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尚御綠竹漪——心怨
值不值得?如果每件事做之前都要考慮值不值得,那這件事根本就沒有去做的必要!感情也是如此,值得麼?愛情從來就不公平,獲得了多少失去了多少,又有誰能算得清楚!
“我送你。”梁公子背對著我,緩緩走了出去,我突然覺得索然無味,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糾結?如果我只是公主府的一名普通歌姬,不用去考慮自己的將來,那該多好?如果我沒有來到這裡,那我今年已經大三了,坐在溫暖的教室裡埋頭書本,下課了就和默默一起去逛夜市,吃遍所有好吃的,玩遍所有好玩的,那該有多好?而不是如今,孤零零地活在這陌生的世界裡。
可是如果回去了,那麼就再也沒有霍去病,再也沒有那個笑起來會有兩顆虎牙的少年,只有書本上寥寥數筆的記載,和祁連山下漫卷的飛煙。
靠在車子裡,我淚眼朦朧,還記得第一次見他時,那調皮的笑臉,還記得他接過木瓜時那喜悅和無措的表情,還記得他踢蹴鞠時矯健的身手,還記得那些纏綿悱惻的擁吻。
回憶少的可憐,卻是我的空氣,是我如今全部的寄託,如果沒有了他,這裡就再沒有我存在的理由…
想著想著我竟不自覺地笑了出來,一滴眼淚滑在嘴角,是溫馨是甜蜜也是苦澀。
可是我卻不知道那是不是屬於我,或者說屬於我一個人,獨佔的愛情,而不是和別人分享!
端著藥碗躺在**,郎中抓的中藥很苦,黑糊糊的一碗,我捏著鼻子灌進嘴裡。
時間一天天過去,仍然沒有霍去病的訊息,我的耐心和期盼逐漸耗盡,不知道自己能等多久,等到什麼時候。
只是,等來了,又能如何?
呆呆地看著窗外,從沒想過自己竟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將自己的喜怒哀樂放在另一個人身上,甚至失去了自我。這還是我麼?坐在鏡子前,看著鏡中憔悴的面孔,依舊美麗,但少了一份靈氣,眼眸黯淡無光,身體的不適和心理的糾纏讓我覺得疲憊不堪。咧開嘴笑了笑,那笑容卻比哭泣還要難看。
喝完藥汁,我躺在**出神,樊輝在外邊叩門。
“我已經睡下了,有什麼事回頭再。”我朝著門口大聲喊道,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敲門聲停住,剛一轉頭,聲音又響了起來,我頓時有些氣惱。
“我已經睡了。”提高了嗓音,向門邊看去,樊輝這個古板的傢伙真是討厭。
我向床內側翻了個身子,頭腦昏昏沉沉的,。自從生病以來我變得愈發急躁了,很小的事情都會令我煩悶不堪,從前那個開朗樂觀的我去了哪裡?驀然發現已經找不回自己了。鼻子酸澀難忍,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在枕頭上,冰涼涼地一片。
我閉著眼睛輕輕抽泣著,只有我一個人,我覺得自己被這個世界遺棄了,遺棄在兩千年前。
眼淚還在往下流著,忽然間感到什麼東西在我臉頰上拂動著,我伸手去抹,卻碰上了一雙大手!
我猛地回身,梁公子正俯身站在我床邊,伸手幫我拭淚,烏髮順著他肩頭垂下,目光柔柔地看著我。
“怎麼是你…”我翻身坐起來,使勁抹了抹淚痕,抬起頭,從他眼中看到了我梨花帶雨的臉龐。
他無奈地笑了笑,心疼地看著我,也不答話,挨著我坐了下來。
“呵呵…我沒事呢。”動動嘴角,朝他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揉了揉鼻子。
他忽然長臂舒展,將我緊緊地抱住,寬大的袖袍把我圍在他的懷抱中。原來此時此刻,還有一個人能讓我依靠。我窩在他懷裡,終於哭出聲音來,把鼻涕眼淚都蹭在他乾淨的布袍上,雙手抓住他的前襟,肆意宣洩著情緒。
哭了一會,我覺得心中舒暢了一些,便鑽出他的懷抱,只見他正低頭凝視著我,撫著臉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趕忙揉著哭腫的雙眼,往一邊挪動身子。
“身體好些了麼?”他輕聲開口,整理著胸前被我弄皺的衣衫。
我點了點頭,斜著眼睛偷偷看他,還在為剛才的失態感到窘迫,突然而來的脆弱都被他看在眼裡。
“漢軍得勝,五日前班師回朝,很快便能達到定襄。”他回頭看著我說道。
我揉眼睛的手在半空中一僵,仗終於打完了麼,霍去病要回來了麼?忽而有些害怕,心裡還在想著那些事情,該怎麼去面對他呢。
“我也將回長安,你願意同我一道回去麼?”他定定地望著我,一手輕撫著我臉龐,那神情溫柔而憐惜。
我迷茫地伸出手去,指尖觸碰到他的額角。那一瞬間忽然生出要和他一起離開的衝動,離開這樣迷惘的生活!可是霍去病的笑容就像魔咒一般,緊緊困住我的心,我別無選擇。
最終我還是搖了搖頭,我要等霍去病回來,他答應過會來接我。
“那你多保重。”他起身走了出去,飄逸的衣襬轉眼消失在門外。
關門聲將我從思緒中驚醒,茫然地看去,他早已不見了蹤影,屋子裡空蕩蕩的,又剩下了我一個人。
只有我一個人。
等待的日子是漫長的,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窗前向遠處眺望,希望能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
天氣轉寒,加了件棉衣才勉強抵禦這冷風,身體雖然逐漸恢復,卻感覺力不從心,這一病著實很久。
我環抱著身體,站在窗邊,雖然我知道病人不能迎風而立,還會導致病情加重,可是我除了這僅有的一片天地,也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世界很大,卻容不下我的心。
晚飯過後,樊輝突然破門而入,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他興奮地告訴我大軍已經來到了城外,主將們不久便會抵達驛館休息!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盼了這麼,是要見他了。我捂住臉頰,坐在鏡子前,仔細地看著這張臉。臉頰有些削瘦,眼睛因為生病癒發地大了,這樣憔悴的我,他還喜歡嗎?想到這裡,我不禁苦笑,女為悅已者容。
我本想到城門口迎接,卻覺得不大合適,只能穿好衣衫,站在視窗張望。
遠遠地看到一隊人馬駛來,路旁的百姓歡呼著迎接大軍歸來。紅黑的顏色一點一點進入我的視線,我雙手扒著窗沿,霍去病是你麼,你終於來接我了麼?
