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因為是北宋時期的都城,舊時有東京之稱,以表其在中原地區繁榮無比的中心地位。與後來的臨安並稱宋代最繁華的兩座國際大都會。馬可·波羅在元代來到中國,進了一個以前尚不起眼的大都就驚呼來到了天堂,興奮得像喝了貓尿,給歐洲本土貴族們寫信的手都顫抖個不停,由此更可證明汴梁城在當時世界上的繁榮程度了。
蒙古滅宋之後,官方對這座舊時都城的保衛一直都格外嚴密,設為軍事重鎮,派大員鎮守。
此時,汴梁尚在元軍的控制之中,並無戰爭的危險,城內百姓仍是一片安居樂業、逆來順受的詳和氣氛,但是每一個看似安靜的角落裡,似乎都隱藏著風雨欲來狂風驟雨將至的氣象,每個人心裡都亮得跟明鏡似的。
遠在城郊的一段高坡之上,望到了汴梁高大的城樓,彷彿雲霧之中一座靈霄宮突兀而起,很是威風神聖。這裡曾是中國文化的中心城市,主導了中國文化最昌盛的變革時代。
在朱雲天看來,這就像一座沉睡在歷史迷霧中的都城,今日他終於得見,心情不由興奮難平,心跳加速,想到了高俅、蔡京,更想到了李師師、宋徽宗,還有白話小說中的宋江闖東京的故事。
他從馬車上跳下來,牽了小魏的手輕步緩走,只見這汴梁城便像一座厚重的豐碑,彷彿高速地撲面而來,要把他罩進這團迷霧之中,把他包容,把他融化,這種感覺讓他幾乎室息。
小魏感覺到了他的異樣,輕輕問:“雲天,怎麼了?”
朱雲天沒說話,握緊了她的手,快走幾步,出神地看著城頭那灰黑色的旗幟。城頭變幻大王旗,兩百年前,這裡曾是世界的文化中心,但現在,一切都已煙消雲散,儒家文明只剩了一棵雨中的微弱之火,像緲緲太空中遙遠的一顆寒星那樣忽閃忽滅。
文明的火種還沒滅,還在每一個漢人的心中,但卻已經沒有足夠多的優秀人才把它發揚光大了。
小魏似乎感受到了他有點悲涼的心聲,心情也跟著黯然下來。
馮國勝這一路來受盡了磨難,在定遠城內亦是一直沒有什麼說話的機會,扮成了僕人混雜在侍衛中間,沒有共通話題,難受得緊,這時也趁機跳下,跟老大並肩而行,要研習一下老大的思想精髓,瞅準了機會問道:“大哥,您在想什麼呢?”
朱雲天出神地望著青灰色的城牆、頂樓和那一面面飄揚的旗幟,悠悠地道:“它見證了我們的祖先最輝煌的時代,也見證了那個時代的結束啊……”
馮國勝善於揣摩別人的心思,細一咀嚼便琢磨出,這是老大睹物動情,有感而發!而且很**的想到,老大這是在追憶前朝往事,忙接上道:“是啊,大哥,若非徽宗皇帝過於溺愛書畫曲藝,不理國事,又有奸臣當道……哪怕提升一分警覺之心,哪有北金的南侵啊,以當時的我國的軍力之強、將才之廣,若大家同心協力,平了北金,拿下漠北,一戰定天下,也就沒有蒙古人後來的鐵騎入關了。”
“宋人重文輕武,詩詞之術盛行於街頭巷尾,上至帝王,下至孩童,人人以此為樂,以此為榮,導致尚武之人日益缺乏,軍隊變成了養閒之所,毫無戰鬥力……這是一個血的教訓啊!”朱雲天說。
“不過,這亦是無可避免的一種社會現象,國家太強盛,生活太富足,難免會因飽暖而思yin欲,對外敵喪失警惕。”
以前他讀書之時就常聽老爸慨嘆宋亡的原因,並非國力削弱,而恰恰是國家的發展過快,國力太強,生活富足文化昌盛之餘,宋人起了自滿之心。加上外敵入侵的意外原因,讓大宋朝走上了滅亡的難逆之路。
當時他曾大感迷惑,明清兩朝的滅亡都是因為實力下降、皇帝對國家失去控制而導致的,為什麼宋朝卻是因為國家發展過快來引來的亡國之禍?
