此時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原本每天只有十來分鐘的放風時間,對難友們來說太短促了,但今天卻覺得放風時間太長,太長。好不容易耐著性子挨完了放風時間,羅廣斌便三步並作兩步趕回房中,急著想把這訊息告訴同獄的難友們!

“真的?已經成立啦!”當同獄的難友們聽得這一喜訊後,個個興奮得像孩子似的又擁抱,又低聲歡呼:“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國萬歲!”意猶未盡的難友們甚至在囚室裡互擁著倒在地上連連打滾——在特務的監視下,大家用獨特的方式來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末後,羅廣斌同獄的全體難友又面朝北方,肅穆低唱:“起來……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夜已很深了,可難友們都為新中國的誕生而激動得不能入睡。大家圍在一起,悄聲交換著各自的心得,議論著國徽、國旗的形狀、式樣。他們是那樣的激動,那樣的自豪。坐在一旁的羅廣斌眼見這般熱烈的情景,忽然閃出一個念頭,他動情地對大家說:“同志們,我有個建議:我們也應該做一面五星紅旗,我們要扛著這面紅旗衝出牢門去!”

“好主意!”難友們齊聲贊同。

曾和羅廣斌同關在平二室,後又與羅廣斌一道脫險的毛曉初回憶彼時的情景說:

當時聽了羅廣斌的建議後,大家馬上都舉雙手贊成。老羅扯下他的紅花被面(他被捕時帶進監獄的),陳然拿出一件舊白布襯衣,擬作五星。當時大家還不知國旗上的五星是黃色的,我們以為星光是白色的,五星也就應該是白色的。另外我們也不知五星如何排列,所以大家就悄悄議論,最後一致認為應當放在旗中央,形成圓圈。囚室內沒有剪刀,也無針線,因此我們完全靠一把鐵片磨成的小雕刀,你一刀、我一線地接連來完成這五個星子,然後再用剩飯粘在紅綢上。經過通宵奮戰,一面五星紅旗終於做好了。羅廣斌和陳然把紅旗平整整地放在囚房中間,大家圍著紅旗,低聲歡呼,輕輕哼著國歌,又是跳,又是互相擁抱,那情景無法忘卻……

小說《紅巖》裡的江姐帶著姐妹們繡紅旗,其實是沒有的,而是作者羅廣斌把男囚室的這次“繡”紅旗創作到了江姐身上。

紅旗做好後,大家把牢房裡的樓板撬開一小塊,將紅旗疊起來,小心翼翼地藏進地板裡面,期待著解放的那一天,高舉著紅旗衝出去。

我們有床紅色的繡花被面,

把花拆掉吧,這裡有剪刀。

拿黃紙剪成五顆明亮的星,貼在角上,

再找根竹竿,就是帳竿也罷!

瞧呀,這是我們的旗幟!

鮮明的旗幟,腥紅的旗幟,

我們用血換來的旗幟!

美麗嗎?看我揮舞它吧!

別要性急,把它藏起來呀!

等解放大軍來了那天,

從敵人的集中營裡,我們舉起大紅旗,

灑著自由的眼淚,

一齊出去!

這首題為《我們也有一面五星紅旗》的詩,是羅廣斌在製作好紅旗後,一氣呵成的。

“重慶解放的第三天,我和羅廣斌等脫險同志重新回到白公館。那天羅廣斌帶著我撬開樓層的木板,取出了那面他們製作的五星紅旗,這旗後來交給了組織。”另一位在“11·27”大屠殺中倖免於難的郭德賢這樣對我們說。

10月10日,中央在京召開解放西南的會議,此次會議特別重要。在我黨解放廣東、廣西之後,國民黨政府由廣州遷往重慶,原在川陝的胡宗南集團也在向西南集結,蔣介石再度坐鎮重慶,準備在重慶、成都立腳。和中央高度重視新出現的這一新局勢,決定加快解放西南的步子。殲滅國民黨重慶城內的頑敵,自然成了黨中央一系列重要決策的重中之重。三天後,二野的劉鄧大軍取道湘西、鄂西,直出貴州,繼後挺進四川的敘府(今宜賓)、瀘州,再解決重慶戰事。

蔣介石對的這著險棋沒有估料到,他原以為人民解放軍是透過一野部隊的主力經秦嶺入川。

“西南重心是四川,我二野主力必須於12月佔領瀘州重慶一帶……”10月19日,電令部隊。

當中國人民解放軍透過貴州直插四川的意圖亮相於國民黨軍隊面前時,蔣介石知道自己的“堵住****於陝境之外”的計劃徹底破滅,他異常驚恐和殘暴地命令特務分子們加快在重慶實施兩件事:破壞城市設施、滅殺獄中的分子!

20日左右,劊子手徐遠舉接到毛人鳳密令,要他迅速組織對《挺進報》事件中的人的“槍決”命令。“委座說了,越是在形勢對我們不利的情況下,越要給我們的軍隊和民眾以士氣,所以,槍斃《挺進報》事件的****分子要搞個公開槍決的審判會,聲勢搞得大一點,而且還要事先登報宣傳,殺殺****的囂張氣焰。”

“明白。”徐遠舉得令後便連忙組織起這場表演性的“公審”大屠殺。

“刑場選擇在哪?”特務二處的科長問徐遠舉。徐告訴他還是在一年多前槍斃重慶市委委員許建業(許雲峰原型之一)的老地方——大坪。

26日上午,張界等幾個執行現場行刑的特務負責人拿到了從白公館、渣滓洞提取準備槍決的犯人名單。“怎麼還有蒲華輔、塗孝文和袁儒傑呀?老蒲和塗先生可是為我們抓****分子立過大功的呀!”有特務看著名單議論道。

“那叫活該!”張界陰笑地對同夥說道,“委座才不相信投誠來的****分子真心跟老子我們一條心呢!”

他們說的蒲華輔就是《紅巖》中叛徒甫志高的原型之一。這位出賣一批員的叛徒原是川康特委書記。雖然他在獄中後來“死活不說”,也沒有接受特務機構吸收他當鎮壓的特務分子,但最終他仍然沒有逃過國民黨反動派的槍子。

“陳然、王樸、華健、藍蒂裕……這幾個可是****的頑固分子。早該槍斃他們了。”特務們在談論槍斃人時就像在說到大街上去吃一頓麻辣燙那麼輕鬆愉快。

10月28日一早,徐遠舉指揮下的特務警衛團計程車兵們荷槍實彈地開著囚車,先來到渣滓洞,先後提出川康特委委員華健、萬縣縣委書記雷震、華鎣山遊擊大隊隊長樓閱強、梁山墊江特支書記藍蒂裕和與蒲華輔屬一類人物的袁儒傑。

“藍蒂裕!七號房的藍蒂裕還磨蹭什麼?快下樓!”渣滓洞監獄的樓下,幾個特務在向樓上的男囚室嚷嚷道。

“藍鬍子,他們又在催你了!”第七囚室的一位難友們走到正在整理自己衣物的藍蒂裕身邊,提醒道。

“讓他們喊魂吧!”藍蒂裕由於入獄後一直留著長長的鬍子,加之33歲的年齡在獄中的人中也算是個“大哥”級人物了,所以大夥都叫他“藍鬍子”。

“藍鬍子”可不是一般人物,雖然《紅巖》小說裡幾乎都沒有提到過他,然而這位堅強不屈的員卻在渣滓洞的真實革命鬥爭中有過一段傳奇的事蹟。

貧苦家庭出身的員藍蒂裕,曾因1941年被敵人發現在看《新華日報》而被捕,後來藍蒂裕成功越獄。1948年又因叛徒出賣,藍蒂裕再次入獄。起初他被關在梁平縣監獄。急於得到這一地區組織名單的敵人雖對藍蒂裕百般拷打,然而始終不能從藍的嘴裡得到半句話,於是敵人另生一計。

這天,藍蒂裕被帶進刑訊室。室內燒著一盆熊熊炭火,一把烙鐵在炭火中燒得通紅。突然,藍蒂裕看到敵人把自己的母親帶進了刑室。

“媽,你怎麼來啦?”藍蒂裕不免大驚,但馬上明白這是敵人施出的一招毒計。

母親見兒子如此蓬首垢面、遍體鱗傷的慘景,忍不住撲過去抱著兒子放聲大哭。這讓藍蒂裕心如刀絞,可他知道這份情感不能讓敵人看出來,於是安慰母親:“沒事。媽,你別哭。兒子沒事。”

“藍蒂裕,我看你還是說了為上策。”站在一旁的幾個敵特打手冷笑著走過來對藍蒂裕陰陽怪氣地說道:“我們知道你家就你這麼一根獨苗苗,你也該考慮你母親將來由誰來奉養是不是?”

