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不見,他竟然白胖了一些。 不過臉上沒有了以往那種神采奕奕的光澤。 想當年我在益州城樓上見到他的時候,他是多麼的倨傲而健朗,面板微微黝黑,看起來就是個常年帶兵打仗的少年將軍。 可是如今,他就如同一個籠閉在家中太久的人一樣,面板透出一種暗淡的蒼白,甚至可以說有些浮腫。 我看見他這個樣子,不免有些愧疚。
侍衛們將我帶到花廳中,他看見我,倒也沒有多注目,只是隨隨便便地向我揮了揮手,道:
“坐。 ”
他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然後就端著茶杯,默然不語。
我獨自在他面前坐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空氣沉悶得彷彿要凝固住了一般,在四周粘滯不動。
我急切地想要開口說話,卻不知道應該先說什麼。
“陪你來的那個老頭是誰?”
沒想到他倒是首先發問了。
“孫廣田,當年聞名天下的神醫。 ”
“哦,對。 ”他冷笑道:“倒是把這個人忘了——他原本是你們西趙的御醫。 ”
我點了點頭,說:“是。 ”
又是長久的沉默。
“聽說王爺向朝廷請命,說要去剿滅遼東和蜀地的兵馬?”我問。
“對。 ”他抬起眼睛來,冷冷看著我說:“你如果是為了求情,就免了吧。 ”
“殺了九王爺和十六王爺。 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我慢慢說:“可是貿然發兵,不但您的處境危險,就連您手下地將士和他們的父母妻兒都要跟著您的決定而受累……”
“婦人之見!天下就是天下!”他猛地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背對著我,冷冷地對我說,“如果這次舉兵不會影響十六王爺的性命,恐怕十六王妃也不會急衝衝地找上門來——哦。 對了,郡主還不算是十六王妃——天下的人只知道您先後歸了何公子。 我,還有伯陽王家的三公子,這種水性楊花的女子,恐怕是做不得王妃地。 ”
他語氣中帶著極其強烈的諷刺,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緊緊咬著嘴脣。
“我問你,”他又說。 “你殺過那麼多人——”
“我大哥沒有死!”我猛地抬起頭,朝他吼道。
他有些吃驚,不過立刻又說,“你總是下毒害過他,死與不死,又有什麼區別?!”
我一時啞然:地確,沒有任何區別。 就因為沒有區別,大哥如今。 已經不算是我的大哥了,我們之間那種明顯能夠感受到的距離,不就是由我引起的麼?
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我,低聲笑道:“別把天下都拉來做你的幌子,你說,如果天下能夠平定。 單單隻有十六王爺一個人萬劫不復,你會同意麼?”
我不知道。 我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我,也許是不願意的。
我不是聖人,也不是英雄,我只是一個女子,一個希望能夠和他在一起長相廝守的女子。
十七王爺看著我,眼睛裡滿是鄙夷和嘲弄,慢慢地朝我俯下身子:
“本王出兵,不是你能阻攔地事情。 ”他說。
“我還以為你已經對我死心了。 ”我啞聲道。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中有驚訝和嘲笑。 最後他說:“這件事情麼,你也不用自作聰明。 天下是天下。 我也想獲得那種至高無上的地位。 以前我不能造反,不能做黃家的逆臣賊子,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何賊弄權,人人得以誅之而後快。 至於十六皇兄和九皇兄,倒也不是非要殺他們不可,只是他們的兵馬,不能為我所用,早一些滅掉,總是好的。 ”
他越說,我就越是絕望。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開始還是對著我,看著我來說,可是後來,他的眼神漸漸穿越了我,彷彿是透過我,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將來,看見了振奮人心地錦繡山河,看見了屬於他的中原,臣服於他的天下。
恩愛可以忘記,友情可以背棄,唯獨這種蓬勃而起的野心,是什麼也澆滅不了的,它只能夠熊熊燃燒,直到耗盡為止。
按照他這種說法,就是不滅掉他的兩個皇兄,也得滅掉他們地羽翼。
“郡主還有什麼要說的?”他客客氣氣地站起來說,“沒有的話,本王要整理行裝了。 ”
我無言以對,唯有告辭。
當我背轉身去的時候,只覺得腳下彷彿是踏著棉花一般,高低不平,搖晃不定。 我知道,不止是十七王爺這樣想,想要爭奪天下的人都會這樣想。 他們兩個人的兵馬,如同秤砣一般放在中間,偏向哪一邊,哪一邊就能得勝。 可是那些盼望何閣老和伯陽王兩敗俱傷的人,就必然首先想要將他們滅掉。
到此地步,我又要怎麼去救他們?
更別提拯救天下蒼生了,我苦笑著想。
走出門去,只見孫廣田依然跪在地上,見我一臉的沉悶,他立時猜到了事情的經過,於是黯然說:“事到如今,也只能順其自然了,公主,我送您到離園去。 ”
“去離園做什麼?”我問。
他頓了頓,問:“那公主還有其他地方可去麼?”
沒有。 這個淮安,乃至於這個天下,還有什麼地方是我能夠落腳的?
張瑜遠看我不說話,便低聲說:“去離園等訊息罷。 只盼十七王爺還能夠回心轉意。 ”
可能麼?我冷笑著想,一個將目光投向天下地人,怎麼還會將自己地心放在人的性命上?
儘管這樣想著,還是不由自主地應道:“希望如此。 ”
說罷,馬車又向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