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斗室中,一點燭火安安靜靜地搖曳,光線將我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顯得很大,很長。我望著那個比自己還碩大的影子,彷彿是對著另一個齊青枝。那個戴著簡單的釵環,在凳子上連連打著呵欠的女子,就是揹負著許多祕密許多矛盾的我麼?
十七王爺的手搭在床沿上,kao近我的膝蓋,在燭火掩映中,那隻手的影子似乎在輕輕抖動。
我低頭去看了看他,他還沒有醒。輕輕摸摸他的額頭,已經不那麼燙了,偶爾還能聽見他發出微弱的鼾聲,似乎睡得很熟。
這件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我長出了一口氣,回憶起白日裡的情形,覺得實在是有點後怕。蘭葉已經責備過了我,他說這樣做過於冒險,沒來由地將自己拉進渾水中,實在是蠢得可以。不過萬幸的是十七王爺及時醒轉,封了晉王的嘴,皇上他們也必然對我讚許有加,而十七王爺日後自會感念我的救命之恩。
我低頭去看那個睡得很熟的人,是的,他年輕,豪爽,他一定會感謝南齊的公主捨出命來救他,卻不知道我是心中另有所圖。想到這裡,忽然泛起一種愧疚的心情,無法開解。
“公主……”
**的人忽然開始叫我的名字,我嚇了一跳,低頭去看,他已經醒了,一雙眼睛閃閃發亮,微微帶著笑意,看著我。
“你就這麼守在這兒?”他低聲問我。聲音沙啞,不過聽起來還算是有精神。
我鬆了一口氣,點頭說:“皇上擔心你的傷勢,託我好好照顧你。外面還有許多御醫和下人都等著呢——我去告訴他們。”
說罷,站起來想走,卻被他拉住。
他的手心,帶著陣陣溫熱,傳到我的手背上。我一驚,立刻把他的手推開了。燈光下,他的臉竟然又是通紅,不過跟剛才不同。
“公主。”他低聲喚我,“讓他們等一會兒吧,你坐下。”
“你皇兄已經封我為悅和郡主了,我不是公主。”我勉強笑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猛地覺得眼前的事情有些超出自己的預計。
**的人依然看著我,說:“有旁人的時候我叫你郡主。不過私下裡我仍舊會叫你公主。在益州的城樓上面,是我第一次看見女扮男裝的你……我一眼就知道你就是南齊的長公主……今天迷迷糊糊地看見是你在餵我吃藥,我不知道多麼高興。”
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說完這些話,整個臉都透出一種緋紅,眼睛發亮,很喜悅地看著我。
我心裡如同有戰鼓在敲擊一般,卻又連大氣都不敢出,更不敢看他,支支吾吾地說;“我去叫御醫進來……王爺您著實需要調養了。”
說罷,立刻快步走出去,輕輕拉上門。
門外寒風陣陣,夜涼如水。我的臉頰卻在滾滾發燙。長沙王方才所說的意思,已經過於明顯。我只是想拉攏一個強援,卻不想有這番局面。
不過……有這番局面又如何,我嘲笑自己,他只是在病癒時一時感激,我何必當成什麼嚴重的事情。就連徐彥,我自認為對自己有深厚情義的人,在重要關頭,不是一樣的懶得為我費心。他們都是英雄好漢,不會像女子一樣兒女情長。
想到這裡,心情輕鬆了許多,也冷靜了許多。轉身去找到幾個太監和侍女,吩咐他們去叫御醫,同時進宮稟告皇上:十七王爺已經醒了。
一時間,聽說長沙王醒了,所有人都是面有喜色,王府中的燈火漸次亮了起來,不斷有人張羅著給他換衣,熬湯,煎藥,鬧得沸反盈天,卻是喜氣洋洋。我在北朝的這幾日早就聽說,長沙王年輕勇猛,爽朗慷慨,很受人愛戴。他的王府中,收留了不少豪俠義士,都拿他當兩肋cha刀的朋友。照現在的情形看,就連宮裡的下人,也對他抱有如此真切的關心。我扳著指頭算了算:在北朝的八個王爺中,汝陽王已經兵變,伯陽王看起來與楚王是一派的,只是表面上尊重皇上;淮南王雖然忠心,但是看得出來既無兵權亦無多少能力;晉王刁鑽古怪;長沙王在朝中有許多人支援,而蜀王與楚王,又是兵力雄厚。如此看來,北朝皇上的處境,實在是很危險了。只有那個遼東王可以倚重,但是他明顯不是玩弄權術的人,除了帶兵打仗之外,其他的就不太幫得了皇上了。他如此勢單力薄,還坐擁整個天下,想起來,每天坐在龍椅上,應當都是坐立不安的吧。我嘆了口氣,不再胡思亂想,看所有人都將全副心思放在長沙王身上,不再有人來理會我,便獨自一人走回房去,躺下休息。
那一夜,因為極度的疲倦,睡得很香,第二天直到正午,才悠悠醒來,收拾好了出門來,只見門口竟然跪了三列侍女和僕從,都是王府的下人,不免嚇了一跳。
“郡主,該用早膳了。”其中一個侍女抬起頭來,恭恭敬敬地將盤子舉過頭頂,柔聲稟道:“王爺怕驚擾郡主休息,讓我們在門外候著,方才若是驚嚇到了郡主,還請恕罪。”
我只好點了點頭,對他們說:“你們把早膳都放進來吧——王爺怎麼樣了?”
那侍女說:“昨夜御醫說,王爺身上的毒已經全清了。還需要調養休息一段時間,不過已無大礙。御醫們給王爺開了些藥,吃了之後昨夜睡得很好。方才王爺也剛剛用過了早膳,已經起身了,正由幾個人攙扶著,在花園中散步。”
我鬆了一口氣,看著他們一個個地將早膳放在桌案上,竟然有二十九樣之多。
這樣的早膳,在北朝的定例中,是王侯才可以享用的。我忍不住對他們說:“端錯了吧?別誤把你們王爺的早膳端過來了,我可吃罪不起。”
領頭的那個僕從笑了笑,跪下說:“王爺吩咐,讓我們要用對待公主的禮節來對待郡主。原本還應該更齊備的,可惜事情倉促,只能這樣了,請郡主饒恕。”
我聽得瞪圓了雙眼,不知道怎麼說才好。臉上紅了半天,方才說:“好,你們下去吧。”
不遠處,忽然傳來了悠悠的羌笛聲。那曲調不像是我昨天聽見的哀傷,更是一洗雄壯之氣象,變作柔美而喜悅的調子,輕快溫柔,如同溪流,緩緩流淌,彷彿有無窮無盡的歡喜。
那群僕從和我,都聽入了神,過了好久,羌笛聲悠悠止住,他們才忍不住笑道:“王爺今天心情真好。”
我情不自禁地想到昨晚他對我說的話,不免有些心緒繚亂。事情已經夠複雜了,老天保佑,不要再興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