面對敵人勸降,藍蒂裕輕蔑地怒視了敵人一眼,斬釘截鐵地:“要我說出黨的機密,我看你們是在做夢!”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上刑——”惱羞成怒的敵人,當著藍蒂裕母親的面,猛地從炭盆中抽出冒煙的烙鐵,對準藍蒂裕的胸脯直推過去……只聽“嗤嘶”一聲,藍蒂裕的胸前連衣帶肉地早已被烙出一個血淋淋的大口子。

“兒——!”母親見狀,當場昏倒在地。

“好你個****分子!厲害啊!老孃嚇倒了,你還硬挺著啊——”敵人一邊罵一邊又舉起燒紅的烙鐵朝藍蒂裕身上燙去……

“你們這些……畜牲!”藍蒂裕昏迷過去。

“用冷水澆醒他!”敵人已經失去人性。當藍蒂裕醒來時見母親在一旁痛哭不止,強忍住鑽心的裂膚之疼,正色地對母親說:“媽,哭有啥用!要知道有敵無我,有我無敵。我如叛賣投敵,同志們就會慘遭殺害。現在兒縱然死了,卻能換來革命勝利。全國多少員,都將是你兒子。黨今後一定會照顧你的。”

母親聽到兒子這話,果然止住抽噎,擦著眼淚點頭道:“媽懂。”

敵人一招不成,又使二計:他們將藍蒂裕吊上屋樑,並讓其母親站在梁下“觀看”。不一會兒,反吊在樑上的藍蒂裕痛得額上滲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兒子的汗水滴在母親的臉上,又成了如泉的淚流。

“媽媽,不要哭了。眼淚換不來勝利……”話沒說完,藍蒂裕便又昏死過去。一直到繩子斷裂,從樑上跌下。

敵人如此用盡險惡心計,卻未能讓藍蒂裕的嘴漏出半句有損革命利益的話。無奈一個多月後只好將其轉解到重慶的渣滓洞監獄繼續拘禁審訊。在這裡,敵特分子對藍蒂裕幾乎使用了所有的毒刑,什麼老虎凳、水葫蘆等等名目的酷刑,然而藍蒂裕依然守口如瓶。為了在監獄裡與敵人作誓死鬥爭,他從此蓄起鬍子,時間一長,囚友和敵特分子都稱其為“藍鬍子”。

藍鬍子愛唱善詩,在與敵人鬥爭中,他帶領囚室的同志們唱“古怪歌”——

往年古怪少啊,今年古怪多啊,板凳爬上牆,燈草打破鍋啊。月亮西邊出喲,太陽東邊落喲,天上梭羅地下栽,河裡的石頭滾呀滾上坡。半夜三更裡喲,老虎闖進門喲,我問他來幹什麼,他說保護小綿羊喲。清早走進城喲,看見狗咬人喲,只許他們汪汪叫,不許別人用嘴來講話。田裡種石頭喲,灶里長青草喲,人向老鼠討米吃,秀才做了強盜喲。喜鵲好討苦喲,貓頭鷹笑哈哈喲,神隍廟的小鬼喲,白天也唱起古怪歌……

“古怪歌”不僅詞古怪,而且調也古怪,當敵人折磨我革命同志時,藍蒂裕就拉著他那古怪的嗓門,哼起古怪味的調子,讓敵人又氣又惱,常常不能為所欲為。這種方式讓囚友們覺得是對付監獄敵人的好法子,於是打這以後,一旦敵特分子欲在獄中做些讓革命同志們無法忍受的事時,囚友們便同藍蒂裕一起輪番高唱“古怪歌”。此時,整個渣滓洞都會變得“古怪”異常,令特務們渾身起雞皮疙瘩。

藍鬍子堅強不屈的革命意志和風趣幽默的鬥爭精神,在獄中深受同志們的愛戴。而由於他又善作詩吟唱,便成了大家格外尊敬和喜愛的人。

“子彈穿身身方貴,血染紅旗旗更紅。”這是當年獄中最流傳的革命詩句之一,便出自藍蒂裕之手。

“七號室的藍鬍子,你還有啥子‘古怪’的事幹嘛?快點下來!”樓下的特務又在叫嚷著。

七號囚室,藍蒂裕將身上可以放得下的物品分別交給那些並肩在敵人監獄戰鬥的囚友們,最後將一張皺巴巴的廢香菸紙塞給身邊的囚友,悄悄說:如果可能,或把它交給我的耕兒,或者念給他聽……

放心吧鬍子。囚友們含淚過來握住藍蒂裕的手,大家清楚這是最後的訣別了。

“永別了同志們!”在同志們面前,藍鬍子其實並不“古怪”,他總是一腔熱血,革命鬥志格外高昂。

那天,渣滓洞留下來的囚友們全都擁在鐵視窗,向他們尊敬的華健、雷震和藍蒂裕等同志告別,那一刻,《國際歌》響徹監獄上空……

押解藍蒂裕等人的囚車剛走,七號牢房裡就響起了一陣高亢的誦詩聲——

你——耕荒,

我親愛的孩子;

從荒沙中來,

到荒沙中去。

今夜,

我要與你永別了。

滿街狼犬,

遍地荊棘,

給你什麼遺囑呢?

我的孩子!

今後——

願你用變秋天為春天的精神,

把祖國的荒沙,

耕種成為美麗的園林!

這就是藍蒂裕在臨將走向刑場前留給兒子耕荒的一首著名的“獄中詩”——《示兒》。這首詩是由後來在大屠殺中脫險的同志帶出來的。藍蒂裕共有一兒兩女,大兒子耕荒在藍蒂裕入獄時年僅4歲,而兩個女兒當時還是牙牙學語的小娃娃,她們甚至連父親的模樣都記不得。兒子長大後一直以父親《示兒》的遺訓勉勵自己。

“……1964年2月7日,我們敬愛的周總理和陳毅副總理訪問非洲11個國家勝利回國到達昆明,我們參加昆明部隊業餘文藝調演的26名業餘演出隊的同志,幸福地接受了向周總理和陳毅副總理彙報演出的光榮任務。那天晚上9點鐘左右,臨演出之前,敬愛的周總理和陳副總理從百忙中擠出寶貴的時間,到後臺看望了我們演出隊的全體同志。李成芳政委把我叫過去介紹給周總理說:‘這是1949年10月在重慶渣滓洞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了的革命烈士藍蒂裕的兒子藍耕荒同志。’敬愛的周總理微笑著和我握手,親切地詢問我家裡還有什麼人,現在在做什麼,還問我多大歲數了,當了幾年兵,是四川什麼地方的人。我激動地一一向周總理作了彙報。敬愛的周總理懷著對革命後代無限關懷、愛護的心情,鼓勵我說:‘你是老兵囉,又還年輕,要好好地幹!’他語重心長地教導我:‘千萬不要忘記過去。你要永遠牢記革命先烈和你父親留下的遺囑,一定要聽的話,做革命的好後代,當革命的接班人,將革命進行到底!’我激動得熱淚盈眶,堅定地表示:‘決不辜負總理對我的希望!’總理聽了微笑著點點頭。”這是藍蒂裕兒子藍耕荒後來的一段關於他作為烈士子女受到周恩來親切接見的回憶。然而藍蒂裕肯定沒有想到,他留給兒子的一首《示兒》,幾乎教育和影響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一代年輕人。這是後話。

現在,讓我們回到1949年10月末發生在重慶的那一段大屠殺的現場吧。

話及徐遠舉派出的特務們從渣滓洞提押華健、雷震、藍蒂裕、成善謀等“要犯”後,不一會兒囚車便到了白公館。在這裡,特務們要提斃的是五個人,其中,《挺進報》特支書記陳然和重慶北區工委宣傳委員王樸顯然也是此次“公審”的“要犯”。

當敵人在渣滓洞提人時,白公館內的陳然、王樸等“獄犯”並不知道這一天是他們與黨和同志們訣別的最後時刻。

“陳然嫻靜得像一個大姑娘一樣,而鬥爭非常英勇。”這是大特務徐遠舉在解放後寫的“自首”中所描述的一句話。

《紅巖》中的成崗是我們熟悉的人物,他的原型陳然是位小職員家庭出身的好男兒,小時候有個“香哥”的乳名。陳然出生不久,其父親便把全家搬到了北京,後陳然的父親因調到上海海關工作,所以全家又遷往上海。幼年時代的陳然,是在日本侵略者的炮火中長大的,民族之恨深植於他幼小的心靈。1939年,16歲的陳然在鄂西前線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從此他開始了一條革命之路。1940年末,組織上安排陳然到重慶工作,碰巧此時他父親也因為工作變動被調到重慶,山城從此成了陳家的安身之地。之後的陳然成了職業革命者,他時而到工人中發展黨員,時而到學生中宣傳進步思想。周恩來為首的南方局撤出重慶之後,《新華日報》等機構也隨之離開山城,一時反動勢力非常囂張,活動徹底轉入地下。陳然則以辦刊物的形式繼續從事地下宣傳活動。在嚴酷的鬥爭中,特別是與在組織失去兩年多聯絡的情況下,陳然依舊積極活動,同敵人周旋于山城的每一個角落。

陳然是位辦報的能手,曾經在何其芳同志領導下擔任過《彷徨》的編輯組稿工作,團結和教育了一批重慶進步青年。隨著重慶地下鬥爭的形勢越來越嚴峻,所有進步報刊不管是地下的還是公開的都成了特務們的眼中盯。堅持鬥爭的陳然等人從祕密渠道獲得了一份叫《群眾》的週刊,同時還收到了從香港寄來的油印《新華社電訊稿》。

“這些訊息太重要、太振奮人心了,應當傳播出去,讓敵人發抖去吧!”於是陳然有了與他的同志一起辦一份宣傳革命勝利訊息的地下報紙的想法。

油印的無名小報剛出幾期,便立即引起了地下黨重慶市委的注意。市委透過間接的關係來了解這個報是些什麼人搞的,當獲悉是失散的員劉鎔鑄、陳然等人做的事,市委便決定正式接管這張小報。

“太好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陳然熱淚盈眶,低聲唱起了《國際歌》:“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英特納雄耐爾一定要實現!”

