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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劍-----正文_第 七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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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 七 章

1

來湛盧山鑄劍的第二個春天來了,又是個多風多雨的春天,連綿陰雨產生而來的濃霧,把群山近野都隱藏起來,萬物似乎都喜歡躲在霧氣背後,不願意露出真面目,平時空曠清朗的山野,朦朧飄渺,神祕莫測。眾人最討厭這種陰雨天氣,因為久不見日頭,會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陰鬱和惆悵,野外工作也十分不便。

這天,陰雨忽然停住了,晴朗的日頭從東山背後緩步登上天邊,五彩繽紛的光柱照耀著群山,原來濃稠的黑霧被日頭的熱力蒸發到半山頂,然後停住不動了,像一堆白色海浪,簇擁在山頂,把山下所有景物都籠罩住。山頂像海上的島嶼,在白色的霧海里傲然屹立,嘲笑白霧無能將它淹沒。

不久,日頭的熱力加大了,如紗似練的白霧被悄悄拉上天空,把島嶼給吞沒了,島嶼的傲氣被一掃而光,慢慢的,所有的白霧都被太陽蒸發,群山、田野、河流一覽無餘,沉悶多日的萬物歡笑了。

羅依然和黃鳳潔站在湛雲峰上,目睹面前變化莫測的景色,深深被大自然的神奇所折服。

一直以來,羅依然和黃鳳潔都負責購買食物和日用品,因為下雨路滑,她倆快半個月沒下山購物了,家裡的米和菜都吃光了,今天即使下冰雹,也得去松溪裡買米買菜,沒想到竟然晴了,真是老天照顧啊。

她倆一路歡歌來到松溪裡,想先到楊方家裡坐坐,聊聊天,羅依然推開楊方家虛掩著的大門,走進去,叫了幾聲沒人應答,以為他在後院,便來到後院,但後院空空如也,於是便離開了。

她倆去松溪裡唯一的菜店買菜買米,這家店像現在的超市,柴米油鹽醬醋茶什麼都賣,老闆叫肖權,是個大方的中年人,雖然做著獨家生意,但價錢非常公道,因此博得村民的信賴。

肖權對她倆非常熟悉,每次她倆來買東西,都會和她倆開玩笑,說些發生在村裡的笑話,把氣氛搞得很融洽。

但是,此時已經上午十點了,他的店門還沒開,她倆覺得蹊蹺,羅依然上前敲了幾下門,許久不見有人開門,羅依然加重敲門力度,才聽到有人在裡面喊道:“哎,來啦——”

店門是一扇往兩邊開的大木門,門很重,拉開需要花些力氣,一陣響動之後,門開了,肖權見是她倆,臉上堆著生意人特有的媚笑:“兩位姑娘今天要買什麼?”

羅依然答非所問:“肖老闆,今天怎麼現在才開門?”

“貨差不多賣光了,我夫人和兒子去進貨還沒有回家,我昨晚受了風寒,頭疼得要命,就沒開門。”

羅依然點點頭,去貨架挑菜,一看,貨架上的貨少得可憐,只有一些土豆、地瓜、蒜頭、芋頭等一些不容易壞的菜,她倆想要的菜大多沒有:“肖老闆,怎麼沒雞鴨魚肉賣?”

“現在人飯都吃不飽,哪有人買雞鴨魚肉?”

“怎麼回事?”

“羅姑娘不知道嗎?去年夏天連續乾旱兩個月,收成減半,農民家中的米沒吃到過年就吃光了,聽說已經有人餓死了,唉……”

“意思說你店裡沒米賣了?”羅依然微微一驚。

“是啊,十天前就斷米了。”

她倆大吃一驚,如果市場沒有米賣,後果不知多麼嚴重!羅依然求肖權賣給她倆一袋米,肖權搖搖頭說:“真的沒米了,不信你們去看看我家米缸吧。”

羅依然不信,走到他的貯物間,開啟米缸蓋子,只見缸底鋪著一層薄薄的米,最多隻夠他一家吃兩天。羅依然又來到肖權的穀倉,開啟木板蓋子,兩個穀倉空空如也,沒一粒穀子。

羅依然認為肖權把稻穀轉移了,但她沒權力指責他,她想了想說:“肖老闆,我出一百紋錢,買你一石米,這是平時的兩倍價錢了。”

“羅姑娘,你就出一兩銀子,我也沒辦法,因為我和家人要省著吃,一天只吃兩餐了,我們早上都餓著肚子,所以沒力氣做生意,就把店門關了。”肖權真誠地看著羅依然。

羅依然覺得肖權沒有說謊,她問:“那你們以後吃什麼?”

“只能吃地瓜、土豆、玉米之類的東西了。”

羅依然把肖權店裡所有能吃的東西都買下,放進籮筐,付了銀子,向楊方家走去。也許楊方有辦法幫她們買到米。

到楊方家,他還沒有回家,不知幹什麼去了,已經快中午十二點,如果下田勞作應該回家了,怎麼會沒一個人呢?

正想著時,楊方和他妻子回家了,看見她們在門口坐著,請她倆進了屋,羅依然把情況跟楊方說了,楊方說是肖權說的沒錯,許多家庭已經斷糧了,只吃地瓜和玉米過日子。

羅依然叫楊方幫忙想辦法買到稻米,楊方心裡一沉,很為難:“現在每石稻米已經漲到了兩百紋錢,而且還沒處買。”

“楊里正,我們在山上為越王鑄劍,不能沒有稻米啊,否則耽誤國家大事,是你我都擔當不起的,你幫我們想想辦法吧。”

楊方思忖一會兒,說:“走,我帶你們去葉琪家問問看,他們的勞力多,貯糧應該多。”

楊方帶她倆來到竹林邊的葉琪家裡,葉琪和兩個兒子正在吃飯,碗裡是雪白的大米飯,葉琪見楊方帶著兩個姑娘來,趕緊放下碗筷,請他們坐下,問他們吃了沒有,他們都說吃了。

楊方開門見山:“聽說你們家還有稻穀,這兩位姑娘是來向你們買稻穀的,你儘量幫她們想想辦法,賣些稻穀給她們。”

“你們出多少錢一石?”葉琪問她倆,羅依然心裡一樂,只要有稻穀賣就好辦。

“你想賣多少錢一石?”

