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7年的冬天,濟南府沉浸在厚厚的霜霧之中,北方寒冷的天氣席捲著大小街巷,凍死貓狗無數,加上時常發現的乞丐屍體,倒真是悽慘之景掩蔽在一片蕭條的冬色之下,預示著這並非太平盛世。
因為剛下過了一場鵝毛大雪,故而從客棧二樓的視窗望出去,整個濟南城都是白花花的一片銀色世界,除了路面上偶爾馳過兩匹巡邏的騎兵,馬上的兵士凍得像剛從土裡拔出來的紅蘿蔔,腰裡的兵器披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很像壓水井口垂下的冰稜,這哪是殺人利器——就再也沒有行人在街面上走動了。
天寒地凍之中,大元朝的江山漸漸危機四伏。
盛文鬱收到魚州聯絡點發出的信後,易容化裝,扮成了一名西北馬販子,和手下一同東進來到濟南,在城西客棧已經坐等了兩天。今日是他與朱雲天約定會面的日子,就在這客棧的二樓,提前包下的一間豪華酒廂之內。透過重重白霧,那一輪又圓又大的太陽只露出了模糊的輪廓,微弱無力的掛在天下,看起來,已到了中午時辰。
“將軍,那姓朱的到現在還沒來,是不是……其中有詐啊?”
身後的陰影中站了一人,此時憂心忡忡地道。他是韓山童集團中的重要人物之一,劉六知,是個心計很深的厲害人物。在歷史上,韓山童被殺後,他和盛文鬱、劉福通等人擁立韓林兒為帝,這劉六知也獲得了封賞。現在他跟在盛文鬱的身邊,是其帳下的重要心腹,堪稱另一半大腦。
他最大的特點就是走一步看三步,事情還沒做,就先想到最壞的結果,以便提前做好準備。加上此人以前有過半夜被強盜劫路的經歷,故而更加事事小心,生怕被人再來一次謀財害命。現在,他的擔心就像女人的例假一樣,又來了。
盛文鬱從窗前轉過頭來,捋著下巴上那一縷黑黑的山羊鬍,不可置否地道:“不會有詐的,盛秀乃我侄女,忠心於明王,以她的剛烈性格,不可以做出背叛我神教之事,可以斷言,她信中所託,絕非妄言。我猜,是這朱將軍要在我們面前擺一擺他那朝廷命官的臭架子吧。”
他現在年約三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投奔劉福通亦已有八年的時光,從一開始的小偷小摸,乾的是盜賊生意,後見朝廷勢弱,到處**頻發,意識到又到了改朝換代的良機。此時不搏何時搏?幾個哥們一商量,研讀了一番史書,由這彌勒佛產生了一連奇妙的聯想,編出一番好故事來,就此成立了香會,延續了白蓮神教的香火,算是從盜賊轉行,搖身一變成了代表底層漢人利益的旗幟性人物。
他們本想在老家安徽境內幹出一番大事業,無奈歷史的轉變容不得人有半分的違逆,自從朱雲天現世以來,這世道已是大為不同,不再遵照以前的軌跡運轉。就算穎州那塊地方出現了機會,也是稍縱即逝,劉福通等人根本沒有實力興風作Lang,只好隨波逐流跟著到了北方之境,另圖一片當家作主的新天地。
白蓮教起兵反元之際,準備並不充分,皇帝派出欽差大臣趕赴山東一帶治理黃河之水,時有毆殺河工的事端發生,而且負責治水的官員貪汙河銀,苟刻河工的微薄薪水,又餓死了上萬人。韓山童終於等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說到這裡,我們就得出了一個結論,古代有野心的起義軍領袖,是希望看到朝廷暴政的事情發生的。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借用數十萬河工的力量,白蓮教成功地煽動起了漢人仇蒙的情緒,起義驟然爆發。之後,在連奪幾個地盤,打下華東州縣無數,兵強馬壯春風得意,用生意場上的話說就是財源廣進,哥幾個口袋飽滿,正欲向外擴充套件之際,一個古往今來農民起義軍的老問題亦是難以避免的發生了——白蓮教的內部卻在具體的擴張計劃上起了爭議,具體說就是在牽涉到內部各派利益的時候,沒有一個具備領袖氣質的人出來排解紛爭,達成一致。白蓮教因為起自民間教會結社,並非純正的一開始就想奪天下的出身,這樣的集團內部難免魚龍混雜,存私心者甚多,很容易就五臟不調造成力量的自我消耗。