地下黨重慶市委不久決定把報紙命名為《挺進報》,作為市委的機關報,由市委委員彭詠梧同志負責領導(彭即為江竹筠的丈夫)。當時重慶市委規定《挺進報》主要刊登新華社電訊,一般不發表什麼文章。而由市委領導的另一系統的同志也籌辦了一個十六開本的油印刊物,叫《****》,主要是發表文章的。兩份地下黨報刊,成為在黑暗中刺向敵人心臟的兩把利劍。

《挺進報》的稿源是地下黨從地下電臺抄錄新華通訊社的電訊稿。陳然並不知道是誰在做這項祕密的工作,直到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候才知道原來是一個叫成善謀的員。其實,陳然平時就認識在重慶開一家商鋪的“老闆”成善謀,只是不知道是他在當他的《挺進報》“上家”。

地下黨的祕密紀律就是這樣嚴密。有時就連身邊的同志,也並不知道相互之間的真實身份。

陳然負責《挺進報》的印刷兼一部分發行。為了更好地保密,他主動提出把《挺進報》的工作地點設在他家裡。當時他是國民黨中國糧食公司一個小機修廠的管理員,地點在重慶野貓溪,比較僻靜。廠裡除了七八個工人外,就只有他一個人負責管理。他建議住在廠裡,環境單純,作為祕密工作地點十分適宜,市委同意了他的意見。後來由於叛徒的出賣,他是在家裡剛印刷完新一期《挺進報》時被特務們逮捕的。

徐遠舉抓到陳然和獲取剛印刷好的《挺進報》,以為是逮住了重慶市委的一條“大魚”,所以不擇手段,一直對陳然加以重刑,以換取更重要的情報。

被捕的當晚,陳然就被連夜審訊。結果是,陳然只承認他是員,《挺進報》是他一個人辦的,其他什麼都不知道。

“你以為就你聰明,我們都是傻子?”無計可施的特務們只能靠拳腳來洩憤。特務頭子徐遠舉聽說後,第二天就親自來審訊。

徐遠舉看了看“嫻靜得像大姑娘似”的陳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便直起嗓門嚎道:“你就是陳然!把你的組織交代出來吧!”

“辦報是自由職業,有什麼組織不組織的,不讓辦,不辦就是了。交代什麼組織?”陳然泰然自若地回答。

“好一個自由職業!誰叫你辦的?說吧。”

“我自己想辦的。咋啦,辦報有什麼罪?有這麼嚴重!”

“你辦報,為什麼不登記?為什麼偷著辦?”徐遠舉想不到這位“嫻靜得像大姑娘”的年輕人骨子裡卻很硬,便改了口氣:“實話告訴你,你的全部材料,已經有人交代了出來,你還不交代組織?”

陳然一聽,反而笑了笑,答:“沒有登記,現在登記也不遲。至於說到有什麼人交代出材料,那不是很好嗎?那還要我交代什麼材料!”

徐遠舉終於沉不住了:“你有什麼可強辯的?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今天要聽我的,我看你有什麼本領不交代你的組織?”

陳然毫不示弱地反問:“不交又怎麼樣?”

“不交,就強迫你交。”

“那你就強迫吧!”

“敬酒不吃偏吃罰酒!”徐遠舉震怒了,“啪”地一拳捶在桌上,吼道:“好!陳然,你看著吧!是我聽你的,還是你聽我的!”

“你這個土匪流氓,根本沒有資格問我的話!”陳然鄙夷地瞥了一眼徐遠舉,將高昂的頭顱側到一邊。

“好,你等著!”鬧了整整一個上午,徐遠舉什麼也沒得到,氣得臨走時吩咐嘍囉們:“下午繼續,再不說就上刑!”

下午,特務們不由分說,上來就給陳然上刑。“交代不交代?”特務輪番地審問。陳然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組織可交。”

“上老虎凳!”特務開始加刑。這時,徐遠舉突然氣勢洶洶地進來了,他上前一把抓住坐在老虎凳上的陳然的頭髮,連嚎帶叫地問道:“還不想說嗎?”

“沒什麼可說的,你這狗日的土匪!”陳然雙目噴著怒火。

“加磚頭!”“再加——!”徐遠舉頓時露出一副畜牲的嘴臉。

酷刑下,陳然臉色蒼白,頭上的汗珠直淌。

“說不說?”

“沒得說!”

氣急敗壞的徐遠舉突然捲起袖子,伸出巴掌,猛地朝陳然臉上打去……陳然昏死過去。

一桶桶冷水潑到他身上。他又醒來。

“再不講今天就把你整死!”特務們在狂吠。

陳然怒視著劊子手們,沒有半句話。

“這傢伙,怎麼這麼硬?”又是整整一個下午,徐遠舉最後不得不這樣無可奈何地自問起來。

兩天以後,陳然被送到了渣滓洞。

不到十天,他又受一次酷刑。這回審訊他的特務是有“毒蛇”之稱的張界。“你考慮好了沒有?不交代組織又要動刑的。”

陳然依舊堅定地:“沒有組織可交。”

“那就再來坐坐老虎凳吧!”特務更加瘋狂地使毒招。

陳然雙目緊閉,泰然自若。

“加磚頭”!徐遠舉又一次出現在刑房。

陳然緊鎖眼皮,表現出極大的蔑視。

“我看你硬!”徐遠舉又一次舉拳猛擊陳然。

酷刑面前,陳然始終無所畏懼,堅貞不屈。特務們無計可施,最後只得按“重犯”論處,將雙腿受重傷的陳然押禁至“白公館”。

哪知沒多少時間,監獄“挺進報”竟然在徐遠舉的鼻子底下誕生了,這讓自稱是“剋星”的徐遠舉惱怒至極,但仍然無法查出到底是誰幹的。陳然當然是最重要的懷疑物件,可“****”的那些訊息是從哪兒來的呢?徐遠舉和特務們一直沒有弄明白。原來,陳然到白公館後,住在一樓的獄室,他樓上住著東北軍將領黃顯聲將軍。黃將軍是牢中唯一受優待可以看報的難友,而黃將軍與獄中的員們關係非常好,所以時常乘看守們不備之時,偷偷將報紙從門縫中塞給獄友們看。陳然便是借黃將軍的報紙上所看到的訊息,用煙盒、紙片做成監獄“挺進報”在獄室內傳遞……當難友們看到解放大軍節節勝利的訊息時,受到了極大的鼓舞。

我們今天之所以能看到《紅巖》小說,瞭解到白公館、渣滓洞革命先烈們的英勇事蹟,這其中一大功勞也理當歸給陳然。當時敵人陣營裡並非都是鐵板一塊,尤其是那些出身貧窮的看守們也時常有牢騷及對國民黨統治的不滿。善於做思想工作的陳然就抓住這些人的弱點,不斷給做正面工作。後來在“11·27”大屠殺中幫助羅廣斌等19人逃出白公館的楊欽典便是陳然透過耐心細緻“策反”過來的特務分子。

“我和陳然是老鄉,我值班時他給我做工作,說全國快解放了,叫我今後不要幹壞事。就是人人有飯吃,人人都過幸福生活。人民政府要分土地給勞動人民。我考慮自己也是窮人出身,所以儘量給他們提供方便……”這是解放後楊欽典的交代材料上的一段話。

“陳然!出來!”現在是10月28日早晨,早飯還沒有開始,白公館裡突然來了一群全副武裝的特務,他們在大門外增設了幾道警戒,同時又有幾個荷槍實彈者跑進了院子內。特務們在點名傳訊,被點名的除了陳然還有王樸等人。

“看來敵人開始下毒手了!”陳然聽到外面在點自己名,知道最後考驗的時刻來到了,他對同室的難友們說了這句話後,便從容地脫下囚衣,換上他入獄時穿的那套簡樸的衣裳,同時又把零碎物品一一留給同室的難友。“廣斌,我那首《假如沒有了我……》的詩還差幾句沒寫完,就勞駕閣下幫助寫完吧……”在與羅廣斌告別時,陳然將近日寫的一首未完詩稿塞在難友手裡,然後緊緊地握住對方的手。

“再見了同志們!新中國已如東方升起的旭日,讓我們一起用鮮血去向黨和新的國家證明自己的忠誠吧!”就這樣,陳然和王樸等員邁著穩重的步子走出白公館。

這是他在心裡想過許多遍而未寫出的話,他把詩的內容用**的語言,一句一句地告訴了同志們:

……任腳下響著沉重的鐵鐐,

任你把皮鞭舉得高高,

我不需要什麼“自白”,

哪怕胸口對著帶血的刺刀!

人,不能低下高貴的頭,

只有怕死鬼才乞求“自由”;

毒刑拷打算得了什麼?

死亡也無法叫我開口!

對著死亡我放聲大笑,

魔鬼的宮殿在笑聲中動搖;

這就是我——一個員的“自白”,

高唱凱歌埋葬蔣家王朝!

特務的囚車開動了。突然,白公館裡響起一陣高亢的詠詩聲。陳然聽後欣然回首,他高興地笑了,因為監獄的同志們正用他的詩在為他送行……

“這就是我——一個員的‘自白’”這首詩,後來經脫險出獄的同志重新整理,以《我的“自白”書》為題發表,成為膾炙人口的陳然遺作而廣為流傳。

八時左右,押著“要犯”的囚車從磁器口“特區”飛快地駛進敵人警備部的大門,車上立即跳下一批滿臉橫肉的特務,跟著便從車上押下陳然等10名“*”。

此時,左營街的警備司令部門前,已經擠滿了圍觀群眾。原來,國民黨當局早已為今天的“公審”作了充分準備,當日的《中央日報》等報紙都刊載了特務機關派送的新聞稿:“警備部訊息:徹底摧毀奸匪地下組織,密謀擾亂川康奸匪首要10名今日槍決”。

敵人企圖以“公審”的畫皮,來掩飾大屠殺的真相,其現場滑稽可笑:警備司令部的門口擺著一排臺桌,陳然等十人被一字形排站在桌前,桌上放著10碗酒和10塊肥肉。

“公審”開始,只聽反動法官在一個個點名,然後宣佈各自的“罪狀”:

“陳然……《挺進報》負責人……”

“成善謀……《挺進報》電訊負責人……”

陳然與成善謀的目光迅速碰到了一起,這兩位同是《挺進報》的主要成員竟然在刑場上才真正知道各自的真實身份,是誰也沒有想到的奇巧之事,於是,他倆帶著鐵鐐直奔對方,兩雙手緊緊地在握在了一起。

“啊!老成,原來是你呀!”