“三百紋錢一石,看在楊里正的面上,只能賣給你們一石。”

羅依然知道對方乘機抬價,但是沒有辦法,再過幾天,也許四百紋錢一石也買不到,她想了想說:“好,就按你說的價錢辦,不過,你們要多賣一石給我們。”

葉琪愣了一下,看了看兩個健壯的兒子,意思在徵求他們的意見,其中一個兒子說:“爹爹,就多買給她們一石吧,大不了,我們多吃地瓜,熬一熬就過去了。”

葉琪還有些猶豫,在楊方的勸說下,最終決定賣給她倆兩石稻穀,羅依然付了錢之後,叫葉琪把稻穀挑去舂,因為兩石米一下午舂不出來,她倆叫葉琪把米舂好之後,挑到楊方家貯存起來。

羅依然想先回湛盧山,把山下市場缺米的事告訴眾人,但沒有買到米,回家大家只能吃地瓜,為了不讓眾人吃地瓜,楊方把家裡僅有的五十斤大米先給她倆,讓她倆先挑回家煮飯。

她倆對楊方千恩萬謝,把米挑回下洞。

眾人收工後,回到下洞,羅依然把菜煮好,因為沒有菜買,只煮了三個菜,一個湯,陳利不解地問:“羅妹妹,你是不是貪嘴,把好菜都吃光了?”

“我是那種人嗎?你才貪嘴呢,以後大家要過苦日子了。松溪裡已經沒有大米買了,更別想雞鴨魚肉了。”羅依然說。陳利以為羅依然開玩笑,但見她一臉的嚴肅,而且是對著李遠說的,才知道她是認真的。

李遠問:“怎麼會這樣?”

“聽說去年夏天連續乾旱,收成減少一半,山下很多村民吃地瓜過日子,為了不讓大家餓肚子,我花了八百紋錢買了兩石稻穀,這還是楊里正說情才買到了。”

李遠皺了一下眉頭,感到問題嚴重,幸好羅依然機靈果斷,買了兩石稻穀,可解燃眉之急,但面對十一個壯勞力,只是杯水車薪,兩石稻穀只能舂出一百四十斤左右大米,最多隻夠他們吃十天。現在首先要解決的就是糧食問題,否則會軍心動搖。

為了安慰大家,李遠說:“諸位儘管吃飽,我明天下山找郭郡守解決糧食問題。”

雖然羅依然說的情況讓眾人心裡蒙上陰影,但李遠把他們的陰影驅散了。

2

晚上,天變臉了,從南方飄來一列列烏雲,第二天破曉便下起大雨,雨水沿著剛剛萌芽的藤條流下來,滴到洞口的地上,四下濺溢開來,歐冶子和謝良野、周明山吃了早飯,去寮子裡鑄劍了。陳利、江絕、黃堅石和林一虎去錫礦洞幹活。

羅依然在為大家洗衣服,黃鳳潔在洗碗,李遠望著天上潑下的大雨,心裡有些猶豫,但看看陰暗的天色,恐怕雨一下停不了,便戴上斗笠,穿上棕衣,毅然走進雨幕。

腳下的山路又滑又溼,但擋不住李遠的腳步,他今天一定要見到郭璞,從他那裡弄到糧食,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也許走慣山路,儘管一路坎坷泥濘,李遠並沒摔倒,只比平時慢半個小時才到松溪裡,他來到了楊方家,正好楊方在家,他叫楊方一起找郭璞,以便配合郭璞協調解決糧食問題。楊方二話沒說,穿上棕衣,去紫大爺的馬廄牽來兩匹馬,渡過鬆溪,冒雨向東坪郡一路行去。

這是春寒料峭的季節,因為雨太大,儘管穿著的棕衣,但還是讓雨水給滲透了,李遠的衣服已溼了一半,雨水緊緊貼在胸口和脖子上,冷得讓人發抖。李遠想趕快趕到東坪郡,但路太滑,馬經常失足,幸好李遠和楊方反應很快,馬一失足,他們便從馬背上跳下來,避免人和馬一起摔倒。

他倆緊趕慢趕來到了郡府,郡府矗立在煙雨中,像一個沉默陰鬱的老人,默默地訴說著心事。大門沒有侍衛看守,也許侍衛跑去烤火了。李遠下馬後,輕輕拿起門上的獅首銅環,叩了幾下,沒人來開門,李遠輕輕把門一推,門開了,他走進大門,看見郭璞和幾個侍衛正圍著火盆烤火,木碳發出溫暖的紅光。

眾人見有人雨中來訪,微微吃驚,誰會在這時候到訪呢?

李遠走上臺階,把斗笠摘下之後,郭璞才看見李遠和楊方,趕緊上來把李遠的斗笠和棕衣接過去,甩幹雨水後,把它掛起來,叫侍衛們走開,侍衛們知趣地走了。

李遠和楊方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放在火盆邊烤,郭璞要去拿衣服給他倆換,李遠說不用,一會兒就幹了。郭璞怕他們感冒,到廂房裡拿來內衣讓他們換。

郭璞知道他倆肯定有要事,否則不會冒雨來訪,便問:“李將軍,你們怎麼大雨天來訪,一定有急事吧?”

“郭大人,我們已經斷糧了,只好冒雨前來求救。”

“哦,這我倒沒想到……只是,我們也沒糧食了,所有公差都只吃兩餐,所以我讓侍衛不要守門,以節省體力。”

“郡府的糧倉不是有備戰糧食嗎?”

“很不巧,五天前,越王下令,讓全國軍用糧倉都開放,救濟受災的百姓。”

“怎麼可能?那以後軍隊吃什麼?”李遠覺得不可思議,郭璞怕李遠不信,到檔案室找出越王下令放糧的文牒,交給李遠,李遠邊看邊皺起眉頭,心裡被千斤重擔壓著,他真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大王也是為了救助眾生,全國已經餓死一小半人口,許多饑民逃往他國求生,沿途逃災的饑民餓殍遍野,聽說山窮水惡地方的百姓易子而食,那些*是越國的未來和希望啊,十幾年後,他們將是越國的主力軍,*餓死了,越國就沒有希望了……”郭璞眼圈發紅了,說不下去。

原來災情如此嚴重,李遠完全沒料到,只怪他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鑄劍上,極少下山,及時瞭解災情,否則也不至於到如此被動的局面。但此事已經成為現實,後悔沒有用,唯一能補救的就是想法弄到糧食。

“郭大人,鑄劍隊對越國來說何等重要你很清楚,你得想辦法幫我們弄到糧食,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李遠說。

“這我自然明白,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向真離侯借糧,或者買糧,聽說他的家中屯積不少糧食,只是……我擔心去年陳利打了他的三公子,他會懷恨在心,不肯把糧食借給我們。”郭璞擔憂地說。

“走,我們先去會會他,再作打算。”

