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言苦諫不成,低著腦袋走出了元帥府。他要按慣例,每天傍晚去軍營探查一次。今天進了徐州軍營,發現士兵們也都在人心浮動的討論“屠城”的訊息。這些士兵大部分是鄉下種地的農民,有的是各幫會所屬的嘍羅和賭場中的賭徒。李二起義後,把他們召集起來,進了香會,最後編成了李二的直屬部隊。
李二的部隊還有一個很奇怪的名字,叫做“青龍軍”,因為從頭領到下面計程車兵,都身著青衣,有“青龍滅元”之意。
頭領們見周伯言來了,閉嘴不再說話。可誰也擋不住他們在心裡不停的瞎琢磨。
周伯言無奈的望著他們,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平息官兵們的情緒,這些打打殺殺習慣了的幫會分子,跟周伯言之間的距離有著十萬八千里。這不是他理想中要建設的軍隊。
“以後誰再以謠傳謠,立刻斬首,休怪本官無情無義。”他只能虎著臉,下了一道李二風格的命令。
…………
謠言的散佈工作進行完以後,特種行動隊也損失了十幾名弟兄,青龍軍派出不少暗哨,專門在人多的地方,找一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偷聽人們的談話。只要是故作神祕散佈第一手訊息的,就偷偷跟在後面,跟蹤他們的住處。結果跟到頭一看,原來只是個要飯的,有的是直接去了賭場,是個賭徒。
倒黴的“奸細”自然逃不脫暴屍街頭的下場,他們的五千兩銀子只能到下輩子再讓大帥還賬了。
陳京對徐州城內的動靜觀察了幾天,寫了張紙條,讓信鴿帶給了謠言總指揮朱雲天。上面寫著:收成很好。
朱雲天樂呵呵的看完紙條,搓成一團塞到嘴裡,嚼巴嚼巴就嚥到了肚子裡。根據徐州城內百姓的強烈反應來看,一切都達到了他的預期目的。
想拉攏人心,就得先蠱惑人心,製造混亂,然後從亂中取利,找到突破口。這點小心眼是他當年在學校裡聽歷史老師講述王朝興衰時學來的。但是如何蠱惑人心,這裡面也是大有學問,集大成者是劉邦、朱元璋這些真小人,小成者是劉備、李世民這種以“仁”為本的偽慈善家。
不管是誰,最後凡是能成事的,無不把厚黑之術應用到了極點。像劉備,在逃路的路上都忘不了帶著十幾萬百姓,哭哭啼啼視為他的心肝肉,曹軍騎兵追到眼前了,為了保命,又慌慌張張的棄了百姓落荒而逃,單是這副朝三暮四的厚臉皮不是一般人都裝出來的。朱雲天最佩服的就是劉備的這張變化多端的臉皮,心裡其實一直想要荊州,卻在病重的劉表面前演得像個千年難遇的聖人。一直想打西川,卻非得讓龐統對他千哀萬求幾百遍,才勉強應允,還他媽的裝得跟多痛心似的,原因竟是西川亦由他姓劉的在掌管。
不過,朱雲天絕不會效仿劉備這種大無畏的無恥加無聊精神。做什麼事,都得快刀斬亂麻,什麼仁,什麼義,都沒有發財重要,只要效果達到了,人心自會歸服。
還是曹操的為人值得敬佩,壞就是壞,不會裝成大善人,至少他媽的可愛。
朱雲天想到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濃茶,咕嚕嚕吞下肚,把那張紙條給送進腸胃消化了,直把身邊的一干手下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大帥還有吃紙的嗜好呢!