歷史教授老爸對他講了一番獨到的道理,當然,首先聲稱是一己之見,力求不誤導兒子。他提到了在北金入侵之前的幾個年份,據現存在的資料記載,宋朝的國庫收入已經達到了中國歷史的最高峰,做為對比,後世的明清兩朝也僅有在最發達的時候,屈指可數的幾個年份勉強達到了宋時的這個指示。更令人吃驚的是,在宋朝經濟最發達的年代,商業稅竟然超出農業稅,佔據了國家財政收入的主要部分。這一點是極為重要的,說明當時中國社會的結構再向一個近代商業社會的稚形轉變,是一個國家發展極為關鍵的階段。
宋代人富到什麼程度,有史書上講,當時即使很普通的一戶人家,每個人都能備有好幾套換用的衣服,對於當時的世界而言,這是很了不起的生活水平。而且宋代的軍隊招兵數量很大,但並非為了備戰打仗,而是為了使得年輕男子有一份工作,不至於變成無業遊民,生事惹亂。所以宋代實行的是募兵制,當兵是有豐厚的薪水可以拿的。在當時,這更是一個奇蹟。
也就是說,北金入侵之前,宋朝處在一個資本主義萌芽即將產生的社會階段,因為手工作坊大量的出現,大量的農民離開土地,到城中去務工。同時,失業的人也增多了,政府便用募兵的方式,給予這些人一定的收入,以穩定社會的民心。顯然這種社會結構大大超出了當時的歐洲中世紀,更非蒙古遊牧民族可以比擬。
王安石變法的失敗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這一切,他沒能完成讓中國社會成功轉型乃至奠定一個近代社會完整結構的重任,這是由他本人的忠君思維中皇權至上的侷限性決定的。緊接著,不到幾十年的時間,遊牧民族對中原富裕文明的全面戰爭就開始了,加上宋朝準備不足,一向有重文輕武的觀念,軍隊嚴重,戰鬥力缺失,內有奸臣橫行,君與臣之間無法形成一種強大的凝聚力。由此,宋朝的滅亡不僅是一種必然,更是一種文明的悲劇了。
許多專家對此表達過深深的遺憾,一直有人在透過各種渠道強調:如果北方的遊牧民族的入侵再晚上五十年,宋朝一定可以再湧現出另一個王安石似的人物,順利地完成社會的轉型,形成一種穩固的新型國家的統治結構,即便皇權依然堅固,仍可改變許多的現狀,加強國家的凝聚力。到那時,北金甚或後來的蒙古騎兵將難以對抗中華文明。
顯然,這只是後世之人的自我安慰罷了。朱雲天心裡非常明白,假若歷史可以重來,宋人也幾乎完不成這個重任,因為當時的歷史條件也是有著非常強的侷限的,皇權雖然被大大削弱,但仍然強大,不可能任由這種新興的思想發展下去。
事實上,就連明朝建國、漢人重掌天下之後,也沒能再恢復北宋時期那種開明的社會發展思想,朱元璋甚至吸取了宋亡的教訓,採取了一種倒行逆施的國家發展策略,把本已衰落的皇權再度集中提升,收回相權,由皇帝全面控制一切權利,削弱臣僚的權力,而且設定錦衣衛這種嚴酷的特務機構,完全把中國帶到了封建社會皇帝集權制度的最高峰,也杜絕了重回唐宋開元風氣的可能性。
到中國再次出現資本主義萌芽的時候,已經到了明未時期。這是中國社會最後一次走向更先進文明、從而繼續領先於世界的機會,但隨著滿清的入侵,又一個馬上草原民族征服農業文明民族的悲劇誕生了。
朱雲天越想越覺得思路混亂,因為他一直是抱著一種小混混的思路來廝混於當今天下,故而從思想上,就沒有做好承受這種壓力的準備,儘管他意料到,只要他的地位不停的向上升,那麼這種壓力必然會來到。
隨著手下軍隊的不斷強大,地盤的不斷擴充,必然面對著跟蒙元朝廷攤牌的可能。打下江山的可行性是存在的,在眾多賢士良將的幫助下,又有著歷史經驗的相助,他自信有七分把握可以針對陳友諒的性格弱點充分佈局、穩定應對,擊敗對手。
問題是打下這錦繡江山之後,應該怎麼辦,要把此時的中國帶往何方,是他最難以決斷的事情。
說實話,他缺乏這種具體的才識,只能根據自身的優勢,提出一個理念性的東西,在細節方面卻等同於白痴。
小魏見朱雲天嘴裡自言自語,想得入了迷,剛才一腳差點踏進溝裡,急忙伸手拉住了他,道:“雲天,你糊塗啦?前面尚是一道水溝,還沒到汴梁城!”
一語驚醒夢中人,對,朱雲天想到,還沒到汴梁城,我急什麼,走一步看一步吧,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他媽還是抓緊吃喝玩樂要緊。
“親愛的,你對我真好,如果不是你,我就掉溝裡了……”
小魏撅起嘴,嗔道:“摔死你才好呢!不知你在想什麼,那麼全神貫注!”言外之意,你這**一定在想別的妞吧?
