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沒有直接回自己的府裡,而是騎上馬,去了同文印刷館。
其他的幾個店鋪,不是在幽州北市,就是在胡市,唯獨這個印刷館,是坐落在幽州城東南,李世民為紀念陣亡將士而修建的憫忠寺(今北京法源寺前身)附近。因為它的特殊地位,一直香火鼎盛,印刷館剛開始時業務蕭條,主要是給詩裡印佛經賺幾個小錢。現在生意很好,早就不再印不準寫印刷單位的經書了。
“見過主人!”
安祿山剛一走進同文印刷館,就有幾名垂髮的童子上前來向他行禮,他們都是安祿山這幾年收養的各地孤兒。只是因為大唐境內富裕,孤兒比較少,所以大部分都是胡人、突厥人、高麗人或者新羅人。
前廳是印刷館用來陳列出售書籍雜誌的地方,除了大量的諸子百家,個人書籍,佛道經卷,還有一些廣告樣品。現在裡面僅有三兩個文士打扮的青年在看書,幾個安祿山從各地撿來的孤兒,在清理從民間收集來的孤本珍本手抄本。
讓窮苦計程車子,免費到自己書館看書,同時提供免費的茶水,這是安祿山為了拉攏讀書人,特意採取的措施。當然,名義上,同文館是對所有儒生開放的,不過由於實際上有錢人家都不會和窮苦書生來搶書看,實際看書的都是一些想靠讀書謀出路的窮苦書生。
這一項措施,也讓安祿山的稱呼,正式從安蠻子,變成了安大爺。其實大部分讀書人都看出安祿山是在有意拉攏,但他這樣的行為,絕對比一毛不拔的其他商人要好得多。所以對他的態度,也比其他商人要有禮的多。
安祿山一面笑著向那幾個對他行禮的文士回禮,一面問童子道:
“窣幹呢?他在那裡?”
窣幹這個名字可能不熟悉,但他後來被李隆基賜的另外一個名字,卻絕對臭名遠揚,地球人都知道。那就是史思明!安史之亂的另一個主角,安祿山的結義兄弟之一。印刷館現在的負責人。
“大哥!你怎麼來了!”也許是聽到童子的聲音,一個和安祿山年歲相仿的壯實青年從裡間走了出來。正是安祿山剛才找的窣幹。
憫忠寺附近地域還算開闊,安祿山在店鋪後面建立了河北最大的藏書樓,還有按筆劃排列的藏字型檔和流水作業的印刷車間。十幾臺最新的轉軸式鉛活字印刷機(鉛對人體有害,現在已經基本不用),不停的印刷著很多在後世已經失傳的珍貴書籍。
“恩!二弟,你先這兒的事情收拾一下,待我看完這幾天的賬目,你和我一起回府,今晚要商量點重要事情!”安祿山沉聲道。
“哎!”窣幹聽了稍稍一驚,想不到安祿山嘴裡竟然也會有說是重要事情的時候。但他了解安祿山的脾氣,沒有多問,只是應了一聲,就叫人送來賬冊,給安祿山檢查。自己也是忙著去交接事務。
安祿山本來也不知道他窣乾的真實身份,後來慢慢的接觸,發現他的情況,和印象中的史思明極像,這才確定他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史思明。從那時起,安祿山在更加重用史思明的同時,也開始儘量避免讓他參與到一些機密事務中去。一直以來,他都是在幫著安祿山打理同文印刷館,這次因為事情過於重大,不得不讓這個結義兄弟中排名第二的人也一起參與商討。
史思明外貌看起來像一個武夫,實際上也是個孔武有力的猛將,但在同文印刷館待了這麼長時間,已從目不識丁的武夫,成為了一個修養還是不錯的半調子文人。至少,賬目就做得非常清楚,完全採用了安祿山要求的複式記賬。
安祿山知道此時的史思明別說沒反意了,就是稍微有點不敬的念頭都沒有,對他並沒有不信任的地方。大致的察看了一下賬目,就帶著史思明離開了同文印刷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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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那個莊園的大廳中,現在已經圍坐滿了人。