“大帥,上面說什麼,我們可以行動了嗎?”李虎熱心的問。老大回來後,他一直想在朱雲天的帶領下,打一個徹底的翻身仗,對情報工作自然很是重視,眼見老大把紙條吃進了肚,這說明上面寫的東西非常重要,實屬最高階的機密。
朱雲天白他一眼:“寫什麼也不給你看,因為你笨得像頭種豬,只會**,不能產肉。”
大家鬨堂大笑,知道大帥在說什麼,李虎從杏花樓買了那八名歌女且被大帥搶走兩個的事情,現在已經成了共和軍所有官兵的談資。李虎滿臉通紅,退到一旁,小聲嘟噥道:“不說算了,笑話我幹什麼,要說種豬,你也有份的。”
朱雲天耳朵尖,馬上聽到了,得意的糾正道:“錯,我那叫正常需要,半年多了,才來那麼一次,你說我容易嘛!哪像你,自己不玩,還佔著茅坑不讓別人拉屎,告訴你,你小心點,把那三個女孩看緊了……”
天氣已經很冷了,但聽了老大最後兩句話,李虎仍然汗流浹背,他彷彿看到某一天,老大沖進他的大帳,抱起三個赤身**的美女就跑,速度奇快,誰也追他不上。
“行了,幹活!劉天華、陳畢聽令!”朱雲天開夠了玩笑,開始佈置行動計劃,他要一炮打死李二,絕不放第二炮,“你們二人帶五千步兵,繞過銅山趕到徐州城外,跟蒙將水裡會合,記住,把營寨扎得氣派一點,每兩名士兵住一個小帳,再多扎一些空帳子,務求製造出有十萬兵馬的效果。”
劉、陳二人聽令後,納悶地問:“大帥,為什麼要這樣呢?”
“呵呵,不用多問,你們自會明白的,去了之後,每天到徐州城外叫陣,引誘李二出來單挑,但不要主動攻城,切記這一點!”朱雲天叮囑道。
“是,大帥!”兩個人一聽可以去城外叫陣,媽的,終於輪到我們報仇了,都興奮起來,高聲應命。
朱雲天剛想接著說,李虎走出佇列,一臉親熱的望著他,道:“大帥,您準備讓我帶多少兵馬呀?”
“我靠,你這傢伙今天喝多了?本帥沒叫你之前,就別出來,省得我看見你腎虛的樣子,心裡揪心!”
又是一陣大笑,這次連帳外的侍衛都聽到了這句話,也都笑得捂著肚子直呼痛。
李虎一直紅到了耳朵根兒,不好意思的摸著自己的臉,確實很燙。他昨天晚上跟那三名歌女玩了個通宵,全身沒勁,又困又累,今天早上來開軍事會議之前,喝了點酒,到現在還沒醒,所以出醜也是必然的。
朱雲天斜著眼,嘿嘿一笑,給了他一個臺階,道:“李參謀長,你且先坐一會,喝點醒酒湯,呆會我自有任務給你。”
李虎這才安心的坐下,怡然自得的喝起茶來,全然不理會他全身上下已經被眾人鄙視的目光射穿。
“胡海、張龍、陳桓、謝成聽令,你們四人帶兩萬騎兵,跟馮國用一起趕赴八義,記住,要繞開大道,專走偏僻小路,爭取十日之內可以到達,到時先部署在敵人外圍,待我親自到了之後,再聽我的命令列事。”
這四人是第一次被委以如此重任,激動的站起身,高聲領命。馮國用亦是欣喜異常,讓他隨四人前去,擺明了就是起一個監軍的功效,大帥的這個安排充分表明了對他的信任。
按照朱雲天的打算,攻打八義是他的第一步計劃,不僅能救出徐達、湯和所部,還能切斷宿州跟徐州的聯絡,將李二的義軍攔腰割斷,再分而化之,引起內部的混亂,讓其互相猜疑,進而兵不血刃的拿下這支龐大的農民起義軍,收編李二的部隊。
徐州在他眼中,目前仍然不是攻擊的重點,而且根本不用重點的攻擊,否則得付出多大的傷亡啊!所有向徐州的調動,都是以佯攻為主。
