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朝中開始有使者絡繹不絕地代表不同人等來問候長沙王。他稱病不理,一切都是晉王和蜀王來照料。午後,何公子也親自來了,這一次,是奉皇上之命。
十七王爺不能不見他,卻偏要屏退左右,單單留我在他身邊。晉王和蜀王的表情頗有些出離憤怒,眾人的目光,開始有些心領神會的味道。
我很窘,找藉口推辭。但是他那麼執拗,那麼頑固,像十頭小牛犢,拉都拉不動的樣子,我只好同意陪著。
當何公子走進來的時候,看我坐在長沙王的床榻邊,情不自禁地冷哼了一聲。
我連忙站了起來,心裡暗暗責怪長沙王。
“郡主,坐下。”他對我說,“何公子昨晚在宮裡陪皇上,想來也不會介意的——是麼?公子昨夜在宮中休息得怎樣?”
我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心想長沙王這句話,是肆無忌憚地指責何明崇和皇上的關係。
何公子並不生氣,看了看我,淡淡地笑了笑,一板一眼,面無表情地問候道:“王爺,皇上讓我問候您,祝賀您身體康健。”
長沙王正色說:“多謝皇兄。也請何公子上覆皇上:親賢臣,遠小人,尤其是卑鄙無恥之人,譬如西漢時董賢那種人物,更是沾惹不得。”
董賢是西漢武帝的寵臣,說到這一句,話裡的意思已經太過明顯了。何公子眉清目秀的一張臉幾乎變成了豬肝色,再也忍受不下去,拂袖離開。
我擔心他這樣回去會在皇上和何閣老面前加油添醋地說些什麼,所以趕忙快步追上他,求懇道:“公子,我是奉了皇上的聖旨來這裡救治十七王爺的,今兒傍晚,我就回京。”
他聽見我這麼說,臉色好轉了一些,點了點頭,上馬而去。
臨走前,他忽然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珊瑚鐲子,遞給我,說:“喏,上次遇上叛軍,逃跑趕路時我在路邊撿到的。”
“是。公子……怎麼知道是我的?”我怔了怔,心想這枚鐲子是母親給的,如今有些小了,我一直系上帶子帶在衣內,他怎麼知道的?
他不答話,揚鞭催馬離去。
我忽然發現他上馬揚鞭的一切姿勢都是熟練而美觀,並不像是個剛剛學會騎馬的人——或許是那次差點墜馬,被十六王爺所救之後,就開始勤奮練習了吧。我低頭去輕輕撫摸著那枚珊瑚鐲子,想到何公子並不那麼生氣,就稍稍安下心來,轉身進屋,準備向十七王爺辭行。
進屋去後,忍不住勸長沙王:“您何必這樣去刺他。既然是小人,安知他會怎麼對付你?”
他凝神看著我,突然問我:“你看不上他的吧?”
這句話問得直率而大膽,幾近無禮。但是他的態度卻又是顯而易見的真誠,我訥訥地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只是說:“你皇兄讓我與他完婚,他自然就是我的夫君——管他是什麼樣的人,他總是我夫君。”
長沙王冷冷地笑了笑,說:“一個寵臣,還配娶你嗎?”
我怫然變色,說:“王爺,您累了。我先下去。”
其實我並不是那種過分矜持有禮的女子。任何時候,我都會懂得先問問自己的心。但是我的心,就如同三月初出的煙柳,隨風搖擺,不得自主。既然如此,何必再問。
可是如果我是楊柳,長沙王就註定是最糾纏不止的風,他不但不讓我走,反而一把將我拉近些,讓我看著他的眼睛,問:“你說,你願不願意做長沙王妃?只要你願意,我明日就進宮去懇求皇兄。他不會生氣,更不會拒絕。只要你答應。”
只要我答應,就能夠擺拖那個噩夢一般的何公子,可是如果我答應,我又能夠將真心對你嗎?
不能。而且我能夠看出來,你比何公子好得太多太多,既然都不是真心,既然我的真心已經浪費在南齊那個杳無音信的人身上,我還不如嫁給一個不在意我存在的人,給皇上當個幌子。
所以我看著他,說:“不。我不答應。”
他的眼神頓時暗淡下來,手勁卻越來越大。
我笑了,說:“王爺真是復原了,您捏疼我了。”
他尷尬地將我的手鬆開,低聲問:“你……在南齊的時候,那個徐彥將軍……”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面前的人,眉毛頓時豎了起來,這一刻,他看起來很像是決心要屠城的九王爺。只聽他氣憤地說:“姓徐的不是拋下你不管了嗎?你為什麼還要念著他?”
我知道他是指徐彥那時候即便讓我死也不願意去求九王爺的事情。更何況,我被押送來北朝,徐彥既未相隨,亦無音信。再何況,十六王爺還告訴過我,徐彥背景複雜,要多加小心。
然而這一切,在我心裡,總是抵不過那陣江南阡陌上的陽光。比陽光還溫暖燦爛的,是他投在我身上的眼光。人有的時候,是不可思議的蠢笨,甚至笨得心甘情願,雖然明知道自己蠢得可以,卻總是丟不開手。
我看著長沙王,他的心思全都放在臉上,真是我見過的最簡單純樸的人。於是我也放掉所有的虛文假飾,坦白說:“我是與徐彥無緣了。可是內心深處,仍然放不下他。似乎覺得從此以後,嫁誰都無所謂,都一樣。”
說完這句話,我微笑著推開他的手,走出門去。冬日的風,那麼凜冽地吹在我身上,等到春暖的時候,我就要嫁到何府裡了。我怔怔地想著,伸出手去接一片雪花,那雪花落在我手掌中,慢慢溶解不見,只留下一滴水。
我在窗外對十七王爺說:“王爺,既然您身子好了,我今日傍晚就回淮安去了。還請王爺多多保重。”
風聲呼嘯中,身後的屋子裡又傳來羌笛聲。笛聲時而憂傷,時而憤怒,如泣如訴,彷彿是個冤魂一般,糾纏在我身後,任憑我跑多遠,仍舊躲不開那陣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