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並不算複雜的出逃過程在馮國勝口中講來,卻是別有一番驚險刺激的滋味,加上他添油加醋為自己的英雄色彩著實好一陣的渲染,眾人聽來彷彿置身於《說岳傳》的茶會場所,聽一位口水先生大講特講岳飛老人家的忠烈事蹟。
說穿了,無非就是用錢鋪路,重金砸出了一條生路。這跟當前的貪官外逃採取的方式有些相似。
朱雲天聽罷了,倒也被逗得哈哈大笑:“馮兄弟避繁就簡,化難為易,這招金蟬脫殼之計用得倒是極為痛快!本帥算是從中學了一招!”
馮國勝道:“慚愧也!大哥這一表揚,我無地自容,保全一條小命,留著為大哥效力,這實乃我的本分!不過……”
“不過什麼?請馮兄弟儘管說來。”
“那三百兩銀子,大哥是不是幫我報銷一下呢……”
朱雲天馬上把嘴巴閉上,死活不說話了,臉像個充氣的氣球一樣脹了起來,越發難看。一提到錢,這傢伙就像剛死了心愛的小狗狗,臉色別提多可怕了。
馮國勝見狀不妙,趕緊收回要求:“大哥好為難啊,那就算了吧,以後小弟再想辦法掙回來。”
他說的掙回來,無非就是找機會貪贓枉法,從軍庫裡想辦法把這點錢貪汙回來。
朱雲天見他這般的有眼色,笑了:“馮兄弟真是爽快人也!不是本帥不補償你,實在是……陳京,你打理一下盤纏,看有多少?”
陳京爬進車裡上翻下翻,左數右數,拉著臉下了車,支支唔唔地道:“大哥,不多了也!加上散碎銀子,不到一百兩了。”
什麼?眾人皆吃了一驚,這麼快就把銀子花光了?想來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到了大都,不知有多少達官貴族需要鉅額賄賂,曲曲一百兩碎銀怎麼夠用!
這時候,方顯出了陳京那十條金條的重要性。朱雲天一陣心痛,媽的察罕帖木兒,你算把老子害慘了,早晚有一天,我要你雙倍償還!
“哎!”小財鬼開始唉聲嘆氣,擔憂起自己這一路的行程來。
突然,一個柔柔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扭頭一看,是盛秀,她很認真地道:“公子不必焦急,若需要銀子,小妹可以替公子想些辦法。”
朱雲天慌忙擺手道:“這可萬萬使不得,盛妹妹剛從虎口脫險,還未及回家跟家人團聚,這種時候,我豈能用妹妹你的銀子!”
是啊,佔便宜也沒有這樣佔的。
盛秀笑道:“公子這是哪裡話,如果沒有公子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小妹早已淪為世人不恥的**,終生遭人唾棄。此番回到翼寧,見了我家叔叔,定會把公子所託講與他知曉,再求叔叔拿些銀兩出來,以補公子盤纏所需。”
朱雲天心想,若能如此,我他媽豈不要大發橫財了?!嘴上仍要裝著跟正人君子似的推辭一番,連連搖頭擺手,好在盛秀懷著一百分的真誠,一直不鬆口,堅持己見。
眾人在旁邊看了,都深為震憾,世間竟還有這等情景,一方苦苦要送人銀子,一方咬緊牙關拒絕收受,兩人唱得這是哪一齣?大哥裝得未免太清高了吧!
最後朱雲天實在拗不過盛秀的誠意,勉強答應下來,還指天為誓,說等到從大都回來,一定要把借來的銀子原數歸還,另加利息若干,若得盛秀倒是竊笑不已,直覺這位朱公子真是性情中人,看來從小到大就是衣食無憂,從沒欠過別人的一分錢。其實江湖人士東奔西走,難免有口袋拮据的時候,彼此借用一下實屬正常。
如果她瞭解朱雲天的軍庫裡面到底搜刮了多少銀子,一定就不會這樣想了。
大家既已相聚,北行之路便無分岐,一致決定還是先繞開長垣和安陽這兩處危險地帶為妙,沿向東北的小道一路奔行,走了約兩日,便進了山東地界,一個叫做魚州的小地方。
進了城,朱雲天決定暫歇一日,明日再行。因為銀子實在不多了,只好在州城的一家小客棧要了兩間簡陋客房,十幾個人湊和著住了。
到了半夜時分,盛秀突然從另一間房裡出來,在房外輕敲窗櫺,叫醒了朱雲天,說有要事跟他商量。
朱雲天以為有什麼半夜幽會的好事,樂得口水都流了出來,急忙端起杯子,喝了口白水漱了漱口,清潔了一下口氣,衣衫未及打理,便猴急地竄出房來,道:“妹妹有何要緊之事?”
聲音極度朦朧,具有女孩子難以抵禦的**力,很像一隻公貓在**。
說話間卻猛的一呆,發現盛秀身後還站著一人,不是小魏又能是誰?
小魏冷冷地道:“雲天,你又想好事了吧!”
朱雲天喃喃地道:“沒有,沒有,我睡得正香,故而說話有點軟綿綿,聲音就像棉花,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不對勁!這個,不知盛姑娘半夜叫我,有什麼重要之事呢?”