“好!”郭璞叫楊方在府衙等,他和李遠去會見真離,郭璞從耳房裡拿出兩把油紙傘,給李遠一把,叫馬車伕把馬套上,郭璞掀開車簾,讓李遠先上車,自己跟著上車,車伕戴著斗笠穿著棕衣,揮舞馬鞭,冒著大雨向真離侯府慢慢行去。

真離侯府位於城郊結合部,離郡中心有三里地,他們穿過街道,拐進一條泥沙路,走進一片松林,過了松林之後,看到了真離侯府,侯府位於一座小山腳下,面前是一片寬闊的田野,此時,蒼茫的田野竟然沒一個農民耕作,現在已經過了驚蟄,是挖田耕作的最好時節,應該有人耕作,難道所有的農民都餓得無力種田嗎?目睹眼前的情景,李遠心裡又多一層壓力和擔心。

真離侯府的朱漆大門緊閉著,像一座無人看守的墳墓,車伕把馬車停在侯府大門口,郭璞下車,開啟雨傘,走到門簷下,拿起門上的銅環敲門,敲了好一會兒,也沒有人來開門,他衝著院內使勁叫喊,才聽見裡面有人應答,來人是真離侯的管家,他把門開啟後,剛想對來客發怒,一看是郭璞,馬上收起怒容,滿臉堆笑著,請郭璞和李遠進院子。

真離侯府佔地近百畝,比郡府大了三倍,十幾間正屋、廂房、耳房、亭子、迴廊、池塘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各處,周圍種著各種花草樹木,千嬌百媚的繁花在雨中熱鬧地盛開著,好一派生機盎然的春光,和外面的春寒料峭相比恍如兩個世界。

真離見郭璞和李遠冒雨來訪,心中微微一凜,想必有要事找他,把他倆接到正屋的廳堂裡,叫下人捧上熱茶和瓜果,一個年少的婢女把火盆裡的碳火扇大,屋裡頃刻間溫暖了。

一陣客套的寒喧之後,真離問:“李將軍和郭大人,今日光臨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豈敢指教?實不相瞞,今日冒昧前來拜訪,真有一事求真離侯,不知真離侯是否願意幫忙?”李遠說。

“李將軍客氣了,只要在下能幫到的,定當盡力而為。”

“好,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我們受越王之命,到湛盧山鑄劍,現在我們鑄劍隊已經斷糧了,聽說真離侯府有糧食屯積,希望你能賣給我們一些糧食,否則我們會餓死,將有辱王命。”

“這……我並沒有屯積糧食,我府上一共三個糧倉,已經吃空兩個糧倉了,只剩一個糧倉沒動,可等今年秋天新糧出來,還有半年,我府上大小人口一共四十八人,一個糧倉還不夠我們吃半年……”

“我們可以按市面價錢收購你的糧食,不會虧待你的。”

“不是錢的問題,現在大米比銀子貴,錢沒有用。”真離口氣很硬,沒有商量餘地,看來他對三公子被打的事耿耿於懷。

李遠從郭璞那裡瞭解到真離的糧食不像他說的那麼少,他是想等市場價錢更高時,再把糧食賣出去,以獲取更大利潤,如果沒有奇招,很難使真離屈服。李遠說:“真離侯,我奉越王之命,可以強徵東坪郡任何人的糧食,如果那樣做的話,我怕傷了你我之間的和氣,所以我出錢向你買糧食,你若敢違抗王命,我只好動用郡府的軍隊,強徵你的糧食……”

真離愣住了,他思前想後良久,不得不得向李遠妥協:“好吧,我賣給你們三石糧食吧。”

“三石糧食省吃儉用的話,只夠我們吃一個月,肯定不行,你最少得賣給我們五石!”李遠說得鏗鏘有力,不容商量。真離再次屈服了。李遠舒了一口氣:真離真是欺軟怕硬。

3

五石糧食只夠吃一個多月,吃完後便要捱餓,一旦捱餓,眾人就沒力氣鑄劍,甚至可能導致生病死亡,後果不堪設想。

李遠和楊方天天騎著馬,到處蒐羅五穀雜糧,只要能填飽肚子的東西都花高價買下,但是,他倆花了半個月,跑遍了東坪郡所有市場和富裕人家,只買回了四十斤大豆、八十斤玉米、三石地瓜、六十斤黍子、六十斤小麥,一共五石,加上真離侯的五石稻穀,只能維持眾人兩個多月的糧食。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這三個字像一群烏鴉天天在李遠腦海裡盤旋,趕也趕不走,連睡夢也被這群烏鴉困擾,但他殫精竭慮許久,卻沒有任何答案。

看來只能向范蠡求救了,范蠡是個能化腐朽為神奇的能人,他一定能為他們想出辦法。李遠想到這裡,忽然充滿信心和力量。

當時離開會稽,范蠡交給他的兩隻信鴿,就是讓李遠在有急事時給范蠡傳書,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他們到松溪裡之後,李遠把這信鴿交楊方豢養,已經快兩年了,這兩隻信鴿還沒用過一次。

李遠吃過早飯,急匆匆從湛盧山下來,不到八點便到楊方家,信鴿的籠子依然掛在楊方家屋簷下,籠子的門開著,信鴿已經飛出去覓食了,李遠把手指塞入嘴裡,打一個唿哨,兩隻信鴿聽到主人的呼喚,從樹梢展翅飛起,飛向藍天,歡快地向李遠飛來,滑翔著落在李遠的肩膀上。

李遠輕輕*著兩隻雪白的信鴿,梳理著它們的羽毛,它們眯著眼睛享受著。過一會兒,李遠把信鴿放進籠子,把一小袋綠豆和小麥混合在一起,倒進給信鴿進食的碗裡,加上些許水,讓信鴿吃。

李遠找來一塊絹帛,在桌子上攤開,用毛筆在絹帛上寫下幾個字:範上將軍,糧食告急,請速想辦法——李遠敬上。

寫好之後,把絹帛放在門口的石墩上讓日頭晒乾,絹帛很快就幹了,他把絹帛摺好後,用小繩子把絹帛綁在其中一隻信鴿的腳上,他摸了摸那隻信鴿的肚子,發現它已經吃飽了,今天天氣非常晴朗,是放飛信鴿的最佳日子,李遠對著信鴿呢喃了幾句之後,手掌向上一託,善解人意的信鴿展翅衝向藍天,快速朝北方飛去,望著信鴿漸漸消逝在視野,李遠心裡充滿無限的期待。