以盛文鬱、劉福通為首的一派勢力極力主張向南(老家)發展,打下江浙魚米之鄉,做為發展根本。但杜遵道、羅文素等人,卻懼怕南方的陳友諒集團,以及雄踞濠州的新興的朱雲天的軍政勢力,一旦南下,若被兩雄東西夾擊,勢必危矣。這事兒最後由韓山童來決斷,他想到了當年威虎堂在滁州八斗嶺被滅的心頭之恨,雖欲南下報仇,卻也害怕再次遭受慘敗,摔個跟頭,導致得不償失,故而潛意識裡便欲避開朱雲天這個瘟神。
有了這個前提放在這裡,韓山童最終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向北,丫的咱們直搗大都,當皇帝去。
從現代軍事戰略來看,這個類似於閃電戰的戰術無異是非常先進科學的,俗話說擒賊先擒王嘛,只要把大都拿下了,一切都好辦了,但在當時的冷兵器時代,若無充足的糧草供應和一支寵大的訓練有素的軍隊,以及背後根基深厚的穩固地盤,最關鍵是一個戰無不勝的高階智囊團,匆忙間跟處在優勢地位掌握著各種國家機器的統治集團展開生死決戰,這是極不理智的。
試圖去攻打大都,這就等於告訴元順帝,我要拿你的命!再昏庸的皇帝,除非他是個植物人,否則不可能容忍這種事情的發生。於是脫脫之弟也先帖木兒火速領了帥印,各方良將徵調而來,全力征剿韓山童。紅巾軍這一招,等於將元軍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把自己推上了生死角鬥場,反而為朱雲天、陳友諒甚至張土誠都留出了足夠的潛伏發展的空間。
想到這裡,盛文鬱嘆口氣,深感紅巾軍前途之艱險,沒有按照自己預料的那樣呼風喚雨。如今被元兵團團困住,割裂成了三部,若非他帳下有易容的高手,把他巧妙地化裝成了全身臭氣沖天的老乞丐,簡直就是人見人嫌,路上關卡的元兵見了他都臭得捂著鼻子亂竄,他也不可能接到魚州的飛鴿傳書之後,就能及時地趕到濟南府來。
跟朱雲天的會見,對紅巾軍來說,意味著是一次起死回生的機會;而對於他盛文鬱來講,更是一次在十字路口的選擇。歷史上的盛文鬱最終成了大明朝的開國功臣,現在的他,也到了選擇的時刻。
是人,總會時刻給自己準備一條後路。盛文鬱不是神,他儘管有心忠誠於明王,但是身家性命對於他來說,還是比較重要的。如果明王不能帶著他橫掃天下,進而升官發財,他的忠心有何意義?
人,都是自私的動物,所以後人沒有原諒和紳,但歷史卻原諒了他。無它,利益而已。歷史就是人們圍繞著各種利益展開的殘酷爭鬥史。
歷史只講結果,過程,並不重要。
“終於來了。”盛文鬱突然精神一振,露出了期待的眼神,望著窗外風雪天裡的那一行人。
劉六知趕緊到了窗前,想跟著先瞅瞅這鎮南大將軍到底是個什麼人物,畢竟朱雲天是以一個漢人的身份,能夠獲得統兵幾十萬的權力,聽說還能泡上一個出身蒙古貴族之家的漂亮妞,在他看來,簡直不可想象。這樣的一個人,肯定會是玉樹臨風英俊瀟灑外加孔武有力身手不凡吧?
三秒鐘後,殘酷的現實告訴他:你錯了!
只見樓下不遠處的巷子口,步履蹣跚地出現了五個人,其中有一人的身形是他們熟悉的,個頭稍矮,穿著厚厚的女裝,儘管包著頭,但一看便知是盛秀。另有四個尚看不出模樣如何,因為都低著頭,走在風雪之中,努力跟大自然做鬥爭,顯得格外吃力。
值得注意的是這五人中間的那一個著裝走姿非常別緻的傢伙……他頭戴一頂普通的大棉帽,臉藏在帽簷下,聳肩彎背,邁著小碎步,不停地哈氣,看上去被這寒冷的天氣凍得狼狽不堪,很想在雪地裡像頭懶驢一樣打個滾,以表示自己對天氣的不滿。另外三人,從跟隨在他身後的方位來看,呈現出一個嚴密的三角形,形成了對他的保護圈。顯然,擁有如此的地位,此人便是朱雲天了。
“將軍,我觀此人,怎的有種街頭小流氓的感覺呢?你看他的走路,沒一點當官的風度……”劉六知摸著下巴,實話實說。
盛文鬱卻對他的話不以為然,笑道:“只有非常之人,才能做非常之事,此乃古之名理,若每日在意那三分官架子之人,也未必有這份勇氣與我紅巾軍商談大事!倒是會安心做官,為朝廷賣命了。快些準備茶水,靜候這位朱將軍!”
