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沈梨秋面上的笑容慢慢的落了下去。
目光卻越過了偏廳中間的曾氏夫婦，看向了不遠處的門外。
門外，有小半個人影在晚霞的映照之下，就彷彿會發光一般。即便容貌看不真切，也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個華服的妙齡女子。
只是，那隻死死抓住門框的手，卻是青筋暴露。
沈梨秋默默的哀嘆了一聲。
她知曉自己方才說的那話有多殘忍，可惜，她還要繼續殘忍下去。
因著角度原因，門外的人影只有沈梨秋和一旁的沈斌得以看到，曾氏夫婦並不曾留意到外頭的情況。
按照曾氏夫婦的說法，當年是曾家次女不知廉恥的勾搭上了瑞親王府的大公子。
因著已故老太妃也是曾氏女，顧忌到曾家的名聲，只能將此事強行按了下來。之後，更是默許了曾家次女留在王府之中，對外卻宣稱陪伴老太妃左右。
之後，曾家其餘的子嗣皆已陸續成家，尤其是曾家長女，更是依照幼時定下的婚約，嫁到了世家大族之中。
多年過去了，直到老太妃故去，曾家才又想起了那位被他們遺留在瑞親王府的二小姐。
“瑞王妃。”
曾家家主上前一步，阻止老妻再度開口：“當年的是是非非，究竟是孰對孰錯，已經很難判斷了。況且，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奶奶了，還請瑞王妃別再舊事重提了。”
沈梨秋轉了轉眼珠子，笑而不答。
卻聽曾家家主又道：“瑞王妃，今個兒我們特來拜訪，是希望能將次女接回府中。”
“哦？”這下，沈梨秋卻是有了點兒興趣，“此言何意？”
“當初，次女年幼無知，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本就不該留在人世，只是老太妃仁慈，讓她伴隨左右。如今，老太妃已仙逝，她再留在王府之中，卻是不合適了。”
言下之意，當年沒死還有一層遮羞布。
如今，連遮羞布都沒了，卻是不得不死了。
沈梨秋目光冷冽的在曾氏夫婦的面上來回掃視著，忽的嗤笑一聲：“能否借問一句，倘若本王妃願意放人，那人……會是個什麼下場呢？”
“青燈古佛，讓她為老太妃祈禱一輩子吧。”
曾家家主說這話之時，是一臉的平靜。就彷彿，他方才只是談論了一句天氣如何，而非給親生女兒下了裁決。
平靜，往往是冷漠的一種體現。
不說門外之人此刻已渾身戰慄，便是沈梨秋，也打從心底裡湧起了一股寒意。
“若本王妃不放人呢？”
到底不是事關自己，沈梨秋便是再心寒，面上的神情卻沒有太大的變化。伸手端起一旁的茶盞，淡淡的抿了一口，目光卻一直未從曾氏夫婦的面上挪開。
“那是我曾家的女兒，王妃何德何能禁錮他人的自由？”
滿臉鐵青的看向沈梨秋，曾家家主心底裡卻開始忍不住恐慌起來。
他們夫婦的確是來瑞親王府要人的，可來之前，卻沒有料到沈梨秋會這般難纏。在他們的預想之中，沈梨秋應當是連曾家女在王府一事，都不清楚的。畢竟，上次到來之前，他們並未聽女兒提起過這位瑞王妃。
難不成，是瑞親王府察覺到了什麼？
不行，今個兒他一定要將人帶走。不僅如此，還絕對不能再留下活口了。要不然，一旦女兒開口說了什麼，那他們曾家……
想到柳家、竺家的下場，曾家家主心頭的恐慌越來越甚。
“請瑞王妃立刻將人交出來！”
殺意……
沈梨秋有些怔怔的看著眼前之人，若曾夫人僅僅是煩躁和惱怒的話，那麼曾家家主卻是起了殺意。
回憶了一下方才的話，沈梨秋不覺得自己會引來曾家家主的殺意。況且，她的身份擺在這兒，別說殺了她，便是她受了點兒輕傷，曾家也絕對討不了好。
那麼，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曾家家主想弄死的，是另外一人。
“……芸娘。”完全無視了眼前的曾氏夫婦，沈梨秋嘴角滿是苦澀的笑容，看向的卻是門外的妙齡女子，“你都聽到了吧？這便是你的父母，一心盼著你死的父母。”
曾氏夫婦下意識的扭過頭去，看到的，卻是滿臉淚痕的女兒。
“不！不是！”
“芸娘，你的遭遇，我很同情。可同情並不代表我要幫你，至少你得讓我看到你的誠意。”
因為相似的經歷，沈梨秋願意出手相助，可她的幫助並不是無條件的。畢竟，芸娘也好，大公子也罷，先前的確是他們二人大開方便之門，將俊王蕭瑾軒迎進了瑞親王府。
便是沈梨秋安然無恙，那也是她的運氣好。
旁的不說，芙兒至今還躺在床榻之上，未能康復。
芸娘面色煞白。
“芸……女兒呀，這裡根本就不是你的家，你還是趕緊跟爹孃回家去吧。”曾家家主在一瞬間的大腦空白之後，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勉強靜下心來，“女兒，回家吧，爹孃是來接你回家的。”
……回家。
眼睛裡乾澀得很，若非面上一片冰涼，芸娘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再也無法流出眼淚來了。
那種，被至親家人傷害的感覺，絕對堪比剔骨割肉。
“王妃。”艱難的開口，芸孃的嗓音嘶啞中帶著哽咽，更透著一股子淒涼絕望，“你想知道什麼？我告訴你。”
她終於還是承認了。
承認之前在偏院中所說的，並不是完整的實情。
也是，她又不傻，憑藉沒頭沒尾的兩句話，就能讓她順從的聽命行事。至少，她知曉的事情，要比她說出來的，多上不知道幾倍幾十倍。
生怕沈梨秋不信，芸娘又添了一句：“從當年王爺被賜封為瑞親王世子時，我便陸續接到了來自於曾家的命令，他們……”
“閉嘴！你給我閉嘴！”
曾家家主臉色大變，他之所以非要在今個兒將女兒帶走，怕的就是女兒臨陣倒戈。
而事實上，曾家留在瑞親王府的棋子，並不僅有芸娘一人。
想也是，老太妃曾是曾家女，她當年帶來的陪嫁丫鬟以及陪房們，在多年之後，早就已在瑞親王府盤根錯節。旁的不說，想打探一下訊息，卻是很容易的。
只是，因為沈梨秋執掌中饋後，做了許多的變化，尤其將老太妃的心腹一一調離。
也因此，曾家家主能做的，也僅僅是打探訊息而已。若是還在幾年前那般，他根本就不需要特地跑一趟，自然有人幫他弄死芸娘。
可惜呀可惜！
如今，卻已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