“陳然,你好樣的!”

“快快,站到各自的位置去!”特務們忙把他倆拉開。成善謀只得舉起手笑著向陳然說:“緊緊地握你的手!”陳然則會意地回答:“致以革命的敬禮!”

這樣一個激動人心的場面,讓“公審”現場開始**起來,“法官”再說什麼似乎誰也沒有聽清。倒是陳然、王樸和成善謀等在不停地高喊著,似乎是他們在審判敵人——

“今天你可以槍殺我們,但是你們自己還能活幾天?”

“你們這些劊子手逃不出人民的最後審判!”

“勝利屬於我們,你們必定失敗……”

在陳然和王樸等與“法官”對峙時,另一邊的藍蒂裕“藍鬍子”依然不放棄他以獨特的幽默在同敵人作最後的鬥爭。當“法官”問他還有什麼可說時,他笑笑,頭一昂,說:“你們聽到過我多吐一個字嗎?好了,再見了!”

“你真是怪人啊,我已經要槍斃了你,怎麼還再見呢?”藍蒂裕突然開懷大笑起來:“哈哈……這你們還不明白?不要兩年,我們是會在地獄中再見的!”

“晦氣!”特務們氣粗了脖子,草草收場道:“押他們上刑場!快快!”

就這樣,陳然等“犯人”立即被粗暴地推上刑車,馬達聲頓時“隆隆”響起。這時,更洪亮的口號聲爆發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中國萬歲!”

“萬歲,萬萬歲!”

汽車駛進民生路等市區大街,沉默而憤怒的群眾佇立在街道兩旁,傾聽著刑車上高亢的《國歌》、《國際歌》聲。陳然等人趁此機會,大聲向全市人民傳播革命的喜訊:

“人民政府已經成立啦!”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五星紅旗……首都北京!”

“蔣介石徹底完蛋啦!”

“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

……

刑車所到之處,沿途的重慶市民們悲憤而激動地目送著英勇的員們,許多人一邊為陳然他們送行,一邊悲憤地流著熱淚跟著喊口號。刑車到了大坪附近,警戒線外也聚集了一批群眾。“讓我下車,我有話要對大家說……”陳然要求停車,向群眾發表演說。驚恐的劊子手們哪敢這麼幹,上來兩個特務便架著陳然將其拉上山崗。陳然用肩膀把特務撞開:“滾開!我自己會走!”

敵人的機槍已經架起,子彈飛快地從槍膛射出……屹立在山崗上的陳然使出最後的力量高呼:

“中國萬歲!”

“萬歲!”

罪惡的子彈穿透陳然的身軀,英雄竟然沒有倒下。劊子手們慌亂地叫喊著:“再來一梭!快快!”

突!突!突!……

“萬歲!”

……

陳然倒下了……陳然這年28歲。

成善謀倒下了……成善謀這年29歲。

最後倒下的是王樸。王樸這年也是28歲。

10月28日這場屠殺,是蔣介石親自授意的。11月14日又有30人被集體槍殺。《紅巖》中“江姐”原型之一的江竹筠等人就是在此次屠殺中犧牲的。

為什麼特務們選擇了11月14日這一天,重慶市民們其實並不清楚,監獄裡的“犯人”們更不知這一天是他們告別世界的黑暗日。

因為這一天,蔣介石又一次飛到了重慶。毛人鳳、徐遠舉等效忠於老蔣的特務頭子們很會辦事,他們要給節節敗退、灰心喪氣的“委座”打點氣,給個“見面禮”。所以這一天的大屠殺就是毛人鳳、徐遠舉等特務分子精心策劃的一場“戲”而已。

進入11月份,我人民解放軍二野部隊已經突破川黔防線,11月8日的鄂西戰役,我軍殲滅宋希濂部2萬餘人。12日黔江解放。貴陽解放也已近在指日(蔣介石到重慶的第二天貴陽就解放了)。蔣介石已經知道西南形勢對他的國民黨殘餘力量極為不利,所以倉促之中決定再次親臨重慶。

同日隨蔣介石而來的毛人鳳,一到重慶,即飭令保密局西南特區將關押在白公館和渣滓洞、“新世界”飯店看守所的“案犯”造冊送核。徐遠舉隨即命令手下分頭行動。下午4時,毛人鳳到林園謁見蔣介石,到底說了什麼史料上沒有記載,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毛人鳳必定要讓主子獲得一份舒坦的心情。所以,他才會有一下飛機便立即吩咐徐遠舉等特務分子“馬上行動”的屠殺計劃。

“什麼時候動手?”徐遠舉請示毛人鳳。

“天黑前吧。”毛人鳳說完補充道:“動作快一些。完事後你到我住處還有要事……”

“是。”

徐遠舉接受毛人鳳指令後,迅速命令手下“立即行動,分頭將要斃的人集中起來,再分批押到電臺嵐埡刑場給滅了!”

關於此次大屠殺,徐遠舉後來有一段交代材料上這樣說:密裁齊亮、江竹筠等30人的計劃,是由西南特區擬具,送西南特區代區長廖宗澤核定後在電臺嵐埡執行。主持屠殺的劊子手有雷天元、龍學淵、熊祥等特務分子。具體是:由雷天元及渣滓洞看守所所長李磊將被殺的革命人士以轉移關押的名義,從渣滓洞騙出,隨後一一捆綁押至刑場,再由熊祥、徐貴林、王少山等特務用卡賓槍掃射“解決”。在刑場外圍,由交警大隊及西南長官公署警衛連進行嚴密警戒。屠殺完畢後,將他們的遺體拍成照片,臺灣備核。

根據紅巖革命歷史博物館儲存的國民黨特務機關遺留下的檔案,當年特務機關對殘害江竹筠等30位革命志士的大屠殺是作了充分準備的。下面是國民黨保密局西南特區關於此次“密裁”的具體行動計劃的部分原始檔案記載:

奉令密裁匪諜三十名一案,遵照指示會同二處二科科長雷天元同志、警衛組組長漆玉麟同志、第二看守所所長李磊同志、本區行動組組長熊祥同志等,研究商討乃於本(11)月7日先赴造時場實地勘察並即研究執行技術問題,謹將研商結果與意見分呈於後:

一、執行主官擬由本區二處二課、科長共同負責主持。

二、執行地點經實地勘察結果擬以造時場山後嵐埡(即前本局電信總檯)為最適宜,該地區無人居住,僅有衛兵二人,事前可先調離,由挖坑組人員駐守,以保機密。

三、執行工具擬用手槍予以擊斃。

四、執行時間擬於挖坑工作完成後之次日開始執行。為便利拍照起見仍以白天執行為宜。

五、執行佈置與準備:

1.擬設挖坑組,由警衛組派警衛六名,本區派警衛二名,以出公差名義攜帶行李,事前不告知其任務與地點,由熊組長祥偕事務員易大清率領,赴指定地點開始掘坑工作。在工作期與外界隔離,食宿由區負擔,膳食由易大清同志負責辦理(購炭米自辦)。挖坑三個,每一方丈寬,二丈深,預計二日至三日完成。

2.擬設執行組,派熊組長負責,以本區行動組六人、警衛組二人擔任執行。

3.攝影工作擬由張法官界擔任,為免照壞慎重起見,借備相機兩部,併購備膠片,每機對匪屍連拍兩次,以免沖洗不清之虞。

4.擬分三批執行,以10人為一批,於一日內完成密裁任務。

5.擬請發購置挖坑工具、相機、膠片、膳食等費用等五百元,並撥卡車一輛,事後報銷。

6.擬於工作畢後,會同二處籤請核給獎金。

六、執行步驟,擬以新設立第三看守所名義將第二看守所移解三所藉以掩護,免在押犯人**,於提解時,由張法官界、李所長磊訊明正身製作筆錄並簽名後提至刑場槍斃,並由主官蒞場驗明無訛,於屍身標識姓名攝成照片後由掘坑組掩埋,又於執行時其警戒由挖坑組擔任,掩埋時由執行組擔任警戒,事畢報備。

七、執行時之受刑名單由二處二科造冊辦理。

八、擬執行時地報臺局備查,執行完畢檢具照片名冊報臺局核備。

……

這份“密裁令”上可以看出毛人鳳、徐遠舉等劊子手們在屠殺人方面表現出何等冷血,又何等周密,他們甚至連殺人後如何分發獎金等問題都考慮得如此詳細。據徐遠舉後來的交代材料上講,毛人鳳還非常“周到”地安排這些參加殺害人的劊子手們一旦完成任務後,可直接派飛機送到臺灣,以免被人民解放軍捕捉後受到人民的嚴懲。這也使得那些沾滿革命烈士鮮血的劊子手們少了後顧之憂,所以一旦接受任務後,表現得異常殘暴,完全喪失人性。其實在對付人方面,國民黨反動派從來都是殘忍的,猶如畜牲一般,無半點兒人性。

“齊亮、王敏、楊虞裳、蔣可然、何忠發……還有李青林、江竹筠,你們統統出來吧!”

“快快,張文端、李群、左國政……報到名字的都出來!”

