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公子將我救出來的。 我還不習慣叫他真實的名字:穆季書。
穆季書,穆季書。 我慢慢念著這個名字,牆角的桌案上有嫋嫋青煙從古銅色的香爐中散出,上升、盤旋。 薰香的味道若有若無地滲透整個房間,輕飄飄的紗帳籠罩在床的四周,窗縫偶爾滲進了一絲風,那紗帳就輕輕地飄動,如同輕言細語,在我耳邊縈繞。
聽說,皇上在宮中大發雷霆。 梁叔毅似乎是抓住了他的什麼把柄,一發制他於死地。 我們算是將了齊清海一軍。 可是,他並不僅僅是達納的一個將軍那麼簡單,想要摸清他的底細並且扳倒他,談何容易。
腿上的傷口還有些疼。 如今,皇上並不召見我,卻也並不處罰我,就如同沒有我這個人一般,梁叔毅與穆季書兩人倒是很有默契地不動聲色將我留在宮中,住在叔毅房間的附近。 他親手為我配藥,傷口倒是好得很快。 不過他卻從不來看我。 我微微遺憾地摸著腿上包裹著的厚厚的白布,想象著一個疤痕留在腿上該是多麼地難看。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聯想到了九王爺臉上的疤痕。 思緒似乎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過,如同我身邊的紗帳,在空氣中輕輕地飄動。
我養傷的這幾天,何公子,不,穆季書每天中午來看我一次。 每次總是一些重複的問候,我總是心急如焚地向他詢問外面的情況,他卻總是笑而不答。 有一次我逼問得厲害。 他只好對我說,現在幾方力量混戰成一片,民不聊生,滿目瘡痍,但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我應當憂心地。 我想設法從他嘴裡問出上次梁叔毅講到一半的達納族人往年舊事,他卻總是將話題轉開。 我隱隱約約地覺得。 齊青枝的真實身世比我想象的更加重要。
門外傳來腳步聲。 又是何公子吧。 我欠起身來,將外衣披上。 端坐在椅子上。 腿上有傷,這幾天可真的是坐膩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門外來的是兩個人。
“她傷好了麼?這幾天沒來,真是抱歉。 ”
那兩個人也許是不太確定我是否睡熟了,便開始輕聲交談,我聽出來先說話的那個人地聲音是梁叔毅。
“好的差不多了。 ”穆季書低聲說,“一個女子,也難為她了——正好。 你先進去,看看小姐可醒了沒有。 ”
這後面一句話他是對一個侍女說地。
“小姐,”那侍女小心翼翼地開了門,見我正坐著,便笑道:“小姐,二皇子和穆公子在門外候著,怕您沒醒呢。 ”
“讓他們進來。 ”我理了理鬢髮,心裡有些擔憂:他們兩個人一起來。 不知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首先進來的是梁叔毅。 許多天沒有見到他了,他竟然瘦了許多。 不過神采煥發,看起來很是高興。
“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笑道,“你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 ”
他知道我是在指齊清海的事情,微微笑了笑,並不答話。
“朝廷終於要對十六王爺的殘部下手了。 ”穆季書對我說。
即便只是提到他。 我的心裡也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搖晃了好久。
他的部下們,他地子民。
我知道,自己甚至不忍心看著跟他有關的任何人和事消失。
“這就意味著,朝廷終於忍耐不住了,”梁叔毅笑道,“只要他們忍耐不住,伯陽王和楚王就會有可乘之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我看這天下要分出勝負來了。 ”
“你是說。 伯陽王和楚王會最終爭得天下?”我很漠然地問,腦中仍然只有十六王爺的殘部將要被剿滅的訊息。
梁叔毅搖頭道:“未必。 我說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黃雀之所以能夠最後成功,不但要有耐心等待螳螂捕蟬,還得把握時機,不等螳螂從自己眼前溜走。 ”
“黃雀是誰?”我冷冷地問。
他笑而不答。
旁邊的何公子穆季書在一旁深深地看著他。
“你?”我有些吃驚。
有的時候,人總是讓人大吃一驚。 表面上最波瀾不驚的人,其實心中早已是狂風驟雨;表面上溫文爾雅的人,最後激怒他地時候,卻總是異常驚人。 每個人,其實又能夠了解自己多少,更遑論別人。
只是梁叔毅今天為何會來跟我談起這個,著實讓我有些吃驚。
這太不像是他的性格了。
門外又有人影一晃而過,有個人在門外低聲說:“二皇子,該到皇上那邊去了。 ”
梁叔毅大聲說:“好,這就過去。 ”
門外那人又說道:“二皇子,宮闈重地,老臣不能多待,在皇上那邊等您吧。 ”
梁叔毅答應之後,看著他走遠,這才低聲說:“好容易走遠了。 ”
“那人是誰?”我好奇地問道。
“我父皇要立太子了,這些天來,總是派了些人有意無意地跟著我們。 ”梁叔毅笑道:“無非是暗中看看我和大哥誰更適合坐上那個名不符實的龍椅。 ”
我噗嗤一笑,道:“看你剛才的反應,倒是挺介懷的。 既然說那龍椅名不副實,為何還那麼看重它?”
梁叔毅正色說:“因為得不到它,就意味著我的性命危在旦夕。 ”
我一時啞然。 天下,又是為了天下。
“你不相信?”梁叔毅懶懶地看了我一眼,眼中卻滿是精銳之氣,“連我這種閒散人都蓄養了如此多地門客,你以為我的皇兄會放過我麼?”
“所以你要爭奪天下?”我呆呆地看著他,低聲說,“你不是不喜歡這些東西麼?”
他的眼睛悠悠地看著遠方,透過了窗戶,透過我房間中的嫋嫋薰香,透過了那薄薄的紗帳,似乎看向一個極遠極遠的地方,低聲說:“因為,天下就象徵著至高無上。 ”
至高無上,沒有人能夠傷害你,或者是逼迫你,我忽然有些怦然心動,定定地看著梁叔毅的背影,卻沒有發現穆季書正在憂心忡忡地看著我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