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城門開啟,在三兩路人詫異地注視下,二人一身狼狽地入了城。
老遠,便看到鄒老爹站在門口,伸長脖子不停張望,滿臉遮都遮不住地擔憂。
“爹。”鄒衍加快步伐走過去,這一聲“爹”喊得前所未有地真誠。
鄒老爹見她回返,本來已經鬆了口氣,待看清她的模樣,臉上又露出緊張的神情。
鄒衍一邊耐心回答著他一系列諸如“是不是被人欺負了?有沒有受傷?衣服哪去了?昨天去哪幹什麼了?身上為什麼這麼髒?冷不冷餓不餓?”等等問題,一邊任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個遍,直到發覺再不制止下去,問話很可能又要引到某位飽受池魚之災的某人身上,便明智地接管話題:“爹,您昨兒個沒睡呢?瞧臉色難看的,快進屋歇歇。”
她這倒也不算瞎說,鄒老爹兩眼血絲,氣色疲乏,怎麼看都不像有好好休息過的樣子。
“沒事兒,我昨天答應了城東頭黃大丫家今天給她送個簸箕過去,你快洗洗補個覺吧。”
“這怎麼行?要不……”我去送,這三個字被堵在了嗓子眼裡,黃大丫家?天知道她現在連城東在哪邊都不知道。
再瞥了眼正拖著沉重步子往廚房走去的男人,沾著秋霜露水的薄衣裹在身上,顯得越發荏弱憔悴……
“……好吧,那您自己注意些,要實在累著了就算了吧。”
“行了行了,爹心裡有數。”鄒老爹為女兒難得地關懷之語笑開了顏。看來她昨天說得“會好好過日子”的話倒不像是胡說,人說吃一塹長一智,女兒的這次牢獄之災,說不定還是有好處的。他一把年紀了,還能再活幾天,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麼個女兒,要是衍兒真能好好的,他還有什麼可求的?
想到這裡,老鄒氏的臉上生出些光彩來,一夜未睡的疲倦幾乎一掃而空。他急急地出了門,想趕在擺攤之前把簸箕給人送去。
鄒衍打了盆水,簡單梳洗後換了身乾淨的衣服。
廚房的煙囪裡冒出些白色的炊煙,鄒衍走進去的時候正看到一片白茫中,刑某人手忙腳亂地往灶膛裡添柴火,沾了霧水的木柴不易點燃,燒著了後還煙熏火燎嗆人得狠。男人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繼續手裡的動作,連有人進來都沒有發現。
“行了,去洗一下,把衣服換了。”
鄒衍的口氣絕對算不上凶惡,但刑某人還是受到驚嚇般立刻站了起來,還來不及奇怪向來“遠庖廚”的大女人為何近來幾次三番進了廚房,便被她皺著眉頭貌似不耐的表情嚇得貼著牆根挪了出去。
鄒衍無奈地摸了摸臉,擦了下被薰出的眼淚,天可憐見,她可真什麼都沒做,這男人啥時候才能見到她不是一副老鼠見貓的畏縮樣呢?剛剛居然還小心翼翼地沿著牆壁悄悄竄出去,他以為自己真是老鼠嗎?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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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管心裡如何糾結莫名,鄒衍強忍著鼻涕眼淚一把飛的衝動,從櫥櫃裡翻出些姜頭,切切剁剁,加點紅糖,用熱水衝了兩碗薑湯。
雖然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用,但聊勝於無,吹一夜冷風可不是誰都能扛得住的。
蹲在廚房門口吹著熱氣小口小口地灌完了一碗,男人還是磨磨蹭蹭地沒有出來,鄒衍揉揉酸澀困頓的眼皮,回頭看一眼倍受冷落的另一隻陶碗——蒸騰的白氣明顯減少了——不由得感覺自己額角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開始一跳一跳的。
“換好了沒?”她單手扶著門框站起身,端著空碗衝屋裡喊了這麼一嗓子。幾天沒睡好覺,加上昨晚又累又凍了一夜,再好的脾氣也磨出了三分火性。
也就是眨眼功夫,修長的身影出現在她模糊的視野裡,洗得泛白的藍色長衫,依舊單薄得像根竹竿。
“嗯,精神些了。”鄒衍眨巴了兩下眼睛,撐起快闔上的眼皮,點點頭,迅速轉身回廚房盛了碗稀飯。
男人有些惶恐地跟進來,見到她自己動手盛飯,惶恐又變成了震驚,一時間伸手也不是縮手也不是,無意義地擺動了兩下胳膊後,雙手剋制地下垂,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驚訝的無措來。
“喏,把那個喝了。”鄒衍用餘光掃了眼呆愣的男人,抽出筷子以最快的速度扒拉起稀飯,微抬胳膊肘指了指案板邊的薑湯,“吃完早飯就回房吧,我有事情找你。”
此時廚房裡的煙霧尚未完全散去,隔著幾步路,鄒衍很難看清男人臉上的表情,再加上睏倦不已的女人也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分辨男人細微的情緒變化……
所以,直到女人“西里呼嚕”地安撫住空癟許久的胃袋,一邊抹嘴往外走一邊丟了句“記得吃完飯再過來!”之後,一心渴望撲向床鋪的她怎麼也沒想到,身後的男人低垂下眼瞼,身體僵硬如石,只壓在身側握得死緊的雙拳幾不可見地輕顫,洩露出主人無以名狀地恐懼與令人窒息般地痛楚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