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看了看我們的表情,尤其是我的。
九王爺朝我看了看,冷冷地說,“有什麼事情,不妨講出來。 吞吞吐吐地站在那裡做什麼?!”
“是,皇上,”那太監十分惶恐,一下子跪倒在地,抖抖索索地說:“皇上,何尚書準備辭官,已經在宮外站著了。 奴才不讓他進來,跟他說這後宮不是臣下進的地方,可是何尚書執意要進來,這……”
“什麼?!”
皇上和我都吃了一驚,互相對望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自己卻是心潮起伏,內心中竟然有些羨慕他,能夠這樣一走了之,同時也有些彷徨:他的那個建議,我是不是應當考慮呢?
“讓他進來吧。 ”我低聲說。
太監看了看皇上,不敢說話。
“讓他進來。 ”皇上丟掉手裡的奏章,面無表情地說。
“是!”
那太監高聲答應,躬著身子走了下去。
金殿中只剩下了我和皇上兩個人,氣氛頗有些尷尬,兩個人都不敢對看,卻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話。
幸好季書立刻就走了進來。
沉重的殿門,被兩三個太監吃力地推開。 一絲光線,照見大殿中飛揚的灰塵。
門外,站著季書。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普通的平民裝扮,青衣布衫。 看起來如同一個平平常常地書生,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神祕的珊瑚宮少主。
我和皇上頗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他倒是十分鎮定,按部就班地在我們面前行禮。
“怎麼,你穿成這樣來見朕——就那麼肯定朕會同意麼?!”
皇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生氣,我頗有些擔心,連忙賠笑說:
“何尚書這衣服未免有些隨意了。 在金殿之上,還是穿朝服合適一些。 ”
我說這句話。 自然是為了替他遮掩過去。 但是他竟然不領我的情,低下頭道:“皇上,臣下的家中已經打點妥當,拜別皇上和娘娘,這就打算走了。 ”
“哼!”皇上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扯得他臉上的傷疤也在一頓一頓地牽動,這種情況通常是他已經非常憤怒。 正在盡兩岸按捺下自己的怒氣。
我有些緊張地看了看季書,向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想到他完全沒有理會我,徑自說:“皇上若是不允許我,我也就只好從此以後不理朝廷之上地任何公務,真真正正地當一個朝散郎。 ”
皇上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身來,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案。 卻正好拍在一張薄薄地玉牒上,登時被拍成兩半。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著他。 只見他的眼睛略略眯起來,流lou出那種很久沒有在他臉上出現過的凶狠表情,看起來十分駭人。 他,彷彿又成為了當年那個在戰場上一呼百應、讓人聞風喪膽的遼東王。
“你敢將剛才的話再說一遍?!”他輕聲說。 口氣中。 竟似已經起了殺機。
“皇上,”季書看著他,只說:“若是我告訴皇上,我對娘娘已經有了情意,無法遏制,皇上是不是也會贊同放我走開?”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竟然敢在皇上面前這樣說,一時間怔怔地看著皇上投射過來的不滿的眼光,竟然頓時不知道如何辯解。
“我也可以將你一刀殺了。 ”皇上,不,這個時候。 他活拖拖就是當年那個殘忍暴虐地九王爺。 一字一句地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那種用盡全身的力量吐出這句話的架勢。 彷彿立刻就要在這金殿上將我們就地正法一般。
“我沒有……”
我站起身來,朝後面退了一步,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沒有什麼。
九王爺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將頭轉過去看著季書,沉思半晌。
這段時間真得很是漫長。 我很害怕他就此殺害了季書,不料最後卻聽見他說:“算了,你走吧!從此以後,若是有人發現你回京城,定斬不赦!”
“是。 ”季書平靜地答道。 這個答案,彷彿他早已料到。
“我不忍心殺你。 ”皇上說,“一來你曾經也有過功勞;二來你與王妃相交多年,情誼自然深厚。 我不能殺你,你從此以後就歸隱山林罷。 ”
“是。 ”季書繼續安靜地答道。
“走吧。 ”九王爺背轉身子,這樣說。
於是,我看著他跪在地上,三呼萬歲;我看著他趴在地上磕頭行禮;我看著他一眼也不看我,掉轉頭走出這個金殿。 我一定看了很久很久,因為皇上頗有些不耐煩地說:“怎麼,你也想隨他走麼?!”
這一聲斷喝,讓我頗有些心驚膽戰,連忙回過頭來,低聲說:“皇上,我不是那個意思。 ”
“不是就好。 ”他話中有話地說。
我呆了呆,不由得覺得他近來越來越脾氣暴躁,如今的他,已經變成一個真正的皇上,讓我時時刻刻都有種伴君如伴虎的感覺。
或許,這就是江山吧。給你無限的權利,也讓你隨時隨地扛著一副重擔,無法卸下。
我跪下來對他磕頭,低聲說:“皇上,我先下去了。 ”
他哼了一聲,簡單地說:“回去吧。 你臉色不怎麼好,叫御醫來看看。 朕今晚就不到你宮中來了。 ”
我點了點頭,心裡雖然痛楚,卻如同麻木了一半,任憑它那樣痛著。 眼淚倒是慢慢流了下來。
宮娥們陪著我回到了宮中,姨母一看我地臉色,不由得嚇了一跳,趕忙讓所有的人都下去,然後給我端了一碗蓮子羹來。
“不用了。 ”我揮了揮手,只覺得心裡煩惱,只想嘔吐。
“怎麼了,又吵架了麼?”姨母低聲說。
“季書走了。 ”我低聲說。
姨母手裡拿著的手絹停在半路上,怔怔地說:“他果然走了?”
“是。 ”
我原本是想強顏歡笑,沒想到剛剛抬起頭來對著姨母笑了笑,卻突然忍不住了,低下頭去“哇”地一聲便吐了出來。
姨母連忙輕輕地為我捶背,著急說:“你這又是何苦來?!早知當日,何苦回來?”
我垂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想著季書已經走遠了,就異常懊悔。
“要不,”姨母低聲在我耳畔說:“今晚咱們還追得上他。 ”
“什麼?!”我吃驚地看著姨母,她卻是一臉堅決地看著我。
“這……”我猶豫不定,說不出話來。
“這什麼?”姨母揚了揚眉毛,然後說:“你熟悉九王爺的字型麼?”
我心慌意亂地點了點頭,顫聲說:“你……想要怎麼做?”
“這還用說?”姨母說:“你模仿他的筆跡,偽造一張詔書,我這就讓德金和趙虎去準備車輛和馬匹——你放心,他們虧負了你,對你歉疚,當然會妥妥帖帖地辦好,然後讓人去給他送信,跟他約定一個地方,讓他停下來等咱們。 總之,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姨母會將什麼都給你準備得好好的。 ”
我頭腦中彷彿有一百個聲音,聽誰地都不是,可又不能全聽。
姨母嘆了口氣,拉過我的手來。 她的手心那麼溫暖,讓我暫時忘記了一些恐懼。
“明喜,”姨母低聲說:“姨母年輕的時候,總是委屈自己聽別人的吩咐,這麼些年來,心裡就只有後悔,你如今還有更改的機會,跟他走吧。 ”
我看著姨母,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忽然都變得非常真實。 我恍惚間聽見皇兄對我說:“走吧,跟他走。 ”
眼前的一片淚光中,我終於對著姨母點了點頭。
我要逃。 我要跟他一起走。 從今往後,再也不是齊青枝,也不是趙明喜。
我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