第二天傍晚,信鴿飛回來了,信鴿腳上綁著淡綠色的絹帛,李遠知道範蠡回信了,因為這絹帛是為范蠡特製的,李遠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心情激動地解開小繩子,開啟絹帛一看,他臉色一下就變了,絹帛上寫著:文種已去吳國借糧,糧未借來之前,你們自己想法解決。

李遠的希望徹底被范蠡這句話毀滅,他知道範蠡肯定萬般無奈,才會這樣回覆他,可想而知,舉國上下的災情一樣嚴重,否則,范蠡絕對不會如此對待他們。

李遠懷著失望的心情向湛盧山攀登而去,一層層的石階好像天梯一樣難走,雙腳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路似乎無限延長到天邊,總是走不到家。

雖然他心情沮喪,但為了安慰眾人,卻要強顏歡笑故作堅強,他是眾人的精神支柱,他告訴自己:絕對不能灰心喪氣。

晚飯後,李遠開了個會,他對眾人說:“目前全國的饑荒災情和我們面臨的災情一樣嚴重,範上將軍飛鴿傳書給我,說文種大夫已經去吳國借糧,不需多久,就會借到糧食,借到糧食之後,範上將軍會透過驛站,把糧食轉運給我們,請大家不要著急。但是,我們也要做好借不到糧食的準備,因為有伍子婿作亂,未必能借到糧食,為了防患於未然,我決定從明天開始,每人一天改吃兩餐,只做一些輕鬆的活,否則我們所剩的糧食吃不到兩個月。大家是否同意我的想法?”

眾人雖然心情沉重,但紛紛表示同意,李遠接著說:“目前的銅和錫都已經差不多了,我和陳利、江絕、黃堅石、林一虎把冶煉工作放下,改為開荒挖地種地瓜、玉米和青菜,以防今年夏天再次乾旱,糧食減產,歐冶師傅和謝良野、周明山繼續煉劍,歐冶師傅照樣一天三餐,不可缺少……”

“我反對!”李遠還沒說完,就被歐冶子打斷了,“我和大家一樣都是人,為什麼兩種對待?”

“歐冶師傅,你是國寶,我們必須保護你,換一句話說,即使所有人都餓死了,你也必須活著!”李遠大聲說。

“不,大家都是好兄弟,我必須和兄弟們同甘苦共存亡!否則我不會餓死,也會愧疚而死。”歐冶子刀削般的五官在燭光的映照下,分外堅毅。

李遠說:“我們九人少吃兩口飯,可以省下來讓你吃多一餐,你何必內疚呢?”

“哪怕你們省一粒飯給我吃,我也會良心不安。”

“我是這裡的頭領,一切都由我說了算,否則你就是違反軍令,不管你願不願意,你必須聽我的。”李遠堅決地說。

“不行,別的事都可以依你,唯有這件事不行!”

李遠不想和歐冶子在這件事上爭執不下,把話題轉到另一個問題上:“大家開動腦筋想想,除了每天改吃兩餐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除了五穀雜糧外,山上有許多樹葉和花朵可以吃,比如雞冠花、桂花、**、紫三七、藤三七、紫蘇、薄荷、藿香花都可以吃。嫩的榆樹、刺槐樹、香椿樹、茶樹的葉子也可以充飢。”謝良野說。

“還有飛禽走獸,只是太難捕到。”陳利說。

“許多植物的根莖也可以吃,湛盧山上最多的是蕨類,挖出它的根莖洗乾淨後,切成段,炒熟後可當飯菜吃,我相信湛盧山的蕨根不會讓我們餓死。”歐冶子說。

眾說紛紜,各抒己見,李遠聽取了眾人的意見後,決定讓陳利和江絕、黃堅石去山上找這些植物,羅依然和黃鳳潔做好家務事後,配合他們三人找吃的。李遠和林一虎開荒挖地種菜。

第二天開始,早飯由原來七點改為九點,晚飯由原來六點改為下午五點,這樣縮短了幹活時間,節省了許多體力。他們在米飯中摻入大量的樹葉、花瓣、蕨根、地瓜和玉米。

羅依然按照李遠的吩咐,每天下午一點給歐冶子煮點心,送到鑄劍爐邊,給歐冶子吃,歐冶子見羅依然送點心來,嚴厲斥責她多事。羅依然一點也不生氣,說這是李將軍的命令,她不能不聽。

歐冶子叫她把點心放下,讓她回去,她只好回下洞,但是,歐冶子傍晚收工時,又把點心帶回來,把已經冷了的點心倒進鍋里加熱,當晚飯吃,羅依然不信歐冶子每次都會把點心帶回來,她堅持每天給歐冶子煮點心。

但歐冶子每次都把點心帶回來,半個月後,羅依然的心慢慢冷了,她知道自己拗不過歐冶子,於是,她和李遠說她不想再煮點心了,煮了也是白費力氣。李遠見歐冶子如此固執,拿歐冶子沒辦法,同意了羅依然。

李遠和羅依然心裡有一個共同的願望,就是盼望文種早日從吳國借到糧食,讓大家都有飯吃,這樣歐冶子才不會因為捱餓而出意外。

4

文種大夫從吳國借來只一萬石糧食,一萬石相當於現在的一萬兩千斤,對於一個國家來說,這是杯水車薪,就像下一場陣雨,滋潤不了乾旱龜裂的土地,范蠡只能經過驛站轉運給他們兩石稻穀,舂成大米只有一百六十斤,李遠大失所望,但又無可奈何。

大米就像調料一樣混雜在樹葉、蕨根、地瓜之中,極為珍貴,日子一天一天走了,大米和地瓜漸漸少了,眾人大多日子吃樹葉和蕨根,因此,眾人的臉色變得像初秋的樹葉黃中帶青,謝良野、周明山和黃鳳潔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水腫,黃鳳潔表現尤為嚴重。

時光像沉重的磨子,艱難地轉到了初秋,湛盧山山高水寒,入秋後經常颳風,風一陣涼似一陣,像一條無形的繩子,一點點地勒緊人的脖子,使人不得不哆嗦起來。

這是個陰風怒吼的早晨,黃鳳潔站在水臺邊洗碗筷,這個圓形水臺是歐冶子用厚板、竹釘和篾箍製成的,水是用毛竹筒從駱駝坳引來的,眾人的生活用水都取之於此。

黃鳳潔洗著洗著,覺得渾身乏力,臉上發燙,想停下手中的活,但又想盡快把碗筷洗完,再到**躺一會兒,她轉身看了看正在她背後洗菜的羅依然,剎那間,她突然覺得腦子“嗡”地一地聲,昏倒在地上……

羅依然正在專心洗菜,她聽見前面一陣聲響,見黃鳳潔突然倒下,驚叫一聲,扔下手中的黃瓜,跑上前去,把黃鳳潔從地上抱起來,使勁搖著黃鳳潔的肩膀,卻不見她醒來,她用拇指使勁掐著黃鳳潔的人中,黃鳳潔才慢慢醒轉過來。

黃鳳潔睜開迷糊的雙眼,看看陰霾滿布的天空,又看看無比焦急的羅依然,呢喃著問:“依然姐,我這是怎麼了?”