不過坐上二十來個人,除了三個老頭和三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其餘的竟然都是隻有十幾歲的半大小子。
陣線也很分明,安祿山居中;窣乾和大群的半大小子坐在有奶茶的一邊;三個老頭和兩個青年,以及剩下的幾個小夥子坐在有清茶的一邊。本來還有安祿山和史思明的結義兄弟安孝節、安思順、安文貞他們三人,此時都去內地販賣皮毛了,不在幽州。
寒冷的冬日,清茶和奶茶都散發著股股的熱氣,但它們的主人都沒有心情去品嚐,剛才安祿山的一番話,讓他們都有點忙於思考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三位長老!諸位兄弟,你們對於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安祿山沉聲道。
他已經花錢問過安插在刺史府的線人,他們事先沒有得到任何相關的訊息,就連現在,他們也不知道張嘉貞有要求安祿山離開幽州這件事情,自然也沒聽到張嘉貞準備對安祿山動手的訊息。
“大哥!那張刺史推薦你上京當官是好事呀!他曾經當過中書令,雖然現在正在遭貶中,但有的是門路,大哥到了長安,定然能仕途一帆風順!” 窣幹豪爽的笑道。
“主人!二爺說的沒錯!雖然商人在朝中不大可能當大官,但有了張刺史的推薦,也還是很有可能擔任要職的。到時候,嘿嘿,自然能給我們的商貿帶來很大的好處!”三個老頭中的一個說道。
老頭是粟特族胡人,名叫康吉,是粟特族人公推出來侍候安祿山的三位長者中,年紀最小的一位。
五胡亂華之後,胡人被漢化的非常嚴重,特別是粟特族的胡商,因為交遊廣闊,生活習慣上,已經沒有多少胡風,倒是和此時很多地方的漢人差不多。當然,這和漢人生活習慣有胡化跡象也有關係。這三個胡人老頭喝清茶,坐在那群突厥人的對面,就可以知道他們的立場。
“三長老,跟你說多少次了,叫我祿山即可,別再稱呼我主人了!”安祿山皺了皺眉。
如果現在是被一個美女這麼叫,自然很願意接受。但被這麼一個滿臉皺紋的垂死老頭叫主人,安祿山實在沒多少興致。
“還有!論財富,我現在已經富甲幽州城了,並不需要求官來增加財富!官場上爾虞我詐,我可不想為了一點錢而丟了性命!”
“呃!嘿嘿……這個,主人是神明轉世,那些凡夫俗子怎麼可能傷害得了您呢!”三長老笑了笑,自動將前面一句要求他不要叫主人的話過濾。
坐在他前面同樣打扮的兩個老頭,也是贊同的點點頭。
安祿山知道三人的看法後,卻不得不搖了搖頭。宗教和神祕學的力量果然是巨大呀,平常精明萬分的商人,碰到這樣的情況,也無知的像個小孩似的。
“安爺!既然那個張刺史已經出言威脅了,您就算是不想去長安也不行吧?”坐在三長老下手的那個青年出聲道。
安祿山看了那個青年一眼,暗暗點了點頭。論到謀略,或者說是勾心鬥角,還是我們漢人厲害一點呀,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主線。
“不錯!其實現在我最想不通的,還是為什麼張刺史一定要逼著我上京!懷秀有何高見?”
剛才說話的青年叫安懷秀,本來是京畿附近的一個富家子弟,因為和一個官宦小姐相戀,卻遭到一個官家子弟的迫害,弄得家破人亡,他本人也被流放到營州。被安祿山救了以後,改名安懷秀,秀是那個官宦小姐的名字。旁邊的另一人名叫崔奇,字無究,是破落的世家子弟。在旅行途中,差點餓死在幽州的路上,被安祿山一支羊腿救下以後,成為安祿山忠實的手下。
他們兩人,一個幫安祿山打理著天然居和有間客棧,另一個卻是主管著車馬行和安記商號,是安祿山少不得的左右手。
“安爺!那張刺史想舉薦您,應該是想給他年少的兒子預留一點人情!不過我也想不通他為什麼會出言威脅!”安懷秀皺眉道。
“哼!出言威脅!那是因為他想不通安爺為什麼會拒絕,對安爺繼續留下來的動機起了疑心!”旁邊的崔奇嘴角帶笑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