軍事會議結束的當天晚上,劉天華、陳畢就帶了五千名步兵離開了銅山城外圍的大本營,大搖大擺的揮舞旗幟、放著禮炮,向徐州開進。銅山城的守軍探明瞭共和軍的去向,急忙快馬加鞭向徐州報信,信中說元軍果真向徐州增兵了,而且整個元軍主力都有向東開拔的跡象,好象要放棄對銅山的攻打。
李二看了訊息,皺緊了眉頭,難道城內謠傳竟然是真?元軍要集中兵力打我的老窩?媽的,這可不妙。
“伯言,事情緊急,還望你拿個主意出來。”他問周伯言。
周伯言想了想,道:“元帥,此時您應該鎮靜自若,不應輕舉妄動,先看元軍具體的調動,再來決定我們的應對策略。依我之見,應以不變應萬變,圍攻徐達的部隊不要收回,而且更應該加大力度,爭取早日解決掉徐達,然後,我們再回軍鞏固徐州,元軍即便想攻城,也不會倉促行事。”
他預感到元軍這次的主攻方向並不是徐州,而是在東線的宿州附近,那裡是青龍軍的守備最薄弱的地方。所以,他才建議李二不要理會朱雲天的調動。
李二卻不這麼想,他現在就像熱鍋上的螞蟻,起事之初,有彭早住、趙均用兩個心狠手辣的傢伙幫襯,加上揭竿而起,呼者眾多,連打幾個州縣,沒有遇到什麼實質性的抵抗。現在突然面臨惡戰,他便沒了主見。
“伯言此言差矣,還是小心為妙,失去宿州事小,但徐州乃我們的根據之地,立身之本,絕不容有失啊!你立刻發一道命令給彭早住,抽出一萬兵馬來,讓其晝夜兼程,馬上馳援徐州,還有,趙均用這小子躲在蕭縣幹什麼呢,那邊又沒什麼戰事,我看也可以讓他回來呆幾天,應付這邊的元軍!”
“不可,大元帥!”周伯言趕緊勸道,“他們回來,蕭縣和宿州怎麼辦?朝廷已然困住了韓山童,我們不可以再給敵人留出突破口。元軍就希望我們回收力量,以便把我們一網打盡,千萬不要讓彭、趙二位將軍移軍,否則,元軍若在路上設下埋伏,可是如何是好?”
李二心如亂麻,聽周伯言這麼一說,更是不知該如何決策。“此事再議吧,先等兩日再說,我他媽先看看情況。”
三天過後,城頭守軍頭目慌慌張張的跑進大元帥府告急:“元帥,城外來了一支元軍,正在陣前叫罵,點名叫元帥您……”
“哦,那廝們說什麼?”
這頭目抬眼看了一下李二的臉色,老老實實的說:“讓元帥您解下腰帶,提上夜壺,出城受死……”
李二大罵:“誰他媽的敢這麼說?是韃子還是漢人?這簡直太惡毒了!”
這頭目道:“一人叫劉天華,另一人好象姓陳,名字沒聽清楚。”
李二恍然大悟,原是這兩賊!失蹤數月,不見蹤影,我道是死了,原來投靠了蒙古人,還變得這麼卑鄙。
他一點不想想,自己滅了人家全家的資產,霸佔了他們的老婆,任誰都想把他挫骨揚灰。
他立即點齊了兵馬,登上徐州南門的城樓,果見劉天華和陳畢騎了高頭大馬,手持大刀,耀武揚威的揮兵徐州城外,正對著城樓破口大罵。
這兩個傢伙幾月不見,瘦了許多,但是更加精神百倍,臉上凝著一股恨意。
再看城外元軍的陣勢,讓李二大吃一驚,幾日不見,元軍的兵營擴張了兩倍還多,足可以容納三十萬人。他問詢那頭目,才知劉、陳的部隊剛到,安營紮寨之時,青龍軍在城上偵察,發現紮下的營帳足夠十萬人之用,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這麼多人?”李二狐疑萬分,這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城外蒙元走狗正在叫罵,我軍可有人出戰,挫其威風,揚我青龍軍的威名?”他環顧四周,這些跟自己混大的江湖大佬們,此時個個寒噤不已,手腳發抖,在幾十萬元軍面前,竟無一人願意下去為自己找回面子。