“是。”
劉六知剛泡好了一壺上等的龍井放在桌上,便聞聽客棧的樓梯嘎吱作響,一行人的腳步已到了二樓走廊之間,來回走動,似在尋找。盛文鬱在椅子上坐定了,並不著急出迎,他要看這朱雲天如何敲開他的房門,但接下來發生的情形未免讓這個紅巾軍的高階領袖失望了。朱雲天根本沒有敲門,而是突然推開了房門旁邊的那扇大窗戶,賊一樣的朝裡瞧。
一頂灰色的大棉帽首先映入了盛文鬱的眼簾,腦袋一晃,雪花飄落,讓人想起街頭野狗晃動全身驅逐跳蚤的情景,格外的滑稽。大棉帽下面的那張臉現在看得清楚了,小鼻子小眼,靈動異常,數不清的小心眼掛在上面,現在紅得像三顆熟透的葡萄,再看下面,一張發紫的嘴陡然出現,咧開了嘿嘿地笑起來,對他道:“喂,想必,這位老大爺就是我妹子傳說中的叔叔吧?本公子這廂有禮了!”
聲音玩世不恭,聽上去像在開玩笑,又像在挑釁,沒一點正經做派。
我的天……盛文鬱尷尬地起身,在房內拱了拱手,算是勉強行了禮,其實心裡一百個不願意。
他問道:“這位公子你好,不知你是…………”
一時間,他不敢確定面前這油滑的小人是否真的是朱雲天了。直到窗前又閃過一人,卻是被捕好久的盛秀,尊敬地喊了他叔叔,請他開門時,他才如夢初醒,確信自己不是在發燒,更非夢遊來到了瓜哇國,於是趕緊讓劉六知過去開了門,讓眾人進來,坐下說話。
朱雲天在城北包下了一間全濟南府最為豪華的客棧,奇怪的是這客棧也叫天字一號。他滿腦門長滿了求知的問號請教周德興,周德興告訴他說,現在中國凡是一個地方最好的客棧,幾乎都叫天字一號,另外有的再加上自己的別名,比如天字一號—聚賢德客棧;或者是聚財源什麼的,反正大家都認為“天字一號”這四個字就代表天下第一,再無第二個家,人人都想佔為己有。古代沒有智慧財產權的保護意識,何況誰都不知道這四個字是哪個天才發明的,談不上要註冊商標。
聽到這裡,他才算像一個好學生似的打消了疑問,轉頭就對陳京說:“兄弟,回去得讓朱懷煙儘快擬一份計劃書,咱們不妨把江浙境內全部的客棧都收購了,前面加上‘朱氏娛樂’這四個字,把客棧都弄成咱們的連鎖店,豈不悅乎?”
陳京張著大嘴發表了本人的困惑:“大哥,你有這麼多錢嗎?”
朱雲天同樣很是吃驚地望著他,就像在看一隻沒有腦子的大蛤蟆:“這還用花錢嗎?你丫可真笨啊!”
陳京求知慾甚強,雖捱罵而無悔,繼續請教:“大哥,不花錢怎麼收購呢?”
朱雲天樂呵呵的總算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咱們就賣‘朱氏娛樂’這四個字,讓朱懷煙統計一下江浙行省內所有的大小客棧,讓他們都在門樑上掛上這四個字,且要交給我們每月五十兩銀子的使用費,算是入股……這樣,不就把等於把他們收購了嘛!”
陳京驚道:“大哥,您老神人啊!不費吹灰之力,一個月賺這麼多!單是淮南幾州縣,便有客棧上百家,這全省下來,咱們豈不發了耶!可是,大哥,五十兩……有點少吧?”他還真夠貪心的。
朱雲天道:“不少了,許多小客棧一年也就賺七八百兩銀子,還要交稅、送禮,剩不下多少。我琢磨著,讓他們交了這商標使用費,以後就把稅給免了,禮也不用送了,誰再去索要苟捐雜稅,我就宰了他!”
陳京這才想明白,伸出大拇指,很響亮地說:“妙!”
他很久沒拍馬屁了,這次重操舊業,一個“妙”字說出來,感覺全身舒暢,就像憋了半年多,終於放了一個臭屁,體內的毒氣都排出來了。
把客棧搞定了,上下左右都布上了暗哨,以防再次發生汴梁城內的滑鐵盧,按照盛秀寫給盛文鬱信上的約定,過了一天之後,朱雲天帶了她和小魏,以及周德興、陸仲亨和徐達便朝這城西偏僻之地而來。他們在路上還得避開元軍巡邏的騎兵分隊,也是很危險的一件事情。幸好濟南之地目前尚無戰事危險,元軍的控制仍然穩固,便少了許多劍拔駑張之氣。
在朱雲天的計劃裡,此行若能見到盛文鬱,便算是揀了塊元寶,趕緊許以好處,拉攏到手,以利於將來之用;若見不到,雖遺憾卻也無悔。畢竟他對盛文鬱能否透過這一路上元軍的層層關卡順利抵達濟南深表懷疑。他覺得如果盛文鬱有這個能力,肯定會先跑去濮陽面見韓山童,根本不會跋山涉水,到濟南來見一個元軍將領。
盛文鬱與韓山童之間的意見分岐,這一點是朱雲天不知道的。況且濮陽城外面被圍得像鐵桶一般,他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飛進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