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腿上的傷口在一天一天慢慢地好起來。 天天待在那個房間當中,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史老夫人和海叔每天來看我,親手為我熬湯換藥。 以往皇宮中的錦衣玉食也從來沒有這樣好吃過。 據說精通飲食之道的人能夠從菜品中感受到做菜的人的用心程度,我終於對這句話有所領會。 精心為你一個人做的飯菜,似乎總是要香甜可口一些。
我不知道怎樣感謝他們,甚至不知道怎樣面對他們,卻異常享受這樣的感覺。 每天除了他們母子二人陪伴著我,梁叔毅和穆季書也會來看我,只不過叔毅來得比較少一些。 但是他每次來,總是會給我帶來些詩詞歌賦,或者是市井玩笑。 他這個人總是那樣的超凡拖俗,讓人覺得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然而我還是能夠從他漸漸清瘦下去的臉龐和越來越凌厲的眼神中看出,皇位的爭奪已經越來越激烈了。 正因為如此,我更加感激他——難為他在這樣的時刻還能夠惦記著我的喜怒哀樂。
就在許多個平靜的晨昏中,忽然傳來了伯陽王和楚王開始大規模地集結軍隊,囤積在遼東邊境的訊息。
終於開始了。
遼東王黃天羲的鐵騎與伯陽王楚王的精銳力量,在逐鹿中原的鬥爭中,是兩支至關重要的力量。 他們決一死戰,對於北朝朝廷而言,不啻於一個最好的訊息。 看起來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是仔細一想。 遼東王與朝廷對於伯陽王而言,也許前者威脅性更大。 趁著朝廷剿滅西蜀軍隊地時候盡全力來對付遼東王,是伯陽王逐鹿中原至關重要的一戰。
那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九王爺,那個獨自指揮著遼東鐵騎威震天下的人物,現在還是那麼冷漠而又堅定地眺望著遠方麼?我的母親和善兒還有沒有訊息?——梁伯駿在皇上降罪於我之後,就再也沒有理睬過我。 看得出來,他未必對我抱有什麼成見。 只不過他是鐵了心要做皇上的人,自然要避開我的。
大戰在即。 達納一族站在誰地一邊,成為爭論的焦點。 以梁伯駿為首地一派人認為應當兩不相幫,而梁叔毅為首的一派則贊同與遼東合力進攻伯陽王。
我不關心誰對誰錯:已經過了快一個月了, 我的母親和善兒還是沒有訊息。 如果他們跟那些普通的民眾一起流亡,如果遼東大戰一旦爆發,他們必定凶多吉少。
梁叔毅和穆季書已經為我去查訪過不少地方,卻一無所獲。 他們在附近某個小鎮出現過之後。 就沒有任何訊息,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
我也只有強自安慰自己,然而心頭的擔憂如同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地湧起,彷彿永遠沒有平靜下來的時刻。
皇上最終決定,與遼東王合軍。
訊息傳來,正是一個深夜。 在朗朗夜空下,四方的歡呼聲如同狼嘯一般,此起彼伏。 達納人物好戰地血統。 在夜空下一覽無餘。 我憂心忡忡地站在窗前,完全不知道自己應當怎麼辦。
再過三日,九王爺的使者就要來達納。
再過幾天,遼東這一場大戰,就必然開始。
一定要在這之前找到母親和善兒。 我們一家三人顛沛流離的日子,難道還過得少麼?才剛剛見面。 又要分離。 我打心眼裡厭惡這種漂泊不定,不能自由生活的日子,卻又無可奈何。
梁叔毅他們成日忙於迎戰,還要頻繁派人奔波於九王爺和達納之間,異常忙碌,抽不出時間來看我。 然而今天傍晚,他忽然來了。 他還是那樣,神情瀟灑,看起來完全沒有大戰在即的緊張和擔憂。
“九王爺派人送了封密信給我,說他必須見你一面。 ”梁叔毅笑盈盈地說。 似乎只是邀請我在春日出城去踏青。
“在哪裡見他?”我皺了皺眉頭。 心裡想,他究竟為什麼要將我送來達納還是個謎團。 我至今對他尚有隔閡,在這種時候,他為什麼要著急見我?
“他說,是要對你開誠佈公的時候了。 ”梁叔毅嘆了一口氣,說:“他說,你獨自一人貿然不知所謂地揹著齊青枝的尷尬身份,卻什麼內情都不知道,危機四伏。 如今是該告訴你一些事情的時候了。 ”
我冷笑一聲,心裡雖然有些吃驚,卻又覺得確實是在情理之中。 長久以來我所遇到地事情都是那樣的撲朔迷離,很多事情一閃而過,卻又懸疑未解,他終於想到要告訴我實情了麼?
“可惜我現在最擔心的是我娘和我弟弟。 ”我淡淡地說。
梁叔毅沉默半晌,忽然對我說:“明日隨我一起出發吧。 去黑水河,我們要去迎戰伯陽王的大軍。 ”
“為什麼?”我大吃一驚,實在沒有想到他竟然會這樣對我說。
他平靜一笑,就如同講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樣雲淡風清地說;“後天清晨,我們到達黑水河的時候,就是達納人重新開始爭奪天下地時候。 ”
“至於你的母親和弟弟,”他接著說,“我已經派了人去找他們,暫時還沒有訊息,”他頓了頓,又加了句,“盡人事,聽天命。 ”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事到如今,多半是凶多吉少,只有聽天由命了。
我茫然地看了看他,心裡面泛起來一種悲傷和淒涼的感覺,那一瞬間,忽然覺得心底裡所有的勇氣都已經消失殆盡,只有面前那張神態酷似他的臉龐,還能夠給我一些莫名的安慰。 我看著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頭,聲音空洞地說:“好,我去。 ”
實在也是隻有跟著他一起去。 聽說穆季書也要隨軍前行,他們一走,我的處境可想而知。
我們一起背轉過身去,看著窗外的明月。 碧空如洗,清澈澄淨。 在這樣的時刻,彷彿什麼都不需要想。
“我這就去讓海叔和史老夫人收拾一下,把他們帶走吧。 ”梁叔毅對我說,“你既然要冒充齊青枝,有他們在,總有一天你會覺得有用地。 ”
他這句話似乎蘊藏了很深地含義,我卻不想聽懂,有的時候,當天下所有人地言語都沒有話中有話的時候,那該是多麼的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