“你暈倒了,怎麼會這樣?”

黃鳳潔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啊,只覺得眼前一黑,便沒知覺了。”說罷,掙扎著要站起來,但她使盡吃奶的力氣,無法從地上站起來,羅依然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現她熱得發燙,把她抱到**,用被子蓋上,去燒開水給她喝。

羅依然燒好開水後,端到黃鳳潔床邊,把她扶起來,服侍她喝下,她喝了一碗開水後,羅依然問她好點了沒有?她說好一點了。

“依然姐,你對我真好,像我母親一樣好……母親,我好想母親啊……”

“我們不久就會回家和親人團聚,那時你一定能見到母親。”

“我母親在我五歲時就死了,要見也要到地下才能見到她……依然姐,倘若我死了,你把我燒成灰,把我的骨灰帶回家,和母親葬在一起,好嗎?”

羅依然一愣,一種莫名的悲傷湧上心頭,不禁潸然淚下:“不,鳳潔妹妹,你不會死的,你才十六歲,你應該嫁人生子,享受家庭幸福天倫之樂,你不會死,絕對不會!”

“依然姐,我也不想死,我是說倘若我死了,你把我的骨灰埋在我母親墳墓邊,歐冶師傅知道我母親墳墓在哪裡,你答應我啊!”

羅依然不知如何回答,但黃鳳潔懇求的眼神呆呆地望著她,羅依然不得不含淚點頭。

羅依然覺得應該把黃鳳潔病情告訴歐冶子和李遠,她好言安慰黃鳳潔一會兒後,叫黃鳳潔閉上眼睛,好好休息,她去去就回來,黃鳳潔點點頭,淚眼裡飽含憂傷和焦慮,羅依然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痛。

羅依然來到鑄劍爐邊找歐冶子,把情況向他說明,歐冶子感到事態嚴重,必須和李遠商量,看如何處理。

歐冶子放下手中的活兒,和羅依然去找李遠,李遠和林一虎在爐坪邊的坡地上種菜,李遠聽了情況後,神色凝重地說:“不能再拖了,我們必須把她送到山下去治病,否則會越來越嚴重。”

他們回到下洞,換好了衣服,來看黃鳳潔,黃鳳潔見歐冶子和李遠都回來看她,衝著他倆微微一笑,表示感謝和故作輕鬆,李遠對她說:“鳳潔,你的病很嚴重,我們要把你送到山下的醫館治療。”

黃鳳潔說她沒那麼嬌貴,捱一捱就會好起來。李遠當然不相信她的話,他和歐冶子一起,做了一副擔架,叫羅依然把黃鳳潔的衣服和用品整理好,一起帶下山,叫她跟他倆一起下山,去照顧黃鳳潔。

歐冶子把黃鳳潔抱到擔架上,歐冶子感到她的身子很輕,就像抱著一團棉被,歐冶子心裡“咯噔”一下:黃鳳潔看上去並不瘦,怎麼會這麼輕呢?莫非是虛胖?不好的預感像鐵鉗般緊緊夾住歐冶子的心。

歐冶子站在前面,把擔架扛在肩膀上,路上大多是下坡,李遠用雙手拉住擔架的兩邊槓子,和歐冶子配合著向山下走去,儘量讓黃鳳潔在擔架上保持平衡,以防黃鳳潔從中滑落。

一個時辰後,他倆把黃鳳潔抬進楊方家裡,楊方見黃鳳潔被抬著來,十分詫異,才一個月不見黃鳳潔,怎麼就病成這樣子?

李遠叫楊方去找郎中,楊方匆匆忙忙出門去,來到了肖鹿家,他是村裡唯一的郎中,雖然他是小村的郎中,但醫術十分高明,遠近幾個村莊的病人上門叫他看病。

肖鹿見楊方來請他看病,急忙跟楊方來到他家,認真對黃鳳潔望聞問切許久,然後把李遠和歐冶子叫到旁邊說:“黃小妹得的是水腫病,這病是因營養失調、疲勞過度引起的,從而造成了病人肺失通調,脾失健運,腎失開合,**氣化失常,導致體內水液瀦留,氾濫肌膚,以頭面、眼瞼、四肢、腹背,甚至全身浮腫為特徵的病症。”

“如何醫治?”歐冶子趕緊問。

“水腫的治療原則應分陰陽論治。主要治以溫陽益氣、健脾、益腎、補心,兼利小便,酌情化瘀,總以扶正助氣化為治。虛實並見者,則攻補兼施……可是……”

“可是什麼?快說呀!”羅依然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她已病入膏肓,五臟六腑都已衰竭,以我拙劣的醫術無力迴天,我開的藥只能延緩她的病情,我建議你們把她送到郡上的大醫館去治療,也許會有奇蹟出現……”

“你……你這庸醫……”羅依然非常生氣,怒視著他,好像要把他一口吃下去。肖鹿有點害怕,微微往歐冶子身後一躲,歐冶子見狀,趕緊阻止羅依然,叫肖鹿坐下來給黃鳳潔開藥方。

肖鹿坐下來開藥方,開好之後,把用粗布製成的藥方遞給歐冶子,歐冶子認真地看著:**羊藿三錢、巖地黃三錢、巴戟天三錢 、黃柏兩錢、知母兩錢、熟地四錢 、天麥冬三錢、山萸肉三錢 、丹皮三錢、土茯苓三錢 、澤瀉三錢 、車前草三錢、 川牛膝三錢、薏仁三錢 、蒼朮三錢。

肖鹿說:“治療水腫病應吃無鹽飲食,待腫勢漸退後,逐步改為低鹽,最後恢復普通飲食。忌食辛辣、酒等刺激性食物。應適量進食富於營養之蛋類。此外,尚須注意攝生,不宜過度疲勞,尤應節制**,以防損傷真元。”

“人家是十六歲的黃花閨女,哪來的**,多嘴!”羅依然真的急了,她橫豎看不慣肖鹿的嘴臉,其實肖鹿一臉謙和慈詳,但在羅依然眼中卻像窮凶極惡的野獸,只因肖鹿心直口快,說黃鳳潔病入膏肓,所以才引起羅依然極大不滿,因為她和黃鳳潔日夜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勞作在一起,已情同姐妹,哪個當姐姐的不著急別人說妹妹無藥可醫?

