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好好地休息一會兒吧。”
明束素一手抱著虛弱的風清嘉,軟聲道。
她流亡一路雖不遠,期間也是見慣了血色殷紅,刀光廝殺。
第一個侍衛因為恪盡職守而死時,她內心竟是平靜得不得了,一邊計算著敵我對比,一邊安撫剩下的人,之後有兩個想要逃走的侍衛,被孔彥當機立斷地處理乾淨,她內心也未泛起任何波瀾。
但風清嘉受傷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樣子。
出發之前,她們便都知道有這樣的可能,本該平靜地接受,但現在仍有一絲後怕,浮上明束素的心頭來。
此去,定然比這驚險千倍萬倍。
明束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是不是後悔了,她只是握住了風清嘉的手。
那矇眼的布條離她咫尺。
風清嘉本能地退開了一步,溫柔地笑。
“該匯合了,此番得到了不少線索,待安頓下來,我再與你細細地說。”
“你的傷很重,先上馬車吧。”
明束素點了點頭,認可了她的意見。
“我來駕車就是。”
“殿下會駕車?”
風清嘉輕挑眉毛,微微抿脣,語氣裡滿是懷疑。
“......”
明束素被她盯得羞惱,然而並不回嘴,只是一笑,提氣運力,將風清嘉就勢打橫抱起,送進馬車內部,一面朝著車內的嶽樂道:
“小男子漢,幫姐姐看好她。”
“是!”
嶽樂並不知道外頭髮生的事情,方才開打前,他便被明束素吩咐待著不動。
此刻見到半身染血的風清嘉,不由得唬得一跳,那濃重的血腥味險些讓他叫了出來。
明束素瞧他那雖受驚卻仍乖巧的樣子,聯想之前擋在前頭的勇氣之舉,內心暗贊。
這孩子還這麼小,又是普通平民出身,能做到如此,臨危不懼,遇事不慌,真是難得。而想起其姐不過受了風清嘉一年教導,武功卻已然十分不錯,能被認可坐上單獨一車,來做替身掩護。姐弟二人都看似凡石,實則是璞玉之材。
一路平穩。
風清嘉闔眼休息了一陣,喝了些水,終於迴轉過來。
她心道僥倖,若不是那刺客頭領沒有要殺她的意思,恐怕此刻她便不在了。那人最後死於蠱術,身上肯定藏著用來對付明束素的蠱蟲,若是他抱著殺一個是一個的想法,把那蠱蟲使將出來,她身旁沒有其他人,定是抵不住的。
蠱術,近年來已經很少見。
據風清嘉所知,環歲州範氏一族,以蠱術傳家,然而實際也大不如前,中間似乎經歷過一個斷層,現在的蠱蟲少有罕見品種,其他州郡就更不用說,只零星散佈著一些人而已。
“簡兒姑娘,我師父她如何了?”
嶽荼這裡並沒有遇到什麼危險,暗中藏著的侍衛很是機敏,而後又很快來了增援,她和王霽兩個人幾乎沒有動過。
“不用問,直接看不就得了?”
王霽白了嶽荼一眼,直接就跳上了馬車,掀開簾子,中間還不忘瞪一眼明束素。
她內心焦急得很。
儘管出來前她已算過一卦,大家都很平安。
後來的侍衛頭領告訴她們風清嘉受了傷時,她也比嶽荼顯得鎮靜得多。
“霽兒,我沒事。”
風清嘉路中將沾血的外衫褪了,瞧起來傷便輕些。
她之前服下的丹藥,已經起了效果,體內舒暢很多,臉色也恢復了些紅潤。
“你武功又不高,竟然打得是和那刺客頭頭單挑的打算,難道不是不要命了?你若是死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兒,難道不有負我爹爹的囑託?你聽好,日後要是還是這般拼命,我便先與你拼命!”
王霽噼裡啪啦一頓數落,又是責難又是威脅,打得風清嘉措手不及。
“我武功哪裡那麼不濟......”
風清嘉嘟噥一聲。
“還說?現在受傷躺在裡面的是誰?給你派的侍衛就巴巴地給派回來,風清嘉風大先生真是會調兵遣將得很啊。”
王霽朝著呆在一旁,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嶽樂道:
“出去罷,你姐姐也擔心你得很。不要再這裡礙著我罵人。”
“霽兒,好歹回去再說......”
風清嘉苦著個臉,對這個被她一手拉扯起來的小師妹,她真是沒有辦法。
這世上敢罵她的人不多。
“回什麼回!你出來便沒有回來的打算,我豈不知?”
王霽頂了句嘴,臉仍是氣鼓鼓的。
“此番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個妻管嚴,聽話得不得了,還不是她在哪兒,你在哪兒?”