盛秀一笑,道:“公子請隨我來!”
三人隨即祕密出了客棧,沿著小衚衕鑽來鑽去,在魚州城的一間鐵匠鋪門口停了下來。
朱雲天驚奇地道:“盛姑娘對魚州的地形很是熟悉呀。”
“朱公子見笑了,我在魚州生活了三年之久。”
“哦,怪不得姑娘堅持要來魚州呢,原來是探訪故鄉呀。”
盛秀左右張望了一會兒,確定沒人跟蹤,便敲開了鋪門。裡面探出一張炭黑的臉,一雙警惕的眼神在黑夜中閃閃發光,望著盛秀好一會兒,突然驚喜地道:“堂主,您老人家逃出來了?!”
朱雲天一陣暈頭轉向:老人家?我操!
盛秀低聲道:“外面不是說話之地,我們進屋再說。”
黑漢子隨即開了門,將三人讓進去,點著了油燈,撲嗵一下,跪下便對盛秀磕頭,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朱雲天和小魏聽來,很是忠誠和感動。
“堂主,小人曾數次派人潛入河南,打探您老人家的訊息,無奈官府防備甚嚴,一直無法下手……”
盛秀笑道:“李大哥快些起來,我不怪你們,多虧了這位朱公子相救於我,要謝,就謝朱公子吧。”
朱雲天看明白了,這裡肯定是白蓮教的一個祕密聯絡點,這姓李的漢子看上去也像是一個白蓮教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隱藏在這裡,不知已經多少年了。
“小人謝過公子,謝過公子!”這漢子身子不起,只是膝蓋一拐彎,便跪在了朱雲天的面前。
朱雲天忙扶他起來,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實乃天下義士的本分,何須言謝?!”
盛秀對著朱雲天調皮地笑了笑,露出一副孩子般的表情。想不到年僅十六歲的她,竟能在白蓮教位居堂主之位,朱雲天內心中大發感慨,十六歲,在現代社會還是一個坐在教室裡打情罵俏學寫情書的年紀,在古代已經可以是沙場上的一員驍將了,還擁有這麼忠誠的手下。
做人的差距,可真他媽的大呀!
盛秀長話短說,對這姓李的漢子道:“李大哥,你速速準備一隻信鴿,我寫一封信與我叔叔,有要事相報!”
這漢子聽了,也不問為什麼,馬上點點頭,到裡屋拿了張紙出來,又磨了墨,放在盛秀面前的桌上。
盛秀很快寫了短短的幾行字,把信摺疊起來,塞進大漢準備好的一個拇指大的竹筒內,道:“今晚就放出,估計七日之內,叔叔必能收到。”
大漢點點頭,又從屋內拿出一隻肥大的白鴿,將竹筒小心翼翼地綁在它的爪子上,在盛秀的注視下,開啟窗子,撫摸了一番鴿子的脖頸,口中唸唸有詞,不知說了些什麼,雙手一揚,這鴿子振翅高飛,直竄雲天而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盛秀滿意地道:“李大哥,魚州之事,全權拜託你了,我與這位朱公子要去濟南府辦一項重要之事,若能成功,對我紅巾軍將是天大的幫助,到時定會把好訊息傳送與你。”
李姓漢子激動地道:“堂主一路保重!一路小心!”
看他這副激動的模樣,朱雲天心中一直懷疑,這小子並非因為盛秀是堂主才這般尊敬她,而是因為她如此年輕貌美。這跟所有的男人一樣,只要見到漂亮妞兒,都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血流加快,看上去就是很激動的樣子。
**總以為別人都是**,小人總以為天下沒有君子。
“對了,李大哥,身邊可有銀兩?”臨行前,盛秀像是突然想起,轉身問道。
“尚有一些,我這便拿來。”
李姓漢子回到裡屋,在一個小箱子裡翻找了半天,拿出一個包袱,從中取出幾錠銀兩,給了盛秀,道:“堂主,這是五十兩官銀,是屬下一個月前所搶官軍的軍餉,不知能不能花得出去?”
盛秀眼望朱雲天,這事得他來確定。
朱雲天笑道:“你們是花不出去,但我無妨。”
盛秀聽了,嘻嘻一笑,把銀子朝他懷裡一塞,道:“那便好,朱公子,這些銀子你且帶著,以便路上之需,到了濟南府,叔叔自會在那裡等我們,定會有重禮送上的。”
聽到盛秀向這黑漢子索要銀子,朱雲天已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心中早樂開了花,媽的我這一趟出來雖沒意想中的桃色緋聞可以沾染一下,但白撈了這麼多銀子,也算是個意外之喜呀!心中這麼想,臉上他卻裝出一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道貌岸然,拼力推卻,好象這不是銀子,而是一塊燙手的牛糞。
銀子在兩個人手中推來推去,走了四五個來回,朱雲天才在小魏的勸說下,十分不情願地揣進了懷裡,嘴裡還不停地嘮嘮叨叨,怪小魏太不講義氣,為什麼要鼓勵自己花好朋友的錢,質問小魏:“難道你沒有感到良心不安嗎?”把小魏氣得秀鼻冒煙,牙根緊咬,就此又生下了一顆尋瑕打擊報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