肖鹿匆匆忙忙離去了,一會兒把他所開的藥送來了十貼,他收下李遠的錢之後立即走了。

李遠把歐冶子和羅依然叫到屋外,商量著應該怎麼辦?歐冶子說:“我們應該想盡辦法,把黃鳳潔的病治好,也許有更高明的郎中能治好她的病。”

“我們把她送到郡府去,讓郭璞找郎中治療。”

“我也這麼想,不管是否能治好,我們問心無愧了。”歐冶子一想起黃鳳潔凶多吉少,愧疚像一把大火燒著他。

他們三人把黃鳳潔送到東坪郡府,郭璞找來最好的郎中,為黃鳳潔看病,這個郎中也姓黃,因為治好很多病人,當地人稱他黃半仙,足見他的醫術何等高明。

他看了黃鳳潔的病情後,對他們說她確實病入膏肓,但只要善於用藥和細心照顧,還是有希望治好。黃半仙的話讓他們十分振奮。

黃半仙給黃鳳潔開了藥,歐冶子接過藥方,看了一下,他所開的藥和肖鹿開的藥大同小異,難道他高明就在這小異之間?

黃半仙叫他們把黃鳳潔送到他的醫館去,醫館裡有專人負責看護。李遠不放心,叫羅依然留下來照顧黃鳳潔,直到她病癒為止,羅依然欣然同意。

歐冶子和李遠忐忑不安地回到湛盧山。

5

秋日的陽光蒼白無力地從天井斜照下來,照在醫館的地上,人的腳步踏過,無數的灰塵在光柱中慢慢飄浮著,像沒有依託的鬼魂,找不到來去的方向,只能任憑風兒帶它們到不可預知的地方。

羅依然望著浮塵發呆,她的心情越來越沉重,住進醫館已經十天了,每天都她服侍黃鳳潔吃兩次中藥,為她洗臉擦身,和她談心解悶,但是,她的病不僅不見好轉,而且一天比一天加重,羅依然非常著急,天天找黃半仙質問為什麼會這樣?口氣嚴厲,帶著強烈的不滿與責備,但黃半仙不跟羅依然計較,他心平氣和地向羅依然解釋:不是他的藥用錯了,而是黃鳳潔病入膏肓,五臟六腑正一天天衰竭,就算神仙也無力迴天。

羅依然不相信黃半仙的話,認為黃鳳潔年青,一定會挺過來,她時時刻刻陪在黃鳳潔身邊,好像她一走開黃鳳潔就會走掉似的。

住進醫館第十天的傍晚,黃鳳潔曾經兩度昏迷,都被黃半仙的針炙搶救過來,羅依然不得不承認黃半仙的醫術高明,但她不願相信他對黃鳳潔束手無策,甚至認為他放棄了治療,只開一些平常中藥敷衍她,事實上完全不是羅依然想的那樣。

黃半仙知道黃鳳潔不是一般的人,她背後不僅有郭郡守,還有比郭郡守更強大的後臺,一不小心可能會掉腦袋,他怎麼敢敷衍他們?所以,他對黃鳳潔已竭盡全力,沒想到羅依然卻處處責備他,甚至辱罵他,他只能忍氣吞聲,處處讓著羅依然,不停地向她解釋天命不可違的道理。

“依然姐……依然姐……”

發呆的羅依然聽見黃鳳潔在輕聲喚她,她一回頭,看見黃鳳潔剛從睡夢中醒來,羅依然趕緊把身子移到她床邊,俯下頭,把耳朵貼近黃鳳潔問:“鳳潔妹妹,你想要什麼?”

黃鳳潔搖搖頭,緩緩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吃力地伸到髮髻後,拔下一根玉簪,遞到羅依然面前,她順手接住黃鳳潔無力的手,黃鳳潔說:“依然姐,你知道我的心事,我想把這隻簪子留給良野兄長……”

羅依然一愣:黃鳳潔分明是在交待後事!羅依然心裡一陣刺痛,淚水頓時模糊了雙眼,她對黃鳳潔說:“鳳潔妹妹,等你病好之後,你親手交給他吧。”

黃鳳潔悽然一笑:“依然姐,別安慰我了,我的病自己知道,我來日無多了,唯一遺憾是當初不聽你話,親手把這隻簪子交給良野兄長……”

三個月前的事還歷歷在目:當時黃鳳潔在下洞水臺邊洗碗,目光卻緊緊盯住謝良野的背影,手像被魔法定住了,一動不動,直到謝良野消失在路盡頭……

這一幕剛好被羅依然捕捉到,之前,羅依然還看見黃鳳潔為謝良野洗衣服時,把他的衣服拿到鼻子底下深深嗅著,那種陶醉的神態,深深印在羅依然腦海裡。這兩件事,讓羅依然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黃鳳潔喜歡謝良野。

當時,羅依然走到水臺邊,對黃鳳潔調笑著:“哇,人已經走了,你眼睛還黏在他背上。”黃鳳潔被羅依然一說,頓時羞得滿臉緋紅,低頭不敢看羅依然。

羅依然說:“傻妹妹,喜歡人家就對他說出來啊。”

“誰喜歡誰了?沒個正經的。”

“裝什麼裝呀,你若不敢說,我替你說去。”說罷,做出要走的樣子,急得黃鳳潔像熱水中的泥鰍,黃鳳潔趕緊把她拉住,不停地求她,羅依然這才放過她。

當晚,她倆躺在被窩裡說悄悄話,羅依然又向黃鳳潔提這事,說謝良野人品很好,高大英俊又老實本分,當鐵匠的收入很穩定,是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黃鳳潔聽了之後,滿心歡喜,但隨之而來一聲嘆息:“唉,我們當婢女的哪有權力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

“歐冶師傅是個開明豁達的人,我們一起向他求情,他會讓你嫁人的,現在很多國家已經廢除奴隸制了,一朝賣身,終身為奴的制度不管用了。”

“即便不管用,我也不能離開歐冶師傅和夫人,做人要學會感恩!”

羅依然知道一時說服不了黃鳳潔,但她想若有機會,她會為黃鳳潔向歐冶子求情,她相信歐冶子一定會同意。

“依然姐,你,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你不願意幫我把簪子交給良野兄長嗎?”