“什麼妻管嚴...你都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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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風清嘉被她的胡言說得笑了起來。
“不回去,難道要荼兒、樂子還有玉哥兒跟著我們上路不成?”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那我就什麼都沒說吧。”
王霽嗅到一絲苗頭,對著馬車外的明束素,大聲道:
“走吧!”
她這分明是把明束素當成真的車伕使喚了。
“小丫頭休得無禮!”
孔彥踏前兩步,呵斥道,那張俊臉鐵青駭人。
若不是看著風清嘉方才為了主子受傷,此刻他定然是要拔劍了。
“你下去吧,咱們霽兒姑娘只是鬧小脾氣了。”
明束素笑了笑,瞥了王霽一眼,心裡竟是有些暢快。
她分明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了。
風清嘉這人有時候的確需要人來好好說她一頓才是。
整頓好,再將其他人送回去,已經過了中午。
明束素讓孔彥去買食物,三人仍是呆在馬車上,這時候正在敘話。
“那刺客頭領身上有一種黑蟲蠱。我在環歲時,曾在范家當過私塾先生,有緣見到過他們家的蠱賽。那是族內年輕一代的慣例競賽,每個人會用上自己培育出的得意蠱蟲,如同鬥蛐蛐兒一般,關在一個甕中廝殺一週,最後剩下的一隻的主人獲勝。”
風清嘉細細道。
“那有什麼獎勵補償沒有?”
王霽問道,一邊努力回憶。
“我那時好像是三歲?不太記得了,最後勝出的好像是一條蛇一樣的東西。”
“獎勵倒是沒有,最後那一隻蠱蟲,吃了其他精心培育的蠱蟲,定然品階上了一個臺階,那主人拔了頭籌,蠱蟲又更厲害了,哪裡還需要獎勵?至於補償麼,可有可無,環歲州的人奉信武力,只是後頭的百草山會對失敗者開放一次,由他們進去挑選新的蠱蟲。”
風清嘉回道,又拉回正題。
“黑蟲蠱不算少見,我也見過一次,中蠱的人會立刻自燃,被燒成灰燼。只是這次的黑蟲蠱有些不同,分明是寄生在那刺客頭領身上,到了一定時間,或是滿足了什麼條件,才會觸發蠱蟲的毒性。”
“另外,那刺客認了你出來,也沒有下狠手,除了蠱術了得外,他們的情報網路也做得很是不錯,知道風家的人不好惹。”
明束素補充道。
“是了。我已經銷聲匿跡十年,近三年來,除了兩三家可能知道我在這裡外,其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風清嘉點了點頭,問明束素道:
“你可知道是那幾家最有可能性?”
“排除風氏、明氏,知道你在這裡的,又會用蠱的人......”
明束素細細思索了一番。
“商家。”
“商家?那是什麼家族?”
王霽插話問道。
“七州十二郡族內,實際還留存的的七大豪族,只有明氏、商氏、風氏、孔氏、新鄭氏、楚氏、範氏、熊氏,並沒有商家這樣的家族啊。”
“商氏其實和黃氏、泰氏類似,處於半消失狀態,具體存不存在還有爭議。”
風清嘉回道。
“十二郡族雖然人口傳頌,說是上古遺留的神妖之族,個個與凡人不同,實際不過是訛傳而已。世間哪裡還有神呢?現在這十二族剩下六族還壯大,所以還有傳聞,再久一些,過個一二百年,誰還會提起?商氏就是如此。他這一家原先是祭祀,多得是奇妙手段,尤其厲害的是情報網路。”
“而且近年來,蒼平出現了他們的蹤跡。”
明束素皺了皺眉。
“他們此番針對於我,是不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
車外傳來腳步聲。
“是不是孔彥回來了?”
明束素壓低聲音問道,算算時間有些不對。
“腳步聲不像,孔彥的腳步聲更輕一些。而且,我聞見了一股味道,有些熟悉,好像是在哪兒聞過。”
風清嘉神色不定。
“是你麼?小啞巴?”
王霽突然笑了,出聲道。
“是你就停下。”
腳步聲停了。
“這人是?”
明束素望向風清嘉,只是後者也一頭霧水。
王霽掀了簾子。
眼前十幾米外,一個和王霽差不多大,穿著白色獸皮的少女安靜地立著,一雙清澈的眼睛嵌在她的臉上,很是動人。
“這女孩兒被我救過一次,之後便像小尾巴似的跟著我,但是她很少現身,從不說話,我猜她是個啞巴,就這麼叫了。她沒有什麼企圖,我覺得有趣,想要自己先撬開她的話匣子來,問清來歷,也就沒有和清嘉姐姐說。”
王霽解釋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明明不會武功,可是即使是之前凶我的哥哥,
,武功那麼高深,也沒有發現。”
“姑娘,你是不是姓晉?”
風清嘉似是想到了什麼,出聲問道。
那少女竟是點了點頭,說了王霽認識她以來的第一句話。
“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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