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哭了多久。
“你為什麼要送我去達納?!為什麼?!”我哭得不斷地抽噎,說話也斷斷續續,離我近在咫尺的眼睛中的眼神有很罕見地純粹,沒有別的情緒,只有安靜的關切。
他低聲不說話,好半天才說:“青枝,你要知道,你的環境很複雜,當時我沒有別的選擇,以後我會對你解釋。 ”
“沒有以後!”我大聲喊道。
沒有以後了。 我所有的希望,所有暗夜裡引得我獨自微笑的幻想,全都幻滅了。
沒有他們,我還有什麼願望?
我又開始痛哭,他重新將我抱在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額頭,像是抱一個嬰兒一般抱著我,輕輕地搖晃,同時低聲說:
“我小時候,娘去世了,我也是這樣哭。 ”他低聲說,“周圍的人都不在,都覺得我不是皇上的兒子,地位不保,不敢來接近我。 唯有我的奶奶,就是當時的皇太后,將我接到她的宮中,用心保護我。 我每天想起了娘,總是會哭,太后就抱著我,直到哄我睡著。 那個時候,我打心眼裡厭惡那個皇宮,可是我哪裡知道,那是我過的最後一段好日子。 ”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感傷和撫慰的力量,讓我舒服了不少,可是頭腦似乎昏昏沉沉的,不想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一個弟弟。 ”他低聲說,“那個人你也見過。 我和他過的日子,都很不好。 我們互相聯絡,心裡很開心,可是不久就被父王發現了,於是大發雷霆——他以為,母親原本就是想將弟弟送給我們的親生父親撫養,而我們的親生父親,一定不是他。 ”
“可是有了這麼多的事情,奶奶卻依然信任我們的孃親。 太后說,孃親出身貧寒,很多時候,她心裡面有許多許多的難處,她太需要依賴父親,她不可能冒那麼大的風險去跟丞相府家的師爺發生私情。 ”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對我講這些,不過我認為他的奶奶講得很有道理。
“我立刻要奶奶把這些話跟我父皇講,太后卻對我說,有些事情,是永遠永遠也沒有辦法彌補的。 這種事情,就叫做天命。 ”
原來他是要說這個。 是要叫我認命嗎?
可是他又接著說:“我不想認命,我拚了命去讓自己文武雙全,那時候小孩子心思,總認為如果父皇看見我這樣聰明這樣努力,是不是就會多看我兩眼,可是他終於送我去做人質。 從此之後的很多年,我都沒有見過他。 ”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沒有哭了。 從他的胸膛中傳來平穩的跳動,讓人覺得異常安穩。 他的右手依然那樣輕輕地拍打著我,說:“我的弟弟,黃天錫,他也過得不好,聽說父皇甚至派了人想要將他殺了,我卻分身乏術,從來都沒有照料過他。 ”
大隊人馬還在行進,前方隱隱約約地傳來金鐵交擊的聲音,我們卻充耳不聞。 我很想聽他繼續說以前的事。
“青枝,或者我應該叫你的名字,明喜,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我知道你跟我一樣,我們從小到大的渴望就是能夠活著,逃避開所有的敵人,和自己的親人一起遠遠地走開。 ”
“可是你做了遼東王。 ”我低聲說。
“對。 ”他把下巴從我的額頭上挪開,看著我,正色說:“不要想著要逃開這一切,你能夠想得最好的辦法,就是戰勝它,然後才能拋棄它。 ”
我輕輕地擦掉自己的眼淚,低聲說:“剛才那個兵士告訴了你什麼?”
“你母親……”九王爺邊說邊不自覺地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你母親已經被伯陽王關到了死牢中,明日陣前處斬。 ”
“你可以救她嗎?”我充滿期待地問。
他搖了搖頭,看著我的眼睛,說:“很難。 ”
我的整個身體如同洩氣的皮球一般坐了下去。
“給我一支人馬。 ”我忽然對他說。
他看著我,微微點頭,說:“只有五百人,帶了太多的人去反而添亂。 另外,把我的‘的盧’給你。 那匹馬是大宛的名馬,如果遭遇不測,你說不定還可以全身而退。 ”
我點頭答應。
當天晚上,遼東王的軍隊收復了梁叔毅的失地,將楚王的軍隊又逼退到了黑水河畔,經歷了一場廝殺,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地駐紮了起來。
寒冷的夜空,明月高懸,我穿著戎裝,帶著面罩,騎在“的盧”背上。 身後是一隊將士,並不算多。 我情不自禁地問自己,你就是要用這些人去伯陽王的軍營嗎?我?一個從未領兵打仗的弱女子?一個被別人看作臭名昭著,水性楊花的女子?遼東王的將士會不會服從我都是個問題。
“駕!”我輕聲催促自己的馬兒前行,特意讓它跑得飛快。 那種寒冷如水的風緊緊地壓迫過來,讓我覺得體內某種緊張壓抑的情緒也得到了釋放。
身後五百人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讓我覺得增加了一些信心。
我想,我能夠體會當年九王爺獨自一人出了邊塞的心情。 獨自一人,一無所有,卻還有整個世界等待著你去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