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清楚啦,就知道吊人胃口!”我揪著他的衣服,這個人總是這樣,說一半藏一半的!
“快了,到時候你便知道。他仍舊低著頭,手指在那一長串名單上滑動著。
真是越來越亂了,我怎麼能和淮南王扯上關係呢?不論我怎麼問,他都只笑著不回答,存心要把我急死了!
直到太陽快要落山,我才慢慢走回驛館,還在不停地想著今天的會面。梁公子毫不避忌地讓我參加,無非是想讓我也知道,但是為什麼又不講清楚呢?
樊輝依舊是那副古板的模樣,看到他我一陣心煩,又想起霍去病,他就從不會像梁公子這樣隱諱,總是爽快利落。自上次一別,卻是很久不見了。
我坐在房中,讓樊輝找來一塊布帛和筆墨,端著毛筆思索著將要怎麼下筆,準備給霍去病寫信。
窗外偶爾經過一隻飛鳥,入了秋,鳥兒也要飛往南方過冬。大漠中的蒼鷹,是不是不會貪戀南方的溫暖呢?它們應該會一直守在那裡,不論春夏和秋冬。
有太多的話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而且送到軍營的信不能太囉嗦。思考了半天,我認真地寫了四個字:安好,盼歸。生澀歪扭的字型出現在布帛上,篆字寫起來真是很難。
我反覆讀著這幾個字,心裡一陣暖意,簡單的四個字卻含著滿當當的情意,霍去病也一定能夠感受到的。
署名應該怎麼寫呢?我靈機一動,大筆一揮,在下面寫上“木瓜”二字!誰曾想,那個誤打誤撞的木瓜,卻成了我們兩個愛情的見證,人生總是有這麼多想不到的意外。
興沖沖地跑去找樊輝,他卻不肯幫忙,說前方戰事正緊,連家書都不方便寄去。並且說出一大堆道理來說服我,最後我負氣而回。坐在**,握著手裡的布帛,不爭氣地掉下了眼淚,習慣了現代密集的聯絡方式,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思念的煎熬,多麼想打個電話聽聽他的聲音。
我靠在牆上,心中鬱郁不得排解。梁公子!我猛然坐了起來,他能獲得前方的訊息,也一定能幫我的!
我將布帛整齊地疊起來,裝進一個竹筒裡,整個晚上我都在做夢,夢見霍去病給我回信,說:等我回來。
當我拿著竹筒遞給梁公子時,他的神色有些異樣,卻也並未多說些什麼,倒是比樊輝爽快多了,本以為要費一番功夫才能寄出去的。不禁心情大好,這幾天我一直都在計算著日子,等待著迴音。
如今已是深秋十月,這一仗又打了兩個月,從梁公子給我的訊息上來看,霍去病神勇無匹,率領八百精騎深入匈奴腹地,斬殺兩千餘人。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越戰越勇,而後又俘獲了匈奴的相國,獨闖匈奴營寨,殺死了大單于的祖父!
顯然包括梁公子在內,眾將士都沒有想到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將,會有如此功績,敢打敢拼,打仗也是會有天賦和遺傳因素的,這方面他可一點也不遜於他舅舅。
這一功不可小覷!我在心裡暗暗喝彩,這便是日後的驃騎大將軍,祁連山上的雄鷹展翅待飛,翱翔九天!
枯葉遍地,我倚在窗前,秋日的的天空格外的高遠,蒼穹無垠。這幾天我身體不舒服,總是感到十分疲倦,每天睡得很早起的很晚,吃了飯就又想睡覺,昏昏沉沉的,情緒也很低落,說不清原因。我想我是感冒了,季節變化,身體一時不適應。
樊輝看我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樣,急著要給我找郎中診病,被我拒絕了,我自己就是醫生,這些小病還難不倒我。
我窩在屋子裡,讓樊輝送來三大陶罐熱水,於是我就開始和感冒做鬥爭。我們生理課教授曾說過,感冒發燒的最好辦法就是不停地喝水排毒,既不用吃藥冒著副作用的危害,也不用輸液那麼麻煩,效果肯定而且安全,百用百靈。一碗一碗的熱水下肚,身體暖和起來,緊接著就是不停地往茅廁跑。樊輝表情怪異地看著我穿梭於房間和廁所之間,想問又不好意思問。
可是幾天下來,我的病情沒有好轉,卻是更加疲憊了,做夢也越來越頻繁,夢裡總是無盡的山頭和草原。
幾次都是樊輝過來送飯將我喚醒,米飯和菜食吃不完,後來乾脆讓他給我煮些清粥。我心裡也暗自納悶,不是說感冒是一個自愈的過程,就算不治療一個星期也就好了麼?自從來到這裡,我並沒有發覺身體有什麼異常之處,就算那時候被匈奴人擄走,靠著幹餅和剩水過活的日子,不也挺過來了麼?
