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十七王爺和十七王府的往事,如風如煙,輕悠悠地慢慢撲來,將我籠罩在其中,無法拖離。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我不能不想到,當初那個曾經為我吹起羌笛的年少將軍,曾經那個滿懷喜悅認為我即將成為他的王妃的人,曾經那個憤憤然將我一腳踢開,任由我倒在一片泥濘中的人,如今我再去找他,又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看你還是不要帶我去的好。 ”我想到這裡,忍不住對孫廣田說:“十七王爺看見我,只會更加氣憤……”
“如今不會了。 ”孫廣田嘆了口氣,說:“今夜時間很緊,我們去十七王府,一定要將他勸服。 然後,還要趕回京城,送公主您到離園中去暫時住下。 等九王爺和十六王爺救出來之後,老夫還要到匈奴去。 ”
我沉默半晌,還是回到那個問題上去:“你什麼時候救了我的皇兄?”
“公主應該先問是誰要救你的皇兄。 ”
“誰?”
“不知道公主在北朝的時候是否見過晉王爺。 ”
“晉王?!”我吃了一驚,怎麼也沒有想到是他救了皇兄,忍不住說:“他怎麼會來救皇兄的?”
孫廣田欲待要說,卻又嘆了一口氣,說:“時間緊迫,如今公主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一定要勸十七王爺收回奏章。 ”
“奏章?”
他看了我一眼,轉開視線。 說:“十七王爺今天上了一道奏章,請兵去攻打遼東和蜀地的兩支兵馬,並且要朝廷將十六王爺和九王爺處死。 原本朝廷是不敢動十六王爺和九王爺地,不過十七王爺在朝廷中有許多擁護者,聽說皇上已經承受不住壓力,開始動搖。 如今老夫不知道他到底是……”
“他是公報私仇!”我忍不住喊道:“他明明是在十六王爺那裡損兵折將,而且……”
這“而且”之後的話。 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而且什麼?而且我跟了十六王爺,讓他妒火中燒。 所以非要殺了十六王爺來洩憤?!這種話怎麼能夠說出口,更何況,從我們上次分開時候的情形來看,他對我也已經是絕望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孫廣田,他雪白的鬚髮在風中飄動,微微眯起了眼睛,沒有什麼表情。 只是淡淡地說:“總之,公主要儘量勸服他收回這道奏章。 ”
“這恐怕不是我能夠勸服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看見我只怕是會氣上加氣,恨不得將十六王爺一刀殺了。 ”
“不然。 ”孫廣田說:“如果公主勸服不了他,恐怕普天之下沒有人能夠勸服十七王爺。 解鈴還須繫鈴人,公主如果不去,十七王爺只會鐵了心鼓動朝臣,揮兵直上遼東。 公主。 他這一去,萬里戰亂,百姓流離失所,就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能夠掌控的了。 ”
我一時語塞,沉默半天,終於點了點頭。
一種沉重地感覺。 忽然壓上我的肩膀。
天下,這是一種多麼沉重地事物。
孫廣田看我不說話,也不作聲,兩個人沉默不語。 車馬拐過前面的大道,轉了個彎,就到了當年我曾經去過的宅邸。
“王府到了。 ”
孫廣田邁步下車,對我說:“公主,老夫身份尷尬,就不跟你一起進去了。 ”
我苦笑著點了點頭,朝王府門口走去。
剛要走到門口的時候。 我回過頭去。 只看見他遠遠地匍匐在地上,長跪不起。
我知道。 這一跪,不為君王,不為權貴,只是為蒼生。
我慢慢轉過身去,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都在風中發抖。 天下動盪不安,我的一生更是在其中飄搖不定,連身份和名字都不是自己所有。
府門前的守衛們看見我們,早就進去回報十七王爺。
回答自然是不能見我。
這個結局,倒是料得到地。
“能給我一副筆墨紙硯麼?”我問那些守衛。 他們不敢做主,又去請示了頭領,才給了我一副文房四寶。
多少天來的擔心與恐懼,對著人不能直述,對著紙和筆,倒是可以直抒胸臆。 憤懣不平之意,從筆下游走而出。 洋洋灑灑地寫了許多字,這才交給那些守衛,讓他們遞給十七王爺。
“郡主請回吧,王爺看完信,自會做答。 ”那幫守衛小心翼翼地對我說。 我輕輕一笑,心想,來都來了,有這麼容易走麼?!
“轉告你們王爺……”我抬起頭正要說話,猛然間卻看見一雙穿著黑色朝靴的腳一動不動地站在大門後。
大門半掩,我只能看見他的腳。 但是那種朝靴十六王爺也有,因此我能夠斷定,這多半就是十七王爺。
“請轉告你們王爺,”我緊緊盯著門縫,一字一句地大聲說:“他不見我,我就跪在這裡不走了。 ”
門內的靴子沿著大門走了兩步,卻又猛然停住,倏地轉向後,立刻消失在窄小的門縫中。 我忐忑不安,站立在原地不動。
“進去請示王爺。 ”那個侍衛中的頭兒是個有見識的,他順著我地視線早已看見了十七王爺,立刻示意手下進去請示王爺。
我的心中,頓時又充滿了希望。
侍衛果然很快來報,說是王爺請我進去。 我大喜過望,邁步向王府內走去。 快要進王府的時候,又回頭去看了一眼孫廣田,只見他仍然長跪在地上。 我昂首向天,只見陽光明媚,照耀著我的眼眸,照亮了淮安附近綠意盎然的山水——只盼能夠快快救出他。
今生今世,我都不想離你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