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醒來的時候,周圍傳來陣陣鳥鳴聲。 身下的床鋪很硬,幾乎像是用木板搭構起來的,硌得我渾身痠疼。
一種木材和苔蘚的味道撲鼻而來,倒是清新得很,讓人覺得生機洋溢。
“她醒了。 ”
“稀粥都熬好了麼?……”
“我們的小米不多……野菜多了些,不過椴二去採了點蘑菇……也燉進去了……”
“嗯,熬得不多,等她喝完,咱們把剩下的端給劉奶奶……”
周圍有人在說話,不過他們說話的腔調有些古怪,男人們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粗啞,女人們怯生生地,不敢多說話,句句話都是用商量的口氣。
“你們去把粥端過來,喂她喝了。 老梁,你陪我去把那隻野羊的皮剝下來……”一個男人說道:“陳老二,你得去跟那邊的人談談,他們不能再這樣讓我們繳納東西給他們,去年冬天已經交得太多了…… ”
他們邊說邊走,我感覺到他們開門的時候從門外吹拂過來的涼風。
男人們一走,女人們便小心翼翼地談起話來。
“她身上的穿戴可真闊氣……細皮嫩肉的……”有個女人這樣說。
“一定是個大家小姐,走迷路了,或是遇上了歹人……”
“粥來了。 ”有個年輕一些的女子說。
一陣難聞地味道撲面而來。
那種味道混合著劣質的小米、難聞的類似藥湯的味道,總之。 非常古怪。
“小姐,”她們低聲叫我,“小姐。 ”
我很不情願地張開眼睛,只見周圍有幾張臉喜氣盈盈地看著我。
我頓時意識到,楚王將我丟在何處。
這裡,是一片流犯的放逐地。
這些人的臉上,都有官府給他們烙上印記。 上面有不同的州府地字樣,這些印記烙在他們的左側臉頰和太陽穴上。 看起來異常詭異。
我著實有些被驚嚇住了,情不自禁地往後縮了縮。
“小姐,不用怕,”其中一個女人連忙說:“我們雖然是犯人,卻也不是什麼打家劫舍地壞人,前幾年梁州府一帶發生過糧荒,官府卻不肯放糧。 大家都忍不下去啦,去搶了糧倉,官府將我們都抓了起來,都流放到這裡。 ”
原來如此。 我驚魂稍定,又問:“那……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那群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回答不上來。 其中一個說:“我只知道今天早上男人們出去種地的時候,就發現你了。 可不知道是誰將你放在這裡的。 ”
這還用問麼。 必然是楚王。
我狠狠地咬緊了嘴脣,不說話。
那些女人卻都會錯了意,有一個便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袖子,說:“這個麼,你倒是不用擔心,他們將你救進來的時候。 衣飾倒都挺整齊……”
我苦笑道:“多謝你們了。 ”
她們鬆了口氣,笑道:“我們這裡是苦地方,委屈小姐你啦。 來,先把這碗粥喝了。 ”
粥?
我狐疑地接過那一碗被她們稱作“粥”的玩意兒,仔仔細細地看了看。
只見那隻豁了幾個口子地瓷碗中,裝了滿滿一碗淡黃色的小米粥,粥很稀,裡面漂浮著一些野菜,中間還有一些蘑菇,幾種味道混合起來。 異常古怪。
我皺了皺眉頭。 偶然一抬起眼來,卻看見那幾個婦人都饞涎欲滴地看著我手裡的碗。
“我實在不餓。 ”我有些倉惶地說。 “你們幫我將它喝了吧。 ”
“你還是喝一些。”有個女人勸我說,“你身體虛著呢。 ”
她們就那樣巴望地看著我,我實在找不到推辭的理由,只好勉強將那碗粥捧起來,喝了兩口。
這種味道,迥異於我以前喝過的細粥,難喝得很,微微有一種讓人反胃的腥味。
我用力嚥下去幾口,卻怎麼也忍受不了,連忙將碗推給她們,哀求說:“我實在是吃不下去了。 ”
她們聽了這句話,也不再逼我,小心翼翼地將粥接了過來。
“端給劉奶奶吧。 ”其中一個說,“熬了一小鍋呢。 剩下的還可以給孩子們喝一點。 ”
她們商量好了,便派一個婦人將那碗粥端了出去。
她們自己,終於也沒有捨得喝上一口。
我忽然記起來某一次在同九王爺一起用飯的時候,他曾經看著面前滿桌子地飯菜,說了一句“罪過”,那個時候我完全沒有記在心上,如今他那句“罪過”卻猛然跳到我心中,敲擊在我心上,不能忘卻。
原來往日的一碗粥,在那些窮苦百姓的眼中,都是如此難得。
我怔怔地看著她們,低聲說:“你們平日,就是吃這些東西麼?”
話一說出口,就自己知道說錯了。
從她們剛才對那碗粥的態度來看,她們平日裡連這個都吃不上。
“我們平日裡哪裡能夠喝上小米粥。 ”一個女人笑著說,“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我們這些流犯,能夠不餓死就算是不錯了。 ”
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以往說這種話的時候我只會想到狼煙烽火,滿目瘡痍的景象,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對於百姓們來說,真正意味著什麼。
“娘!”
我正在發呆,一個小男孩喘吁吁地跑進來,道:“娘!奶奶又咳嗽了,爹讓你趕快去。 ”
話音剛落,一名婦女趕忙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柱兒奶奶地咳嗽看來是越來越厲害了。 ”另一個婦人嘆了口氣,對其他人說:“我們也去看看吧。 ”
我身上只是中了迷藥,如今迷藥的藥力一過,就漸漸地有了力氣。 看見她們愁眉苦臉的樣子,不由自主地就說:“我懂醫術,讓我去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