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坐,就一直守到了傍晚時分。
從正午時分就開始下小雨,kao近黃昏時,天空越發昏沉,雨勢逐漸變大。 那種淅淅瀝瀝的雨聲彷彿充滿了整個天地,讓人心情煩躁。
我在昏暗的斗室中,也沒有想要點燈,孫廣田也不知道在何處。 我沒有站起來過,更確切地說,我甚至沒有將眼光從九王爺身上轉開過。 我希望下一次眨眼的時候,他就睜開眼睛,告訴我十六王爺到底在哪裡。
正在我朦朧欲睡的時候,忽然發現九王爺似乎是醒來了。
有時候人醒來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他先是眼皮輕輕抖動,雖然那沒有睜開,我卻注意到他的手指隨之捏緊——我發現他有個習慣,總是喜歡將拳頭捏起來,久久不鬆開。 我想到這一點,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不敢驚動他,等著他的眼光落到我身上。
他臉上那道傷疤,橫亙在蒼白的臉上,依然那樣觸目驚心。
“看著幹什麼?是不是太駭人了?”
我還沒有說話,他竟然先說了這麼一句。
他不是閉著眼睛嗎?怎麼知道我在看他?我微笑著說:“你醒了?”
當然,我最想問的不是這個。 我想追問的,是十六王爺的下落。
不過現在似乎不是一個最好的時機。
“十六弟去了。 ”
我還在醞釀自己要怎樣去詢問的時候,答案就已經擺到我地面前。 以那樣一種殘酷。 簡單,**裸地表現在我面前。
還等不及我驚駭的視線迎上九王爺的眼眸,他又說了第二句話:“是我殺了他的。 ”
“你?!”我盲目地重複了一遍,頭腦裡面彷彿無法思考一般,過了一會兒,才意識道他剛剛說了什麼。
“你?!你殺了他?!”我的聲調越來越高,人也隨之站了起來:“為什麼?”
“他……咳。 ”九王爺好一陣咳嗽,然後才皺著眉頭費力地說:“他傷重難治。 沒有解藥,他只會痛死,我……”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九王爺的眼睛中看見一種類似於痛苦或者逃避的眼神。 我坐倒在椅子上,沒有思考,只是麻木地問了一句:“他現在在哪裡?”
“十六王府。 ”九王爺一把抓住我,阻止我站起來,“難道你想去將他帶回來?!”
劇烈地動作牽動他胸口的傷口。 重新將傷口上包裹地布染紅,星星點點的。 可是十六王爺呢?他的血,現在染紅了什麼地方?
我甩開九王爺的手,衝出門外。
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和絕望,在此後的許多許多年內,都記憶猶新。 你以為你的生活不會繼續了,你以為你所有地一切都停止了,都沒有意義了。 因為。 他結束了。
我甚至沒有僱馬車,只是獨自一人去買了一身喪服,恍恍惚惚地朝十六王府的方向走去。 滿大街的人都在看我,甚至有些不懷好意的人剔著牙齒尾隨在我身後。 可是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也不知道我一個人走了多久。 我只知道,我必須去看一眼他。 希望我還能看一眼他。
至今我也想不起來,十六王府前面有多少守衛,我也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進去的,誰讓我進去的。 我只知道,所有人的眼光都有些怪異,似乎有個士兵小聲說道:“何閣老和皇上在裡面。 ”
何閣老和皇上在裡面又怎麼樣?一切都結束了。
我茫然走了進去,只覺得自己渴望著他,卻又不敢去見他。
他現在在哪裡?
走進王府大門,立刻就有人將我捆綁起來,強迫我在某個人面前跪下。 我抬頭。 只能看見那明黃色的綢緞。
有人不斷地用手將我地頭摁下去。 但是我卻不斷地抬起頭來,我固執地想看看前面的臺階上是不是躺著他。 可是那個穿明黃色綢緞的人將我的視線擋住了。
“皇上,此女妖媚亂國,慫恿蜀王反叛,又與伯陽王叛黨勾結,風流成性,禍亂朝政……”
有個蒼老的聲音在我斜前方說著什麼,我有些清楚,卻又怎麼都不願意多想,我的注意力完全不能集中在這上面。
一隊侍衛在我右邊地房中抬出一個人來,那人身上血跡斑斑,垂下來的手上滿是傷痕,指甲上完全沒有血色。 那人……是他。
我的所有力氣在這一瞬間,都不知道去哪裡了,全身彷彿被抽空一般,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所有理由。
我好像是大叫了一聲,聲音卻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淒厲而恐怖,所有人都讓開了。 那群侍衛甚至將他放了下來。
在那一刻,我甚至幻想他會轉過頭來,像往常那樣溫暖地對著我笑,將我的手握緊,將溫暖從掌心舒適地傳到我心中。
可是一切都沒有發生。 我只能看見地上的那個人將頭無力地耷拉在一邊,渾身都沒有一點勁力。
我幾乎是顫抖著爬過去,將他的頭擺正。
脖頸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傷口。 傷口附近一片血肉模糊。
那一刻,我是多麼多麼地恨九王爺。 就算留下奄奄一息的十六王爺,也比現在好得多,任何選擇,任何的,都比現在要好得多。
“皇上,您還不下旨麼?”
我身後,那個蒼老地聲音語調中帶著憤怒,似乎在質問某個人。 我什麼都沒有知覺,只是痴痴地將他輕輕地抱起來,用手指慢慢撫過他地眉與眼。 那張笑起來清秀溫柔,高貴而又溫雅的面孔,已經沒有生氣。
“皇上!”
身後那個人還在催促。
只聽見另一個聲音似乎是微微嘆了口氣,低聲說:“將她押下去。 ”
隨之,有人來掰開我地手,要我鬆開他。
我堅決不肯,只聽見背後那個聲音又說:“算了,由她去吧——把十六王爺一起抬下去。 ”
有人立刻將手伸過來,我任由他們將我帶到任何地方去,因為我看見他就在附近,雖然了無生氣,雖然已經離去,但是還讓我有無限的眷戀,依然讓我無法抑制地幻想那種已經失去,不可能再回來的安全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