“他媽的,你,就是你!別裝傻了!李泗,下去把劉天華給本帥砍了!”無奈之下,他指著自己的侄子威脅道。
李泗戰戰兢兢騎上戰馬,率兩千士兵開城迎敵。共和軍見徐州城門終於開啟,出來一支衣著不整的義軍迎敵了,歡呼雀躍,蠢蠢欲動,都想趁機攻進城去。劉天華和陳畢亦想趁此良機,一鼓作氣拿下徐州城,但想到臨行前朱雲天的死命令:絕不能主動攻城。為了自己的前程,還是要以大局為重,兩人只好罷了這個念頭。
劉天華對李二恨之入骨,見義軍當頭的這名小將長相跟李二頗像,更是火上心頭,一揚馬鞭,高叫:“老子去挑了他!”就衝上前去。
李泗也不敢怠慢,既然上了戰場,再扮成那副膽小的熊樣,吃虧的就是自己了。他揮起手中的大斧子,戰馬捲起一屁股煙塵,跟劉天華撕殺成一團。
兩人一個使了一杆30斤重的大砍刀,一個用著兩把50斤重的開山大斧,以硬碰硬戰了十個回合,都累得氣喘吁吁,誰也幹不掉對方。倒是座下的戰馬承受著這兩件兵器的重量,有點力不從心,或許是許久未經戰事,一時間不太適應,紛紛長嘶一聲,跳出戰局,罷工不幹了,頗有點營養不良的感覺。
劉天華建議道:“我們不妨換馬再戰!好讓你多活片刻。”
李泗欣然應允,他可以藉此歇一口氣,“好,待我喝口水,回來再要你的狗命!”
兩人一溜煙跑回各自陣中,換了馬,再提了武器衝上前來。這一會兒的功夫,劉天華已經在手中暗握了一枚暗器,那廂的李泗也早就準備了一根繩鏢在手。這兩個小人都不動聲色,舞著大刀斧頭,均是朝對方的頭部猛劈,恨不得一下就讓對方腦袋變成兩半,死於馬上。
暗地裡,都在等待對方的致命失誤,以便玩點陰招,結果對手。
兩人邊打邊聊天——“小賊,你叫什麼名字?”
“媽的,我姓李名泗,實乃你生身父母,還不快快投降!”
“媽的,李泗?驢屎吧?!哈哈哈!我看你還是降了我們共和軍的好,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一輩子榮華富貴,只要有錢賺,起什麼義啊?!”
“***,你以為我想造反啊?還不是沒錢給逼的!吃我一斧先!”
見劉天華這一刀揮得過猛,腋下露出了破綻,李泗率先出招,急忙用出吃奶的力氣,一斧斜劈過去,就要把他的一條胳膊給斬下來。豈料這是劉天華故意賣的一個漏洞,趁著李泗用力一擊、重心失去控制的同時,他已經低下身子,在馬背上轉了個圈,掄起手來,手中的飛鏢嗖的一下發射出去,速度奇快,避無可避,正中李泗的咽喉。
“撲噗!”李泗脖子裡噴出鮮血,氣管已被刺斷,發不出聲音。他的身子撲通栽到馬上,一隻腳卻仍然套在馬蹬子上,無法擺脫。馬兒受了驚嚇,揚起蹄來,奮力向戰圈之外的無人之處奔去,拉著李泗的屍體漸漸奔遠,消失在了天地交界之處。
劉天華彈了彈刀背,在馬上哈哈大笑,對著城頭叫道:“還有誰?李二,還認得你爹我嗎?你他孃的快下來受死!”
李二不敢露頭,也不吭聲,藏在盾牌後面,只是冷笑。
他生怕城下元軍已經佈置了神箭手,只等他露頭出來,便要了他的命。剛才見了劉天華這陰險的一招,幹掉了自己的親侄兒,更是讓他膽寒心驚。
“收兵,從現在開始,沒老子親筆簽字的命令,誰他媽也不準出戰!”
李二鐵青著臉,帶著周伯言下城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