清晨,幾輛吉普車突然駛進渣滓洞,荷槍實彈的特務們在院子裡瘋狗似地叫嚷起來。

“為什麼?你們想幹什麼?”渣滓洞頓時氣氛異常緊張,樓上樓下的十幾個囚室裡的人一見情況不對,便紛紛簇擁到牢房門口,憤怒的責問聲此起彼伏。

“不許嚷!不許嚷了!”看守和前來執行的劊子手們趕忙掩飾道:“他們是轉移到另一個看守所,履行公務,沒什麼大不了的!”可這樣的慌言騙不了誰,更何況是渣滓洞這些已經有了豐富監獄鬥爭經驗的革命同志們。於是,多數被點到名的“囚犯”們,都作好了最後的準備,他們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敵人的子彈和生命的結束。

“把你們的行李收拾好一起帶走。動作快一點啊!”特務在這樣喊著,可從牢房裡走出來的革命同志幾乎沒有人帶著自己行李——其實他們(她們)本來就沒有什麼東西可帶的。

“這張手巾,它沾滿了我受特務酷刑的鮮血,親愛的同志們,你們如果有人將來幸而出獄,就請設法交給我的一位弟弟叫蔣懷勤,讓他永遠記住這階級仇,民族恨,讓他跟著,革命到底!”樓上六室裡,34歲的中心縣委書記蔣可然雙手捧著一塊透著紫色血跡的手巾,交給了同室的難友。同時又把身上的一件外衣,連同被蓋,甚至連頭上戴的一頂布帽都交給了同室的囚友們,然後昂著頭,無所畏懼地走出牢房,像去參加一場新的戰鬥。

這時,七號牢房的王敏“王鐵柺”也從囚室走出,蔣可然一把挽住走路一瘸一拐的囚友,偏偏斷腿的“王鐵柺”硬是堅持要自己走。身殘卻異常活躍的王敏這時回頭朝自己的囚室戰友招招手,樂觀而又鎮定地向戰友們告別道:“同志們,我們先走一步了,再見!”

同是被叛徒出賣的王敏,在關入渣滓洞監獄後,敵人用盡了酷刑,卻始終沒有從他口中獲得半點有價值的東西。相反倒是王敏以他特有的“狡猾”,時常捉弄特務分子,所以他是特務眼中的“滾刀肉”。下面有一段是特務刑訊王敏的對話:

特務威脅道:“到這裡來了,你不交出組織是不行的。我們看了你的材料,你在川東、川北是有名的共產分子,你的組織關係,我們已查出了一些,你自己保留了一些。今天把你找來,你還是自覺一點好。”

王敏滿不在乎地說:“上次審訊已經都說完了,沒有說的了。”

特務眼睛睜圓了,吼道:“王敏,你放老實點!”

王敏眼珠子溜了一下:“以前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不信,你們去調查吧!”

特務們氣急敗壞地一起將王敏弄上老虎凳,凶神惡煞般地瞪著眼珠:“你說不說?說不說?”

王敏痛得汗流滿面,對敵人說:“你們放開我,我才能說。”

特務們只好停止用刑。“說吧。”

王敏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的腿都被你們撬斷了,哪有不說的呢?”

特務氣得七竅生煙:“再加磚!”

老虎凳上的王敏面對畜牲們的酷刑,一邊用衣袖拭去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一邊作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嘲諷敵人。

這下,王敏的腿真的斷了,從此變成了“王鐵柺”。

回到牢房,同志們關切地對王敏說:“你受那樣大的罪,還笑呢!”

王敏則笑道:“今天我又一次勝利了,那些傢伙從我這裡什麼也沒撈到,怎能不笑呢!”

山城解放指日可待,就在前些天,王敏在牢房裡曾風趣地對難友們說:“我王鐵柺不能跛著腳出去迎接解放軍,這太損害我的形象。如果明天早上大軍進城來了,我要在腿杆上用竹竿綁成高腳獅子,走過通城迎接解放軍,誰會認出我是跛子呢?”

現在,王敏真想找一根竹竿綁在自己的腿上,去迎接英勇的人民解放軍。

“五室的唐虛谷!磨蹭啥子嘛?快出來!”特務仍在不停地催促著。

“老大哥也要走啦!”特務的一聲“唐虛谷”,使監獄內的“囚犯”們心頭異常沉重起來。43歲的唐虛谷,就是《紅巖》中所描述到的“老大哥”的原型之一。

人稱“老大哥”的唐虛谷,渠縣人,17歲前名叫唐成瑞,18歲時自己更名叫唐毅,直到轉戰下川東工作時,又正式更名叫唐虛谷。1921年,13歲小學剛畢業的唐成瑞,並不完全自願地服從了他老爹的安排,隻身到渠縣縣城一家雜貨商店當學徒,“學做生意”,開始了他人生中獨自闖蕩的生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在那雜貨店的五年棲身的日子裡,得到了非常大的收穫。一個是,他經過偷師學藝學到了做生意的一系列知識和方法;第二個是,經過四年時間的自學,他讀完了中學的文史課本,幾乎將自己的文化水平提高到了中學的相應水平;第三個也是最不簡單的一個是,他有一個在外地讀大學的哥哥,給他買回來了大批諸如《通俗唯物論》、《通俗辯證法》、《國家與革命》、《宣言》等馬列主義革命書籍,他像著了魔似的讀啊讀。一遍、兩遍、三遍……反覆地讀,並且帶動遠房表妹張靜芳(即後為他的妻子)一同讀那些書,並一起聯絡思想和時局深入討論,進而兩人共同樹立起了願意為而奮鬥的偉大理想,併成為一對革命伉儷。

聰明好學的唐虛谷,透過刻苦自學,最終以一個小學生的文憑直接考上大學,而且先後進了三所大學學習。抗日戰爭初期,他從上海帶了五大箱馬列主義革命書籍回到渠縣,立即組織“愛知讀書會”,將知識青年凝聚在一起,一方面學習馬列;另方面培訓骨幹開展抗日救亡宣傳活動。1938年暑假期間,為將“愛知讀書會”成員的政治理論學習引向深入,他在清溪分會舉辦了一個名叫“哲學進門七日通”的講座。有一百多個青年教師和學生參加,七天時間裡,每天上午都由他講課,他深入淺出地將辨證唯物論和科學社會主義的基礎知識講述得十分透徹。再經過每天下午的討論消化,師生反映效果很好。

1948年6月的一天,唐虛谷和妻子張靜芳因叛徒出賣,在萬縣龍駒鎮“安普客棧”被捕。他們的七歲小女被張靜芳巧妙支走而倖免入獄。充滿鬥爭經驗和鬥爭藝術的唐虛谷在入獄後與敵人的鬥爭中更是顯現出他超凡的意志與智慧。

夫婦倆被捕後押至萬縣縣城。唐虛谷發現他們並沒有被送進警察局,而是關在一家旅館裡,這是為了什麼?唐虛谷立即警惕起來。晚上,“迎風招待”他“盛宴”的是老虎凳。才加到兩塊磚,不願在敵人面前示弱的他卻偏偏大叫起來:“哎喲!你們把我的腿骨都弄斷了哇!好痛啊——!”

“不許叫!”特務怕祕密抓捕的行動會驚動左鄰右舍,被唐虛谷這麼一叫反倒緊張起來。

“哎喲——!”唐虛谷不管這一套,在加到第三塊磚時,叫得更響了。其實他是藉故在敵人尚未掌握自己的證據之前,死咬住“守法生意人”的口供不變,並乘機大叫示警。顯然這個戰略很有效,他在這摸索中的第一場鬥爭取得完全的勝利,心裡十分放鬆,覺得“這一群笨蛋,並不怎麼可怕嘛!好對付!大不了受點皮肉之苦”!

這時,突然一個熟人進來了。唐虛谷心頭頓時明白了:自己被人出賣了。

“唐先生不會認不得這個人吧?”敵人指著剛進來的人問道。

“他麼!認是認得,那時他是個人,不過此時卻變成一條狗了!”唐虛谷連頭都懶得抬。

“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呢?還是主動交代的好,免得再受更大的皮肉之苦哇!”

“既然那條狗落在你們手裡,又還在你們掌握之中,他知道的你們也都必然知道了,何必多費口舌再來問我呢?不過我得告訴你們,休想從我口中得到半點那條狗所不知道的東西!”這回唐虛谷抬了一下頭,衝打手們硬了一句:“我這把骨頭還頂得住,不信你們把什麼招術使來試試。”

打手當然不信,接連用刑,且越用越重,而唐虛谷也確實做到了——他真的像是骨頭越來越硬。無奈的特務們又想從唐虛谷的妻子張靜芳身上打主意,可女員也很硬,來回就那麼兩句老話:“我是一個字都認不得的家庭婦女,丈夫做的事,我不曉得。”

特務們沒有再給唐虛谷早“吃”厭了的老虎凳、吊鴨兒浮水等老“菜譜”,而是搬出更古怪和“高檔”的大菜——幹竹筍撬熊掌,即用竹筷夾手指毒刑。

“怎麼樣,唐先生,味道還不錯吧?”特務們像耍猴似的一邊行刑一邊訊問。“你是說呢?還是繼續給你加道‘菜’?”

“隨便!”被折磨得滿身流汗的唐虛谷,毫不含糊地回答道:“小小竹筷算得了什麼?告訴你們:人的骨頭是鋼鐵做的,不怕!”