我以為自己能很從容的面對,可當我看到馬上人兒身影的一霎那,還是模糊了視線。我狠狠擦去眼淚,告訴自己不能這麼軟弱。
房門嗵地一聲被撞開,我猛地回身,只看見他定定地站在門外。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雙手還扒著窗臺,時間好像停滯,盼了那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他緩緩向我走來,戎裝未退,還帶著漠北的風沙。面板晒黑了,在外打仗一定很辛苦。下巴上也生出了青色的胡茬,昔日的大男孩終於要完成他的蛻變了麼?我想好好看看他,看那雙纏繞在我夢中的眼眸,是不是還一如當初的清澈。可視線越來越模糊,張了張口,喉頭卻哽咽地說不出話來,我知道我現在的模樣一定很難看。
我痴痴地看著他走到身前,對上他的目光,恍如隔世一般,我貪婪地盯著他的臉,一時之間卻不知所已。
“瑤歌,你瘦了…”他伸出手來輕輕地拂著我的臉頰,手上粗糙的繭子磨蹭著面板。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的腰,撲進他的懷抱中,將臉龐狠狠埋在他的胸前。一股青草香味瀰漫開來,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不快都消散去了。霍去病我終於等到你了…我知道你不會騙我!
他一雙鐵臂將我牢牢環住,下巴在頭頂蹭著我的髮絲,一遍又一遍,我貼在他胸膛上,感受著他的心跳和氣息,不願離開。
“我回來了。”他呢喃著,加緊了力道,好像要揉進他的體內一般。我使勁點頭,他的氣息讓我數日疲累的心,尋得一絲安寧。
他抵住肩膀,捧起我的臉頰道,“讓我仔細瞧瞧你。”
“有什麼好看的…”我佯裝嗔道,一說話卻是濃濃的鼻音。嘴硬不肯承認,掙扎著要從他懷抱中退開。
他箍著我的雙臂,將我拉到臉前,哧哧地笑了起來,那兩顆俏皮的虎牙讓我的心神一陣搖曳,雖然已經深秋,那笑容卻如沐春風。我不得不承認,對於他的笑容,我根本沒有免疫力。
他湊到我耳邊,輕聲說著,“瑤歌,想我了沒?”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脖子上,癢癢的。靠在他的肩膀上,心裡一陣陣甜蜜,我輕輕晃著身子。
正要開口時,卻看見了那個站在門口的身影。
“霍公子,大家都在等我們。”女子清脆的嗓音響起,我愣在原地,那一瞬的感覺如墜谷底。
“廷尉張湯之妹張姬不遠千里趕赴雁門,眾人皆知,在軍營中已經傳為一段佳話了!待凱旋而歸之時,你以為結果會如何呢?”梁公子的話在我腦子裡轟轟作響,我木然地站在原地。原來都是真的,張姬果然隨軍而來,一路追隨。
心頭一緊,我推開霍去病的身子,他仍舊抓住我的手不放,回身對張姬點頭笑道,“知道了。”
張姬緩緩走進屋子,微笑著對上我的目光,可那笑容十分刺眼,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我掙開霍去病的手,艱難地維持著面子上的平靜,扯出一個虛偽的笑容。當我看到他們兩個一起出現的時候,才明白自己根本無法忍受。一想到他們在戰場上同甘共苦的情形,心裡就痛得無法呼吸。我又算什麼?一個無名無份的歌女,一個身份低微的奴婢!
看向霍去病,他的眼神中有一絲閃爍,像是詢問一般地看著我,“瑤歌,一同去。”
我覺得渾身無力,扶著窗臺,雙腿一軟竟然滑落在地上,我真的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可我還有一絲尊嚴,我不能在他們面前流下眼淚。
霍去病急忙扶住我,“你身子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不去看他,“你們快去,我想休息一會。”說著甩開他的手,不顧張姬不屑的目光,搖晃著走到榻上。這幾步走的很漫長,如芒在背,我不知道自己此刻在他們眼中算是什麼。
霍去病心疼地看向我,張姬扯住他的袖子,目光溫柔而自然,自然地如同相處多年的親人一般。我只覺得此刻胸膛裡有一柄鋒利的尖刀,一點一點刺入我的心房。
“那你好好休息,我再來看你!”霍去病沒有走到我的床前,而是在原地說著,我閉上眼睛點了點頭,他們很快就離開了。
“她便是你說的李姬嗎?”
“嗯。”
他們兩人的聲音在門外傳來,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我突然大聲笑了起來,笑的太過用力,將眼淚都笑了出來。原來我在他心中不過是一個“她”而已!我太高估了自己的分量。王侯世家,門當戶對,我能算得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