羅依然如夢初醒,收回思緒,回答著:“願意願意,我一百個願意!”羅依然一隻手把簪子拿過來,一隻手緊緊握住黃鳳潔的手,生怕她一放手,黃鳳潔會化作一縷煙溜走似的……

十天之後,歐冶子和謝良野、周明山在鑄劍爐邊鑄劍,見路那頭有人向這邊走來,覺得奇怪,當來人走到他們面前時,才看清是楊方,楊方極少來湛盧山看他們,肯定有什麼急事,否則不會來。歐冶子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楊方神情凝重地望著歐冶子,沉鬱地說:“歐冶師傅,郭郡守差人傳口信給我,說黃鳳潔已經走了,羅依然請你們趕緊下山處理後事。”

歐冶子聽了之後,渾身一顫,沒想到預感果然應驗了,頓時,他的雙眼模糊了,多麼年青的生命啊,就這樣完結了,上天好不公平,竟然這樣對待一個花樣的孩子……

兩年前,黃鳳潔被一個小商人看中,要賣她作婢女,那商人是個小人,和豪強勾結一起欺行霸市,四處搜刮民脂民膏,幾乎無惡不作,他已經逼死了三個婢女。所以黃鳳潔的父親不願意把女兒賣給他,她父親是歐冶子的朋友,瞭解歐冶子的為人,願意把黃鳳潔賣給歐冶子當婢女,當時歐冶子的夫人正好疾病纏身,需要一個婢女照顧,歐冶子同意收留她,等她長大了再找個好人家嫁了。

歐冶子和她父親約定,可以隨時解除她的賣身契,但她父親為了躲避那個商人的追逼,去別的地方謀生了,一去便毫無音訊,不知是死是活,歐冶子和夫人便把黃鳳潔當親女兒對待,黃鳳潔享受到了缺失的母愛。

可萬萬想沒到,黃鳳潔會因跟他來湛盧山鑄劍而病死他鄉……歐冶子感到對不起黃鳳潔和她父親,倘若有一天,她父親回來向他要人,他不知如何面對……強烈的愧疚在歐冶子心裡滋長。

歐冶子和李遠帶眾人下山,只留林一虎看家,來到黃半仙的醫館後,黃鳳潔已被送到醫館的停屍間,黃鳳潔躺在一扇門板上,被一條暗黃色的麻布蓋住。

羅依然一見到眾人,放聲大哭起來,撕心裂肺椎心泣血的哭聲讓所有人動容,有人跟著羅依然哭了,一個鮮活的青春生命就這樣沒了,能不哭嗎?

眾人按黃鳳潔的遺囑,準備把黃鳳潔火化,把她的骨灰帶回會稽,和她的母親埋在一起。

黃鳳潔是為國而死,為了表示哀悼和隆重,眾人把黃鳳潔抬上擔架,送到郡府,放在郡府的中院,進行了祭拜,眾人手舉香燭,跪在地上,虔誠地對黃鳳潔連磕三次頭。郭璞帶著郡府中所有當差來跪拜,院子一片唏噓感嘆之聲。

第二天巳時是吉時,眾人很早就起床,在黃鳳潔的身邊堆滿了乾柴,郭璞為黃鳳潔寫了一篇祭文,詳細陳述了黃鳳潔為國而死的壯舉與深切的哀悼,點火之際,郭璞拿出祭文吟誦著,語氣之哀傷,言詞之懇切,表情之悲憫,如悼念自己的女兒一樣,令人悲慟。

羅依然看著熊熊大火慢慢把黃鳳潔吞噬,再次放聲痛哭,一次次要衝進火堆,想把黃鳳潔拉出來,卻一次次被眾人拖住,直到她哭聲沙啞渾身乏力,她才停止。

火苗漸漸熄滅,餘燼慢慢冷卻,火堆中央的黃鳳潔已經化為灰燼,郭璞拿來一個小木箱,交給歐冶子,木箱裡外被漆上蠟油,以防潮溼。歐冶子雙手捧著黃鳳潔的骨灰,一把一把地裝進木箱之中,裝滿之後,蓋上蓋子,準備帶回了湛盧山。

天空陰沉似鐵,一群烏鴉在頭上悽叫著,忽然一陣陰風颳起,四周的樹葉沙沙作響,下雨了,一滴一滴飄飄灑灑落下來,慢慢密集了,雨是上天的眼淚,彷彿為黃鳳潔英年早逝而哭泣,眾人冒著小雨,騎上馬兒,緩緩向湛盧山行去,因為與悲傷,腳步沉重如鐵。

6

第二天雨接著下,歐冶子考慮眾人沒心情幹活,他叫大家不要上工了,在家好好休息兩天。

羅依然看見謝良野撐著布傘,站在綿綿不斷的雨中,望著對面的山頭,神情憂傷地想著什麼。

羅依然撐起一把雨傘,悄悄來到謝良野身邊,默默地望著他,謝良野看到羅依然微微一愣,他覺得羅依然似乎有話要說。

“依然妹妹,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羅依然點點頭:“嗯,沒想到鳳潔妹妹走得那麼匆忙,真叫人傷心,良野兄長,你喜歡鳳潔妹妹嗎?”

“當然喜歡,可是她……”

“她也喜歡你。”

“真的?”他眼中放出按捺不住的驚喜。

“是真的,我非常清楚,但她不敢跟你說,可是你為什麼也不對她說呢?”

謝良野的目光轉向前方說:“她是歐冶師傅的婢女,寫下賣身契,我一個小鐵匠豈敢有非分之想?”

“因為你的懦弱,斷送了一段美好的姻緣,假如有你的愛情和鼓勵,也許她不那麼容易放棄生命。”

“你說什麼?難道黃鳳潔是自殺的?”

“雖然不是自殺,但是,假如有你在她身邊陪伴她,也許她能挺過來,可惜啊,你們內心相愛,卻都沒勇氣說出來,在我看來她是被你耽誤的。”羅依然有些氣憤,一點都不顧謝良野的感受。

“唉……都怪我,都怪我啊……”謝良野忽然丟開雨傘,蹲在地上,雙手撕扯著披肩長髮,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發出悲鳴。

羅依然心軟了,她覺得不應該譴責他,她走過去,把草叢中的雨傘揀回來,一隻手攥著兩把雨傘,伸出另一隻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把雨傘交給他:“逝者已逝,愧疚和後悔沒有用,鼓起勇氣面對將來吧。鳳潔妹妹臨終前託付我把這隻玉簪交給你,希望你能永遠記得她。”

謝良野詫異地看著羅依然手上的玉簪,似乎不可思議:“她還留下什麼話嗎?”