“那好!撬開他的嘴!”領隊的特務分子惡狠狠地怒吼起來,於是只見兩個彪形打手立即上前脫掉唐虛谷的衣服,隨即舉起鑄滿鐵釘的鋼錘重重地擊在了唐虛谷的背上。一錘,再錘……唐虛谷疼得大汗淋漓,但就是不說一句敵人想要的東西。

“再給他嚐嚐披麻戴孝!”打手們又將其駕到另一個刑具上。飽受折磨的唐虛谷“啊”的一聲慘叫,立即昏死過去……

幾天後,審訊無進展,唐虛谷和另一批被敵人抓捕的“*”一起被送往重慶。

那時萬縣到重慶要坐一天時間的船。江中行駛的船上,既沒有刑訊,又沒其他干擾,善於思考的唐虛谷便集中精力思考和總結了幾天來與敵人鬥爭的全過程,他想起了《論持久戰》中的哲學思想和“知己知彼”的戰鬥藝術,並認真對比了時下的形勢:“彼”方,力量雄厚,既武裝到牙齒,又有凶殘的刑具;有組織嚴密的特殊隊伍,有經過特別訓練的特務頭目,並始終掌握主動權。而“己”方,力量單薄,徒手空拳,單打獨鬥,始終處於被控制的被動地位,又不能組織起來形成強大戰鬥力的隊伍。這是區域性範圍內的敵強我弱態勢。然而,從全國大範圍看,國民黨反動派卻處在我強大的人民解放軍和廣大人民群眾的包圍之中,那又是我強敵弱的態勢。而就是在這區域性小範圍內講,我方,仍然有勝敵的優勢。從幾天的鬥爭情況可以看出大家信仰堅定,意志堅強,都能夠忍受皮肉之苦,像這等特殊材料製成的人,敵人是沒法戰勝的。

想到這裡,唐虛谷坦然一笑,彷彿渾身的皮肉之疼也變得輕鬆、愜意起來。

唐虛谷知道,等待他的將是更加漫長而複雜的對敵鬥爭。下一步,該怎樣繼續鬥爭?顯然,敵人是不會罷手的,更不甘心一無所獲,他們會使些什麼新招呢?舊刑加重,刑具或許還會出新,這是他們的基本信條,“,不怕死,我偏不讓你那麼快就死去。就叫你欲死不能,叫你受夠活罪,長墨吊線地同你磨,我就不信你不開口!”所以,得作好打持久戰的準備。敵人還可能耍別的手段,比如,軟的“規勸”,欺詐行騙以及其他引誘等等。而我們的同志中,水平不一,對那些經驗不足的必須幫助。這幫助又如何去進行呢?敵人是不許我們互相接觸的,但也並非莫得一點碰頭的機會,因此,如何做到用最簡練的語言快速點撥和有效實施幫助,有必要精心設計。當然,自己更是要重於“言傳身教”中的“身教”。想到這裡,唐虛谷猛然意識到:在那特別的黑牢中,那些散亂的人群並非不能被凝聚起來,結成牢不可破的戰鬥群體。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經受過教育的堅強戰士,信仰堅定。特別是難友中有一大批像自己一樣的基礎雄厚、鬥爭經驗豐富的骨幹,只要大家齊心,實施這個凝聚的計劃是完全可能的。

唐虛谷越想越覺得有意思,突然他興奮起來,既忘記了身上的傷痛,也忘記了自己是被押解的囚犯身份。“靜芳——!”他站立起來,大叫了一聲。

被驚動的特務立即喝斥道:“幹什麼?不許說話!”

“哈哈……我是在說夢話呀!難道夢話也不許說?”唐虛谷的一句幽默笑話,把押解他的警兵都逗笑了。

到渣滓洞後,“*”們被分別送進各個牢房。唐虛谷進了樓上的男囚五室。在這裡,他意外地見到了一個地下黨的熟人、墊江縣委交通員劉德彬(渣滓洞的脫險志士、《紅巖》小說創作的重要參與者),其餘都是生面孔。

在熟悉和了解監獄的基本情況後,唐虛谷首先意識到在監獄這特殊的戰鬥環境中,囚友們的“修身”尤為重要。為了讓同志們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他決定身體力行。於是,唐虛谷每天在室內散步,早晚做兩次“八段錦”,緊靠牆壁直著腳打坐。

有人問:“老唐,你為啥子那麼長時間地打坐呀?”唐答:“為再坐老虎凳作準備嘍!”其實,唐虛谷明明知道像“老虎凳”這類的刑罰不可能再輪到他這樣的“老頑固”,然而他的目的正是要給別的戰友做示範。果不其然,沒多長時間後,全室的難友都跟著他鍛鍊起身體來了。

接著是“養性”。他雙目微閉,一動不動地悶坐著。如果再加上盤腿就會像一個參禪打坐的和尚在修行。囚友劉德彬過來關懷地問:“老大哥,你的傷口還痛不?”

唐答:“痛,怎麼會不痛呢!”

“可我一點也看不出來,你的忍耐力真令人佩服呀!”

唐抓住時機道:“如果愁眉苦臉能將傷痛減輕點,那我一定會愁得很凶。相反,你心情放鬆、高興些,傷痛反而會輕一點。這是真的,我有體會。何況我們更應該讓特務們看出我們並沒有被他們的重刑所嚇倒,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囚友們紛紛點頭贊同唐虛谷的觀點。有人好奇地問:“你剛才閉目深思,就是在想這個問題呀!”

“還不只是這點,我一直在反覆回味我們的遠大理想和為理想所做的許許多多的勝利鬥爭,當然還不斷地展望即將到來的全國解放。這麼一想,也便自然會感到那裡面有我們的一份貢獻和犧牲,而這份貢獻和犧牲中當然也包括了我們身上的這些傷口、巨痛和鮮血……如此等等。一想到這些,所有的私心雜念,痛苦煩惱通通都被掃得一乾二淨。你說,我的傷痛是不是已經減輕了一半?”唐虛谷的一番話,深深地打動了全室囚友,大家似乎一下都精神了起來。

“老唐,你真是老大哥啊!你一來,我們同敵人鬥爭更加有信心了!”囚友們對唐虛谷的這份敬意是從心底裡湧出的。

入獄時間一長,唐虛谷想得更多了:要知道,按黨組織的規定,從被捕入獄時起,每個員便與黨組織割斷聯絡。這樣一來,獄中同志間的組織關係自然也就沒有了,然而在這個特殊環境裡又多麼需要有黨的組織來領導大家同敵人開展更殘酷的鬥爭啊。唐虛谷冥思苦想起來……終於他記起了當年在與黨失去聯絡後,自己曾用組織“愛知讀書會”這個黨的外圍組織來凝聚知識青年的辦法。這經驗為何不借鑑?唐虛谷想到這裡,頓時感到一股精神的力量——他決定在監獄裡成立“學習會”這類黨的外圍組織。

於是,第五囚室便成了唐虛谷成立“學習會”的試驗點。他發起建立了“學習會”,名叫“鐵窗讀書會”。有同志開玩笑說:“應該叫‘鐵窗背書會’,因為我們哪有書可讀呀?只有背書嘛!”

“背書會也挺好。我來給大家講,你們就背……”這對唐虛谷來說是駕輕就熟的事,早年他學習的《政治經濟學》、《資本論》等馬列著作,幾乎都能倒背如流,沒想到在這監獄裡真成了“無課本”課堂上的教材。

從此,唐虛谷每天儼然像大學教授一樣滔滔不絕地講授著,“學生們”則聚精會神地聽著、揹著……五室的經驗後來被推廣到渣滓洞各個囚室。

豐富的革命鬥爭經驗告訴唐虛谷,在監獄這塊地方,所有關進來的人和革命志士,他們面臨的困難和考驗是前所未有的,因此,唐虛谷在授課時非常注意將政治理論學習同眼下大家的思想聯絡起來,目標明確而集中地解決信念和氣節問題。在“學習會”一室一室推廣後,唐虛谷便想:全監獄應該有個“聯合會”,而且各會的“頭兒”便是這“聯合會”的“委員”。當然這個“聯合總會”就由他這個發起人來擔任“會長”,只不過用不著去公開它,免得敵人起疑和緊張。監獄的祕密組織就這樣建立起來了。

自“學習會”建立起,監獄內出現了另一番景象,同志們情緒高漲,鬥爭意識大大提高。此時的唐虛谷認為時機已成熟,可以開展一次更大的鬥爭活動了。而這時,監獄的看守和特務們對*的迫害也越來越瘋狂。“必須改善眼下的基本生存方式。”

 於是,唐虛谷又想到了獄外搞工人運動中常用的“罷工”武器:我們可以搞“絕食”!對,用絕食來讓敵人向我們低頭。很快,“刀已磨快,立即絕食”的倡議,在兩天內傳遍了渣滓洞監獄各牢房。絕食鬥爭最終取得勝利,它既震懾了敵人,又大大鼓舞了難友。

“老大哥”的威信在同志們的心目中再次提高,而特務頭子徐遠舉則恨透了他。

“聽說唐先生博學多才,而且對你們的政治經濟學很有研究。我們打算辦一個‘經濟研究所’,請唐先生來負責,擔任所長。充分發揮你唐先生的特長,不知怎麼樣?”一天,徐遠舉把唐虛谷“請”到老街——特務二處辦公所在地。

“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地點,再加上你們這幫人,想辦什麼‘經濟研究所’,能研究出個什麼名堂呢?如果你一定要辦,那你另找別人,我可沒興趣當你的什麼所長!”唐虛谷一副鄙夷的樣子。

“唐先生先別急於拒絕,慢慢思考幾天,如何?我可是為你好哇!”徐遠舉假心假意地試探道。

“沒有必要再考慮!”唐虛谷斬釘截鐵地回答。

“沒關係,可以給你些時間好好考慮一下。考慮好了再回答我。”這回徐遠舉顯得很有“修養”。

兩個月,唐虛谷在老街一住就是兩個月。這兩個月他不僅吃得好,睡得舒適,而且沒有人對他用刑。敵人以為他在軟化,哪知唐虛谷利用這個機會每天不停地看報打聽外面的訊息……

“怎麼樣,唐先生想好了沒有?經濟研究所所長這份工作可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擔任的,你意下如何?”徐遠舉終於等不住了,親自過來詢問。

唐虛谷又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回答道:“你那個什麼所長,我是絕對不會當的。不過,你徐先生願意讓我在這兒呆下去,我還是情願的。”

“沒這麼好的事!”徐遠舉不再掩飾他醜惡的嘴臉,對手下的特務們一聲吼道:“把他拉回監獄!”