午飯過後,我又昏昏睡去,身子一陣陣發冷,我緊緊裹住被子。夢中出現了那個白色的身影,我伸手想去抓住她,可她回過頭來卻是含著淚水的雙眼,我的心頭一緊,竟然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只覺得心裡很委屈、很難過。
掙扎著醒來,發現枕頭上全是大片的淚漬,抹了抹臉頰,心裡悶悶不快,一定是在屋子裡憋了太久了。
我穿好衣衫,雙腿軟軟地,像是踩在棉花上。用冷水洗了把臉,感覺是清爽了一些。晃晃悠悠地來到小宅,自從生病了以後,很多天沒有來找梁公子,也不知道霍去病的回信到了沒。
開門的是錦月,她正在整理房間,真是一個勤快的女子。我靠在軟墊上,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無所事事,梁公子出門去了,不知道何時能回來。
書房中一陣聲響,嘩啦啦地竹簡碰撞聲,不一會就見她抱著一摞竹簡走了出來。剛走到門口,一個竹筒就從她懷抱中落了下來,我看她吃力地彎著腰,趕忙跑過去幫她撿起來。
拿著那個竹筒正要遞給她,卻忽然發現這個竹筒很眼熟。
猛地記起,這個竹筒就是我要寄給霍去病的書信!我急忙拆開,一片布帛掉了出來,布角捲起遮蓋住了文字,可我還是看見了下方的兩個字:木瓜。
他沒有幫我寄信!一瞬間被欺騙的感覺湧上心頭,他怎麼可以不守信用!我還傻傻地等著回信,霍去病的回信是我堅持下去的信念,支撐著我苦苦等待的心絃。
我狠狠地將竹筒扔了出去,錦月詫異地看著我,連忙跑到院子去撿。我攥著那片布帛,快速衝了出門去,一路上跌跌撞撞,心口堵得難受,讓我喘不上起來。
“李姬?”只見梁公子在馬車內望著我。
我不顧形象跨步上前,扒著車窗,一把將布帛扔在他身上,“你這個大騙子!枉我將你當朋友,你不想幫忙就算了,為什麼要騙我!”
我越說越難過,渾身的力氣像被人抽走,整個人趴在車壁上,雙腿一軟,順著車窗滑了下去。
他看到我的樣子,急忙跳下車來,將我抱起,路旁的人們都在看著我們,可我不覺得有什麼難堪,只是覺得身子很累,迷迷糊糊間他把我抱上了車。
“郎中說你氣血失調,怎的這般不愛惜身體。”一雙溫暖的大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我覺得很踏實,好像誰在說著什麼,翻了個身子,向他身上靠著,“霍去病,你終於回來了…”
那人卻推開我的身體,溫暖的大手也鬆開,我頓時感到一股冷意,睜開雙眼,卻看見梁公子坐在床邊,眼神中有心疼也有怒意。
“是你…”
“你病了。”他拉了拉被單,輕輕拂著我枕邊的碎髮。
我歪頭,避開他的手,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嗯…郎中怎麼說?”
“說你的病因勞倦、情傷所致。”他定定地看著我,幽深的眼眸像要把我吸進去一樣。
情傷…我哪裡只是情傷,更多的是無力改變命輪的悲傷,要我眼睜睜看著他走向終點,何其殘忍?
“你為什麼騙我?”我忽然抬起頭,想起那封沒有寄出的信。
“你清醒,李姬!”他忽然抓住我的雙肩,搖晃著我的身子,頭腦發矇,使勁扳開他的手,他這是怎麼了?
“八月大軍休整於雁門之時,廷尉張湯之妹張姬不遠千里趕赴雁門,眾人皆知,在軍營中已經傳為一段佳話了!待凱旋而歸,你以為結果會如何呢?”
我傻傻地看著他,彷彿沒有聽清楚這些話。張姬…雁門?霍去病還來看過我,他說讓我等他回來的!
“你騙我。”我猛地抬頭,極力想從梁公子臉上尋到一丁點的破綻。他一定是騙我的!
“你為何這般執迷不悟!”梁公子似乎有些動怒。
“迷什麼,悟什麼?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喜歡他!”我衝著他大聲喊道,淚水不爭氣的爬上臉頰。
“如何?等他封侯拜相之日,他的一切都將是天子所賜,包括婚姻!王侯之家政治即是婚姻,你不會不明白。以衛家的勢力,你以為他可以選擇你麼?”
這些話一字一句敲上我的心頭,震得我腦袋嗡嗡作響。
他愛我,難道這樣還不夠!我一直用現代人的思想來考慮問題,身份、地位都被我拋在腦後,只要有愛就夠了,不是這樣麼?
但是他現在有了別的女子,那個我只見過兩面的高傲的女子,正在他的營帳中,陪他出生入死,做那些我不能做到的事情!
那麼他來找我那三日,張姬想必已經在雁門等他了,所以他才急著回去麼…可他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不讓我也隨他一起去!他難道不知道我待他的心意,他怎麼可以一邊對我承諾,一邊和別人在一起…
我底氣越來越不足,只覺得渾身無力,緊緊揪著床單,眼前都是他燦爛的笑臉,“瑤歌…”他是那樣溫柔地喊我,讓我深深沉醉在他的目光中。
可上巳節時,他也那樣對張姬笑著!我的心又被狠狠揪起,我到底能瞭解他多少,沒有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他又是在想著誰?
他可以對我好,便也可以對任何人好!我又算得了什麼,他又給過我什麼承諾呢?他給我的一切,幾乎少的可憐,除了那渭水之約,所剩無他!
“不會的…他說過的…”我拉著梁公子的衣袖,雙手有些顫抖,我仍然不信,霍去病絕不會辜負於我!
“你這樣值得麼?”梁公子將布帛放在我的身前,扳開我的手,重重地嘆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