“沒有,她只叫我把玉簪交給你,別的什麼都沒說,其實不用說,你心裡應該明白。”羅依然說完就走開了,扔下他孤零零一人在風雨中悲嘆……

因為黃鳳潔的離去,歐冶子開始反省,他覺得自己太自私,一心只想著聞名天下的寶劍,忽略了眾人的生命危險,所以才斷送了黃鳳潔的生命,椎心的愧疚再次向他襲來。

知恥而後勇,不應該再鑄劍當作首要任務,而要顧及每個人的生命,如果不想辦法改善生活,還有人會像黃鳳潔那樣死去,謝良野、周明山身上也出現水腫,他自己常常餓得兩眼直冒金星,有兩次他差一點昏倒,在昏倒前,他下意識地扶住寮子裡的樹樁,然後深深吸了幾口氣,喝幾口開水,才沒讓自己倒下。

有一點讓歐冶子欣慰:今天夏天的雨水充足,田野裡的莊稼長勢喜人,早稻已經抽穗了,一個多月後,就可以收成了。

但這一個多月難捱啊,必須千方百計地改善飲食!

歐冶子和李遠商量如何度過這艱難的一個多月。想買到糧食是不可能的,他們好久沒有吃過大米飯了,都是吃樹葉、地瓜和蕨根,菜只有茄子、蘿蔔、南瓜之類的青菜,葷菜已經斷絕,因為市場沒有豬油和其它食用油賣,他們的腸子乾枯得打結了,拉屎要用手指去摳,才能摳出來。為了不讓大便把腸子堵塞,他們唯一的辦法是細嚼慢嚥,多喝菜湯和茶水。

歐冶子和李遠為此專門開會,討論如何解決眼前的困難,李遠說:“我們目前面臨最大的困難是糧食和豬油,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我們的生命將會有危險,大家想想辦法,看如何解決。”

歐冶子說:“我們不能再吃樹葉了,得想法吃上有營養的東西,應該把鑄劍工作全部停下,多挖蕨根,我發現蕨根裡富含許多澱粉,想辦法把澱粉提取出來,把渣扔掉,只吃澱粉,純澱粉是光滑的,吃後不會把腸子堵塞。”

“我同意歐冶師傅的想法,都把手上活停下來,我和陳利、江絕、黃堅石、林一虎上山狩獵,山上的兔子、野豬、麂子和獼猴特別多,只要我們下大工夫,不愁獵不了飛禽走獸。”陳利說。

“除了用弓箭狩獵外,應該想其它辦法,比如挖陷阱設機關,一定會有不少收穫,只要我們咬牙撐過一個月,新糧就會上市,我們就有救了。”李遠信心滿滿地說。

歐冶子說:“謝良野和周明山已經出現水腫,先在家裡休息幾天,我按肖鹿的藥方抓了二十貼藥,你們每人拿十貼去煎熬,吃完了再下山抓藥,等水腫徹底消失後再跟我去挖蕨根。”

“歐冶師傅,你不用擔心,我還能勞作,不用吃藥,我的藥給明山兄長吃吧。”謝良野看著歐冶子說,他雖然感到渾身乏力,但還能動手幹些輕鬆活,不同意停下休息,情況絕對不像黃鳳潔那麼嚴重。

“不行,這是命令,你和周明山必須休息和吃藥,否則我不饒你!”李遠嚴肅地衝著謝良野說。

最終這樣分工:李遠、陳利、江絕、黃堅石負責狩獵,歐冶子、羅依然、林一虎負責挖蕨根,謝良野、周明山在家休息,順便為眾人煮飯。

歐冶子設法從蕨根中提取澱粉,他把蕨根放在水池中淘洗,直到水很清澈,才把蕨根撈起,放到石槽中,用硬木錘子搗成漿糊,把一小部分的蕨漿撈起來,放在一塊方形的絹帛上,包紮好,放在木桶上的豆腐架上,使勁地搓揉,把白色的蕨根汁液擠出,讓它流在木桶裡,過一會兒再開啟絹帛,舀來清水,沖洗蕨根漿,如此反覆搓揉淘洗,直到把蕨根漿裡所有汁液淘盡為止。

這樣,蕨根裡的澱粉便沉澱在木桶底下,到第二天,木桶底下結了一層厚厚的白色澱粉,再把木桶裡的水倒掉,用鏟子把澱粉剷起來,放在平緩的石壁上,讓日頭晒乾,連續晒十天左右,澱粉便被晒成純白的乾粉。這種幹澱粉容易貯存,只要不讓它受潮,可以儲存很久。

幹澱粉比沒有加工而被炒熟的蕨根好吃多了,它光滑細膩,營養很豐富,能滿足人體許多需求,即使長年食用,也不會造成腸子堵塞。眾人有這種提取澱粉而食之法,臉色慢慢紅潤起來。

更可喜的是李遠他們每天都能狩獵到飛禽走獸,飛禽類有山雞、紅腹角雉、白頸鴉、竹雞、長尾錦雞、紅腳隼、山鷹等。走獸類有白脣鹿、白頭葉猴、山羊、穿山甲、金絲猴、貂熊、麂子、黑熊、林麝、梅花鹿、獼猴、麋鹿、猞猁等、兔子等。

有這麼豐富的營養品,謝良野和周明山的水腫慢慢退去,差不多恢復以前的精神狀態了。歐冶子常在眾人面前自責,自己只顧一心鑄劍,而忽略最珍貴生命!他說早知如此,黃鳳潔也不會死。

寒露過後一個尋常日子,天特別晴朗,秋空一碧如洗,萬里無雲,視野非常清明開闊,層層疊疊的群山由翠綠轉成黛綠,晴空下的湛盧山分外美麗,五彩繽紛的楓葉如烈焰般在燃燒,那是熱血與希望的象徵。

來湛盧山的路上,楊方挑著一擔大米在蝸行,他走一會兒,停一會兒,似乎不堪重負,但他咬著牙往上攀登,這是郭郡守交給他的任務,今天必須把大米送到李遠手中,他們太久沒有吃過大米了。

中午時分,楊方終於把一石大米送到下洞,眾人都已收工回家,正在吃飯,看見楊方送大米來,歡呼雀躍熱淚盈眶,李遠緊緊擁抱著楊方,大聲讚歎他是眾人的大救星。

歐冶子捧起一把雪白的大米,讓大米慢慢從他手中流下,流光後,又捧起來,再讓大米流下,似乎只有那樣才能表達心中的狂喜:“真好啊,噩夢終於走到盡頭了,希望從此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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