回到渣滓洞監獄,五室的同志們欣喜若狂,像迎接凱旋的將軍那樣為“老大哥”開了個慶功會。有人問他在老街兩個月得到什麼收穫時,老唐詼諧說道:“我呀,倒是有個特別的感受,就是到老街去打了個轉歸來後,才明白什麼叫‘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什麼意思?”有人不明白。

“知道我從他們的報紙上看到多少好訊息嗎?”唐虛谷賣了個關子,只見他弓了一下背,道:“整整一背籮喲!”

“哈哈……”獄室內,爆出異常歡快的笑聲。

除了“學習會”之外,監獄裡還有另一個地下組織便是“鐵窗牢詩社”。如今我們讀到的許多從渣滓洞和白公館傳流下來的著名“獄中革命詩篇”都出自該“詩社”。

“鐵窗詩社”建立以後,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迅速燃遍整個牢房。在入獄的人中就有許多是青年學生出身的同志,他們平時本來就懷著滿腔革命熱情,尤其是在白色恐怖下,“憤怒出詩人”使得這些革命者幾乎都程度不同地當上了“詩人”。

“我們坐在牢裡,首要的就是要有鬥志,常言道:詩言志,今天我把一首《宣誓》奉獻給大家,算是拋磚引玉。”在獄中的一個聯歡會上,當難友們盡情地自編自演的節目一個接一個、迭起之時,一群“詩友”們悄悄地溜進了樓下一號牢房。激動而興奮的詩人們聚集在一起,曾任《挺進報》編輯的古承鑠搶在第一個說道,只見他將長長的頭髮往後一甩,一派詩人氣質地吟誦起來——

在戰鬥的年代,

我宣誓:

不怕風暴,

不怕驟雨的襲擊。

一陣火,一陣雷,

一陣狂風,一陣呼號,

炙熱著我的心:

腦際脹滿了溫暖與**。

我宣誓:

愛那些窮苦的、

流浪的、無家可歸的、

衣單被薄的人民;

恨那些貪饞的、

驕橫的、壓榨人民的

殺戮真理的強盜。

我宣誓:

我是真理的信徒,

我是正義的戰士,

我要永遠永遠,

為人類的自由幸福而戰!

“好,寫得好。古兄的《宣誓》代表了我們所有人的宣誓。現在人民解放軍節節勝利,蔣家王朝的統治不會太長了,雖然我們不能直接參加人民解放戰爭,但在這個特殊的戰場上,我們要以最大的努力去投入戰鬥,毫無愧言地去迎接革命的勝利,所以我寫了一首《迎接勝利》給大家聽聽……”何雪松說完立即朗誦起來:

烏雲遮不住太陽,

冰雪鎖不住春天,

鐵牢——

關不住戰士的身子,

關不住要解放的心願。

不怕你豺狼遍野,

荊棘滿山,

怎比得,

真理的火流,

革命的烈焰。

看破曉的紅光,

銷鑠了雲層,

解放的歌聲,

響亮在人間。

用什麼來迎接我們的勝利?

用我們不屈的意志,

堅貞的信念!

……

“好——!”

“雪松兄的這首詩寫出了‘不屈的意志,堅貞的信念’,很有力量。現在敵人對我們威逼利誘,黨內出了叛徒,我們更要堅持到底,必須要解決為誰坐牢和怎樣坐牢的問題。我寫了一首《把牢底坐穿》的詩,給大夥念念,希望大家提提意見。”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

我們願,願把這牢底坐穿。

這是混亂的日子,黑夜被人硬當作白天,

在人們的頭上,狂舞的人享福了。

在深沉的夜裡,他們飛旋於紅燈綠酒之間。

呼天的人是有罪的,

據說,天是不應該被人呼喊,

而它的位置卻是在他們腳底下面,

牢獄果真是為善良的人們而設的嗎?

為什麼大家的幸福被少數人強奪霸佔?

我們是天生的叛逆者,

我們要把這顛倒的乾坤扭轉!

我們要把這不合理的一切打翻!

今天,我們坐牢了,

坐牢又有什麼稀罕?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

我們願,

願把這牢底坐穿!

“好詩!這樣的好詩應該讓所有的同志都背誦,我們就會以另一方式對付敵人!”

“真想再出一期《挺進報》,把你敬平兄的詩發表出來,讓大家一起學習、欣賞……”

“詩會”越開越激昂。

“蔡夢慰,你在想什麼了?快把你的大作拿出來給大家念念。”有人捅捅坐在一旁似乎陷入遐想的蔡夢慰,說。

“對,你老兄的詩呢?快唸吧。”

蔡夢慰謙遜地一笑,說:“我正在醞釀一首長詩,起名叫《黑牢詩篇》,還在構思之中……”

“好,下次聽你的了!”

“鐵窗詩社”組織後來一直活躍在牢中,成為鼓舞革命者鬥志的重要陣地。而且詩友們還發明瞭獄中的“文房四寶”,並在牢房裡流傳開來。紙,便是監獄中靠大家節約下的“如廁手紙”;筆,是從廁所篾竹牆壁上扳下的一塊塊篾片,沒有刀便用嘴咬破後再磨尖,然後做成“筆”;墨水的製作可費了些勁,想了很久他們才找到設計方案:從破棉襖裡扯出一團棉花,再在油燈上點燃後丟進飯碗內,等它燃燒完後變成一團黑灰,再加進水,這樣“墨水”便製作成功了……

“鐵窗詩社”中還有一個年輕的活躍分子叫餘祖勝,他是《紅巖》小說裡的餘新江原型。在創作本書時筆者正好到現今的重慶理工大學講課,這個大學的老師和同學們欣喜地告訴我,餘祖勝是他們的“校友”——重慶理工大學的前身是中國著名的21兵工廠附屬第11技工學校。理工大的這位“校友”也是位才華橫溢、**燃燒的詩人。他在19歲時就創作過一首叫《晒太陽》的詩。入獄後,孤獨而寂寞的生活,有時放風時出來晒晒太陽便是一種享受。於是,餘祖勝的《晒太陽》便成了許多難友們常拿來吟誦的勵志詩篇——

太陽傾瀉在石頭上,

溫暖著鐵身軀,

啊?這也觸犯了吸血的法律,

“哼!不講羞恥!”

眼珠翻滾,怒目瞪瞪。

在這人和獸混居的城堡裡——

道德、法律、武力、金錢……

全是吃人的野獸!

春天,是強盜們的,

窮人永遠生活在冬天裡。

憤怒地站在石頭上,

我要回答——

總有一天,我們將站在這個城堡上,

高聲宣佈:

太陽是我們的!

理工技校出身的詩人餘祖勝在獄中還有一個特殊的貢獻,他心靈手巧,富於創造,經常用稀飯、棉花、泥土混合做成象棋送給難友;他用樓板上的釘子磨成小刀,用一些廢牙刷柄,雕刻出色彩斑斕的五角星、短劍和紅心,送給難友們迎接勝利和光明。囚友們稱他是“獄中工藝大師”。也有人稱他是“謳歌幸福的詩人”。他的另一首《明天》的詩,很能說明他的這種革命樂觀主義情懷:

我伏在窗前,

讓黑夜快點過去。

希望的夢啊——

總是做不完的。

黑夜裡總有星光,

白天怎能叫太陽躲藏?

明天,是個幸福的日子,

明天是我的希望!

“鐵窗詩社”先後共創作新舊體詩50餘首,大部分毀於“11·27”大屠殺中,留下來的只有20餘首。詩社成員除屈楚後被營救出獄,只有傅伯雍在大屠殺之夜僥倖越獄脫險,其餘全部在黎明之前倒在了敵人的槍口之下。他們的詩連同英名永遠地留在中國的革命鬥爭史冊裡。

“李青林、江竹筠!你們兩個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也快點出來!”特務又在叫名字,這回叫的是女牢中的兩位。

女牢內的江竹筠,聽見叫喊著自己的名字時,毫不慌張地首先將默寫出來的《新民主義論》遞給了難友黃玉清,然後脫下囚衣,換上自己的陰丹藍布旗袍,外面罩著紅色的毛衣,又細心地梳好頭髮,目光沉毅地同難友們一一握手告別……

“‘老大哥’叫走了,李大姐和江姐也叫走了!這回反動派是要真殺了!”監獄內氣氛越來越緊張,難友們剛剛看著唐虛谷、齊亮、楊虞裳、蔣可然、何忠發和拐著腿的王敏等集中到監獄的壩院中,現在又見敵人在催促他們心目中的兩位女英雄、好大姐,頓時一個個心頭格外沉重。

關於江竹筠,即《紅巖》裡的江姐形象,過去幾十年來因為有太多的戲劇和影視作品的宣傳,我們似乎都很瞭解她了,本書將在後面的章節中對她進行細述。過去並不為人們所知的另一位“江姐”式人物李青林,其實也是小說《紅巖》中的“江姐”原型之一。

此刻,囚友們看到的李青林,雖然蓬頭垢面,衣衫破舊,雙腿踉蹌(她的膝蓋因為被特務分子在審訊時使用老虎凳而折斷後一直沒有治癒),但她仍然保持著高昂的鬥志。李青林是整個渣滓洞和白公館中受敵人用刑最重的一個女員之一,被捕前她是萬縣縣委副書記。

關於李青林,2000年出版的《萬州區黨史資料》上是這樣介紹的:

李青林原名李方瓊,化名李潭、李冰如、李方蓮、李文君,四川省瀘州人,1921年10月30日生於瀘州沙灣。祖父經營鹽業。父親李盂敏,原為清國子監太學生,後以廢除科舉而改營商業,開染房為生。母親董氏,家庭婦女,生青林姐妹弟兄七人。青林排行第六,故人們叫她“六妹”。李青林自幼性格開朗大方,剛毅倔強,嫉惡如仇。在同輩兄妹中,更具剛強獨特的個性。

1929年,李青林進瀘州中學讀書後,家庭遭遇重大變故,因其叔父債務問題,債主強要弟債兄還,勾結駐瀘軍閥竟向她父親無理逼債,毒打下獄,終以憂憤病死獄中。隨後母親也因傾家抵債家境破落的沉重打擊而病逝。父母雙亡後,李青林僅靠其兄姐的微薄工資生活。家庭的悲慘遭遇對她影響很大,從此李青林心底埋下了對醜惡黑暗的舊社會的憎恨。1931年李青林考入瀘縣女子師範學校讀書。其間,“九一八”事變發生,李青林在抗日救亡的愛國熱潮影響下,曾先後結識了我地下黨員,接受了先進的革命思想。此後她常愛唱“不願久偷生,但願轟烈死,願將一己命,救彼蒼生起”等詩句,抒發她內心的抱負和理想。

“七七”事變後,已經在一箇中學任教的李青林立即以滿腔的愛國熱忱,組織發動師生團結抗日,親自帶領學生進行抗日宣傳。在街頭和一些集會上,到處都可以聽到她那激動人心的“團結、戰鬥”、“抗日救亡”的講演。她的進步行動,得到了黨組織的認可,於1939年1月,她被接收為黨員。之後,組織上指派李青林擔任戰訓同學支部書記,其公開職業是瀘縣小市陳公祠小學的教員。在中心縣委的領導下,她負責婦運工作。

1940年7月,李青林因活動暴露,受到國民黨的嚴密監視,被迫轉移到重慶。她改名李潭,經考核以優異的成績成為一名全國慰勞總會工作隊員。從此李青林以此身份為掩護,繼續從事黨的地下活動。“皖南事變”後,國民黨反動派掀起第二次****。不久,敵特機關派特務進入慰勞總會監視,李青林便於1941年7月轉移返回瀘州。黨組織指派她去瀘縣23兵工廠子弟小學任教,擔任該校教務主任職務。黨內她是支部書記。以教書為掩護的她,繼續祕密做黨的工運和****工作。

1942年春,李青林的組織關係轉移到重慶,她便先後被派去磁器口、山洞、馬家店等地小學以教書作掩護,祕密從事黨的地下工運工作。1945年8月,日本帝國主義宣佈無條件投降以後不久,蔣介石背信棄義,拉開了內戰的序幕。李青林被黨組織派去重慶市基督教女青年會作婦運工作,她改用了妹妹的名字叫李方蓮。

1947年8月,通過當時下川東地工委書記塗孝文的關係,李青林被調來萬縣,擔任萬縣縣委副書記職務。這時,我地下黨在重慶祕密發行的《挺進報》被敵特破獲,黨組織遭受嚴重破壞。川東臨委副書記兼下川東地委書記塗孝文因叛徒出賣被捕後自己也當上叛徒,招出了包括在下川東工作的江竹筠和萬縣縣委書記雷震、副書記李青林等20多人。

李青林被捕後,叛徒分子曾無恥地向特務頭子雷天元獻策說:“我們這次來萬縣,雷、李、江都抓到了,下一步就只能從李青林身上來榨油了,因為李是萬縣實際的負責人,鄉下的關係是她發展和掌握的。”於是,雷天元立即決定,當晚在特委會突擊審訊李青林。令特務們沒有想到的李青林竟然是個異常堅強的女人,什麼話都不會從她嘴裡出來。

“我在學校教書,備課上課很忙,很少和校外人來往。哪個姓江的?我不認識她,她也不會認識我。”李青林連自己是員都不承認,更不要說交代黨的的組織了。

“加磚!再加磚!一直加到她服輸、吐實情為止!”雷天元氣急敗壞地命令特務們一而再地給李青林施毒刑。後來,他們硬是在老虎凳上把李青林的膝蓋折斷了。然而,李青林始終未向敵人吐露半點黨的祕密。在《紅巖》小說裡,有個情節:敵人用尖利的竹籤插十指,其實真實的情況是:江竹筠並沒有受此刑,而李青林確實受過此大刑。

關進渣滓洞監獄後,李青林與江竹筠等同在女一室,時間長達14個月之久。在獄中,李青林又屢受重刑拷問,加之腿骨被折斷,無法治療,皮肉潰爛,行動十分困難,但她忍受疾痛,一直頑強地堅持著同敵人的鬥爭。尤其是她與叛徒的一次鬥爭,成為了一則“經典故事”,流傳至今——這是一名叛徒的自供:

在楊家山,有一天特務忽然把塗孝文押到渣滓洞去,叫他與李青林“對質”。原來李青林不承認自己是員。塗孝文“對質”回來後對我說:他到了渣滓洞,特務張界當著他的面“審訊”李青林,但李仍然否認自己是員。張界叫塗孝文“對質”。沒有等塗孝文開口,李青林就痛罵塗孝文,說在瀘州時,他二人在小學裡面教書,只是同事關係。當時塗追求她,她拒絕了,有一次塗竟強迫與她接吻,她打了塗一個耳光,塗從此懷恨在心,所以要報復她。說到這裡,李青林理直氣壯地斥問塗孝文:“你說,是不是這樣?”塗面紅耳赤,低下頭說:“是”。這幕“對質”的醜劇就此收場,沒有達到特務預期的“效果”。塗孝文還向我說,當時他感到羞愧,鼓不起“勇氣”去證明李是員。

在監獄與敵人的鬥爭需要特別堅強的意志,36歲的李青林以一名黨內“大姐”的身份,不僅以身作則,更是用極大的精力與毅力鼓勵年輕同志。她雖腿骨殘廢,卻總是跛著腿積極參加獄中同志們舉行的一些如春節聯歡會、追悼會等大的活動。平時她雙腿行動不便,於是就坐在那裡為難友們縫縫補補,照看嬰兒與傷者,還為男室難友做了五件棉背心和繡了許多花枕頭等,將同志間的友情與溫暖傳遞到難友中間,深得同志們的愛戴。

現在,敵人就要槍殺這位親愛的“革命大姐”了,所以當李青林在江竹筠的攙扶下走出女囚室時,整個渣滓洞響起此起彼伏的一聲聲親切的“李姐”“江姐”的呼喊聲……

“不許嚷嚷!”端槍的特務則在一旁氣勢洶洶地制止囚友們說話。但此刻的渣滓洞已經失去了平靜。

“同志們再見了!再見!”

“再見了同志!替我們報仇吧——”

李青林與江竹筠手挽著手,轉頭向樓上樓下的各囚室的同志頻頻招手告別。

“來,你這個跛子,我拉你一把吧!”上車時,一個特務見李青林行動不便,伸出手想拉其一把,卻被李青林一把推開,她凜然怒斥道:“不用你拉,我自己走!”

而就在這一刻,女囚室裡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齊亮”後,便發出悽慘的哭嚎聲,頓時讓整個渣滓洞沉浸在悲痛與淒涼之中。“秀英,我的好妻子,聽我一句話:別哭!”這是齊亮的話。

“我……我不哭,我不哭……嗚嗚……”女囚室裡,方才那悲涼的哭聲一下變成了悽愴的啼泣。

27歲的齊亮,這位西南聯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曾是聯大的學生會主席。齊亮在昆明的西南聯大時,就是著名的學生領袖,有極高威信,他與老師聞一多、馬識途等組織和領導了一次次民主運動。到重慶後,仍然主要組織領導****。1949年1月與妻子一起被捕又一起關在渣滓洞。齊亮的妻子馬秀英比丈夫小一歲,她是四川地下黨負責人、著名作家馬識途的堂妹。齊亮在任西南聯大學生會主席時,與馬識途關係密切,後齊亮任重慶北區工委書記,馬秀英就在他手下從事地下工作,時間一長,她很佩服齊亮的人品才學,後經齊亮和王樸介紹,馬秀英參加了中國,從此這對革命伉儷一直並肩在對敵鬥爭的前沿。這對年輕夫婦,在渣滓洞幾個月裡,雖然不能生活在同一室,但他們每天都在關心對方,且透過各種祕密渠道進行著革命和愛情的交流。

現在,他們就要徹底分手了。齊亮第一次聽到特務們點自己的名字時,就特別擔心女囚室裡的妻子知道,然而現在妻子仍然知道他要走了,並且如此悲痛地哭泣,這讓齊亮內心無比痛苦。他的眼睛溼潤了,緊咬著牙關,恨不得衝到女囚室的鐵窗前向親愛的妻子安慰一聲,然而他沒有,他只是含著淚水,朝妻子揮揮手,作最後的告別……“再見了,同志們!”

“同志們,再見了!”囚室內外,一片難分難捨。

“走!”刑車在特務的吆喝聲中,帶著李青林、江竹筠、唐虛谷、齊亮、王敏等29人(敵人又從白公館提出一名員)離開了渣滓洞,駛向預先設好的刑場。

此時,暮色已近。歌樂山在晚霞的照映下,血色一片。敵人的刑車正駛向電臺嵐埡刑場……那是一片長滿野草的荒地,李青林、江竹筠和唐虛谷、齊亮、王敏等是被分三批押至“執行”區域的,在那裡,另一批特務們在幾小時前已經挖好了一個屍坑。

“快快,往前走!別停下——”李青林、江竹筠、唐虛谷等是這樣被特務們趕著往屍坑前走去的,他們並不知道這片荒地將是他們告別這個世界的墓地……突然,他們的身後響起密集的槍聲——

“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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