朱雲天反應很快,忙澄清事實:“我在想,為什麼朝廷沒在汴梁建都呢,你看這裡風景多好,真是一塊舉世罕見的寶地啊。呵呵,想著想著,我就走神了,你不要多疑啊……”
小魏歪著小嘴,似信非信,跑一邊去了,不再理他。
“聽說宋亡之時,幾十萬儒家弟子自殺殉國,這其中包括不少名士大儒,這事兒真實嗎?”朱雲天想求證一下,看跟歷史書上說得是否一樣。
馮國勝聽了,趕緊裝出一臉的凝重,點頭道:“我曾聽老人講,南宋未期,全民皆兵,抵抗蒙古人的入侵,這也因為蒙古兵屠城的暴行天下皆知,令人難以容忍。老人家說確實有十萬儒士棄筆從戎,戰死沙場的記載,這是有據可查的,但至於隨小皇帝自殺者數目多少,已無從考證,只能有待後人論斷了。但我朝精英文化,從宋滅之時,便折損了那一口傳承的元氣,斷了血脈,這是不可否論的事實,將來無論是否有機會加以復興,都不太可能提升到我前朝的高度了。”
看得出來,馮國勝對於宋朝人取得的文化成就極為推崇,甚至這時就做出了後世子孫將難以復興這種優秀的文化的論斷,真可謂是準確至極。朱雲天心中暗歎,漢民族的自信心從這時起就受到沉重打擊了。他做為一名漢人的後世傳人,血液裡流著漢人的基因,來到這元未戰亂之世,經歷了幾年的腥風血雨,目睹著漢人低下的地位,百姓被蒙古人壓迫的殘酷的生活處境。再一想到這些,無法不為之感傷。
說話間,徐達默默的從背後跟了上來,剛才這番話,他都聽在心裡,此刻突然悶聲悶氣的道:“大哥擔心的無非是我大漢文明無法恢復到漢唐盛世,依小弟看來,這個目標尚且太遠,目前最現實的,卻是漢人能否推翻蒙古人的統治,重新奪回我們的江山。”
他一針見血,字字敲擊朱雲天的心臟,以求給予老大最強烈的刺激,讓他早日做出以武力強驅蒙元、帶領大家闖出一番光明正大之事業的決定。
朱雲天回頭笑道:“兄弟所言句句如璣,我聽了更感到肩上的壓力之大,幾乎難以承受啊!我早前曾說過,我大漢文明的復興,單靠武力是不行的,奪天下容易,但如何將這江山牢牢握在我們漢人手中,把我大漢文化發揚光大,使得國力增強,領先於這世界之上,莫再讓外族輕易侵犯,方才是我等要多加考慮的問題。”
徐達聽得似懂非懂,但也明白是什麼意思,知道大哥想得甚是長遠,卻在此時這種一切尚不明朗的時刻,不方便加以詳細的闡述。既然大哥把所有的問題都想到了,他便再無異議,一概服從便是。
於是徐達點了點頭,直說大哥說得對,小弟的思想跟老大一比就是有差距。
陸仲亨見他們說得熱鬧,也欣賞著城郊風光,上來湊興,聽到朱雲天的大論,拍掌而呼,道:“大哥之言,實屬小弟十餘年來聽到的最精彩之論。小弟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你看這蒙元之國,實屬草原起家,匹夫之勇也!全靠野蠻之力橫行天下,哪有甚麼文化根基,可一干能騎善射之輩,偏偏卻能征服我擁有兩千年文明歷史的天朝上國。每次想來,不亦悲乎!”
周德興望著不遠處疾馳而過的一匹快馬,那彷彿是元軍的探子,不知從何處跑來,要去向何人報信。他搖頭晃腦地道:“仲亨此言差矣,就拿前朝來說,非我朝武力不精,而是朝中內訌連連,意見相左,難有團結之刻,在如此政心不穩,軍心煥散的情況下,豈能敵過蒙古百萬騎兵?此非文化之過,而是前朝政策之失啊!”
兩人頓時爭論起來,陸仲亨強調尚武精神的重要性,周德興則強調文化中的團結奮進的因素對於一個國家的安全最為關鍵,而絕非一味僅憑一支強大的軍隊就可以取得永世平安。
爭到最後,兩個人面紅耳赤,差點動起手來。朱雲天等人一開始在二人身後邊走邊看,邊看邊聽,感覺這種學派之爭很是好玩有趣,但見他們到了要動手幹上一架的地步,便急忙衝上去扯開了二人,讓他們住嘴。
朱雲天道:“自家兄弟,意見不統一可以好好討論,打架卻有失風度了,都你媽給我老實點,誰若打架,我第一個割了他的小丸丸。”他罵上了粗口。
耿炳文一直沒說話,這會兒充當了一個好學生的角色,奇道:“大哥,小丸丸是什麼東西?”還未得到老大的回答,只見老大的馬子小魏姑娘臉已經漲得紫紅,欲要發作。他頓時就明白了,“哦哦”兩聲,退到一旁,不敢再問,心中只道,大哥真他媽壞,當著女人就敢說這種下流話。
一聽要割掉老二,周德興和陸仲亨兩個傢伙臉色蒼白如紙,馬上就停止了爭吵。握了握手,嘿嘿笑起來,道:“大哥真是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