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衍以為自己困成這樣,怎麼著也得沾床即倒吧,事實上,她確實已經無限趨近於睡眠狀態了,只是腦子裡扯著得最後一根弦依然危危險險地吊著。
直到身邊傳來若有似無的腳步聲和衣裳悉索的聲響,一個黑影晃動著猶疑地在床邊站定,好一會兒沒有半點動靜。
“……唔?”她掙扎著想睜眼看看是誰,但重逾千斤的眼皮卻怎麼也不肯合作。直到幾聲壓抑不住地暗啞輕咳傳來,她混沌不堪的腦子裡似迴光返照般現出最後一絲清明,“哼唧”著下意識地往裡挪一挪,出讓些被子,口裡含糊不清地嘟囔幾句:“脫衣……上床……睡覺,別,唔……別在我醒前起床……”
隱約感覺到身旁的被褥往下陷了陷,鄒衍腦中那根繃緊的神經線“啪”一聲斷裂,終於,穿越至今沒睡過一晚好覺的女人可喜可賀地蒙周公恩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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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周圍一片漆黑。
鄒衍躺在**呆睜了會兒雙眼,花了點功夫才徹底清醒過來。
她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許多張人臉交替出現,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他們有的叫她“顏息白”,有的喊她“癩鄒兒”……
印象中比較深刻的是一位早生華髮的中年男子,拉著她的衣袖“嗚嗚”得哭,嘴裡不停地喊著“衍兒,衍兒……”她被他哭得心煩意亂,剛想讓他別哭了,就看到另外一個傷痕累累的男人悽慘地跪倒在她面前,嗆咳著縮著一團,哆哆嗦嗦地求道:“咳咳咳咳咳……請饒了我……咳咳咳……這次,妻……主,咳咳……以後我再也……咳咳咳咳咳……不敢……咳……開口說話……”她的心莫名地有些揪緊,想問他為什麼再也不肯說話,也想讓他別再多說,免得咳得更厲害。兩下掙扎裡,男人們突然又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面貌平庸、乖戾怨毒的瘦高女子指著她破口大罵,說她是小偷是強盜,奪了別人的身體,搶了別人的親人,佔了別人的夫郎……做下這一切惡果,死後一定會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云云。
她初始還分了一兩分心思無可無不可地聽著,畢竟傾聽他人的情緒垃圾是以前本職工作中的一部分,等到後來聽到那女人惡毒地祝賀她“撿了自己不要的廢物破鞋”等等一堆屁話,便決定再也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可憐的耳朵繼續飽受摧殘。
於是,她很淡定地走過去,踱步停在正防備瞪著她的女人面前,微微卷起脣角笑了笑,趁她錯愕之際迅速抬起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瞄準目標豬頭面部,使出吃奶的力氣一個巴掌狠狠扇過去……
——很好!整個世界清靜了……
——然後,她也就醒了。
醒過來的鄒衍很明顯地感覺得出腦子裡多了些原本不屬於顏息白的記憶,都是些零零散散的陌生片段,雜亂無序的畫面,毫無章法的排列,根本不成系統。她靜靜地思考了一會兒,嘗試著把它們組合起來,卻發現這種努力從始至終都是徒勞無功……
“算了。”鄒衍聳肩放棄,暗自嘆息一聲,偏頭對身旁從她清醒起便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似的男人說道,“既然醒了,就別裝睡了。陪我說會兒話吧?”
男人細微的氣息錯漏了一拍,等了一會兒,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聲都似乎停了。
鄒衍慢慢轉回頭,將一隻手臂塞到腦後,頭枕著手掌看向黑漆漆的房頂,輕輕開口:“……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不過這並是不一個惡劣的玩笑或者試探。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以前發生的事我已經忘了,你也……最好忘記,一年忘不掉兩年,兩年忘不掉十年……總有能淡忘的一天……但你,真能一輩子不開口說話?”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語調一直都是淡淡的,似隔了段遠遠的距離,關心卻不貼近,疏離而又寬慰,就像前世無數次在電波中開導陌生的聽眾,她站在他們的世界之外,花幾分鐘傾聽他們的煩惱痛苦,再以旁觀者的角度不痛不癢地隨意評點勸慰兩句……可是,這樣流於表面的話語又如何能夠打動人心呢?鄒衍把話說完了,才覺得有些洩氣。
“你……咳咕咕咕……咳咕……咳咳咳……”黑暗中,男人深深吸了口氣,剛吐出一個字來,便被突如其來的一陣咳意打斷了未竟的話語,起初幾聲還是悶悶地壓在胸腔裡,到後來實在剋制不住了,只好用手努力捂著嘴巴,企圖把聲音堵在喉嚨裡。
鄒衍拿開手臂,側身半坐起,擔憂地問道:“沒事吧?你感冒……感染上風寒了?”
男人咳了一會兒漸漸止住,聽到問話,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然後才想起這烏漆抹黑的,就算搖了頭女人也看不到……
——難道真能一輩子不開口說話?
不期然記起女人剛剛的問話,他閉了閉眼吞嚥了一下,只覺得滿心滿嘴都是澀然:但有一分希望,誰會願意自己有口難言?
將方才幾乎衝口而出的“你是誰?”嚥下,再睜眼,他已平復了呼吸:“謝妻主垂問,奴並未染上風寒。”暗啞的音色,恭謹的語氣,轉承起折間帶著幾分彆扭與拗口,顯然是長久不開口,說話已頗不自然。
鄒衍聽他出聲,先是一喜,再察覺出他話語裡的黯然,心裡也不禁有些惻然,記憶裡男人的聲音就如他的人一般,清雅溫文,是摻雜著苦意的溫潤泉水,而現在嘶啞、低澀、砂磨著耳膜,每一句都如凝噎的枯井,了無生機。
“往後就我們倆的時候,別自稱‘奴’了,我不喜歡。”鄒衍重新躺回去,皺著眉頭,語氣有些生硬,似乎在生誰的氣,但是聽在男人的耳中,卻是發怒的前兆。
他輕輕打了個冷戰,剛落下一點的心又提了起來。
鄒衍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隨即補充道:“你有什麼乳名嗎?或者你願意稱‘我’?”一個大男人口口聲聲對她自稱為“奴”,請恕她實在無法接受此種審美。印象中,一些受寵的公子會起乳名,出嫁前提到自己時通常便會以乳名代替,只是這類情況在出嫁後比較少見,一般都稱自己為“侍”啊“奴”的。
“……心素。刑心素。”
良久沉默,直到鄒衍差不多以為男人沒有乳名或者不肯說出來的時候,低低的話音傳來,帶著幾不可辨的顫意。
——心素若簡,人淡如菊!
鄒衍眼睛一亮,“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