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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帝國的黃昏-----八 袁崇煥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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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袁崇煥必死

畢竟是書生崇禎元年(1628年)七月十四日,已擔任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三個月的袁崇煥被崇禎皇帝召見。地點就在紫禁城內建極殿的右後門,此地又稱為平臺,兩個人進行了一番對話。後人稱這次談話為“平臺召對”。

崇禎皇帝滿臉焦急地問道:“愛卿對遼東局勢有何看法?”

袁崇煥立即回道:“如果您把遼東交給我打理,不出五年,遼東可回我大明。”

崇禎大喜,“若愛卿真能在五年內做到,你要什麼朕就給你什麼。”

如果我們知道當時的情況,就會明白,這兩個人都在吹牛。崇禎給不了袁崇煥什麼,因為大明天下已經快要完蛋了。袁崇煥更不可能收復遼東,別人不清楚遼東局勢,難道與滿族人對峙了數年的他還不知道?

天啟六年(1626年)的寧錦大捷不過是暫時穩住了山海關外明朝的軍事據點,努爾哈赤雖然死了,但他的軍隊還在,滿洲人的軍事壓力依然存在,並隨時都有再次進犯的可能。在這樣的情況下,明軍只有守,根本就沒有進攻的可能性。

袁崇煥跟崇禎說五年之內收復遼東,簡直就像個瘋子。崇禎也瘋,他真就相信了。帶著這種喜悅,他出去了一會兒。在平臺的許多大臣都面露喜色地看著袁崇煥,在這個時候,他儼然就是一位大明的救世主,不為別的,只為他那句“五年復遼”的豪言壯語。當在一旁的給事中許譽卿以一種崇敬無比的心情向袁崇煥請教收復遼東的具體措施時,袁崇煥剛剛受到崇禎禮遇的心情還沒有平復,就回道:“皇帝太著急了,我只不過安慰他一下而已。”

許譽卿臉色大變,幾乎失聲道:“皇上不傻,到了時日,你如何交代?”

袁崇煥突然哆嗦了一下,等崇禎皇帝再回到平臺,以一種崇拜無比的眼神看著他時,他很想說剛才的話是自己吹牛的,但一看到年輕皇帝望著自己的眼神,他把這種想法壓下了。

大概是因為在場大臣們的喜悅和他自己的自尊,袁崇煥選擇了另一種方式讓崇禎明白他是在吹牛。他說,遼東邊事已經四十多年,原本不容易了結。但皇上勵精圖治,做臣子的怎能不盡力為之,所以,臣盡心竭力五年復遼。

崇禎依舊是崇拜地看著他。

他覺得崇禎似乎還沒有明白自己的話,就又說道:“這五年之中須事事落實才行,第一是錢糧,第二是武器,戶部工部一定要悉心措置,以應臣手。”

崇禎立即命令在場的戶部侍郎王家禎:“使出你們戶部吃奶的力氣來,把錢和糧食給我準備充分。”然後又轉向兵部侍郎張維樞:“把你們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各種兵器定要精良。”

交代完這些,崇禎又崇拜地看著袁崇煥。袁崇煥思考了一會兒,又說道:“在五年之內,我不希望兵部和吏部給我的人是飯桶。”

崇禎皇帝馬上讓在場的吏部尚書王永光和兵部尚書王在晉使出吃奶的力氣來,照辦。

袁崇煥又思考了一會兒,說道:“以臣之力制服遼東而有餘,但調和朝廷眾口則不足,嫉妒臣的人雖然不能把我人怎麼樣,但能亂我心。我心一亂,如何作戰?”

崇禎皇帝聽到這裡,站了起來,堅定地望著面前這位“五年復遼”的英雄,說道:“朕自有主持,五年之內,卿儘管放心大膽地幹!”

這個時候,袁崇煥對“五年”這兩個字簡直是討厭極了,他順口說道:“臣的能力有限,還希望皇上能指示教訓。”

崇禎皇帝也不比袁崇煥有能力,況且,“五年復遼”這四個字早就在他心裡紮根了,他覺得很好,太好了,自己再指示這樣一個英雄,簡直是天理不容。他說:“不用了,你的奏摺我已看過,五年復遼,很好。”

是很好!但袁崇煥當時的感覺肯定很不好。他還要思考點什麼要求出來,崇禎皇帝已經走近他,就像是把自己的腦袋交給他一樣,鄭重地說道:“早平外寇,百姓有福,朕的後代也有福。”

袁崇煥真想哭,他可能就是哽咽著對崇禎說:“皇上對百姓太好了,我若不盡力,我還是臣嗎?”

他可能不知道,這個時候的崇禎不但把他當成了大明的忠臣,還把他當成了主宰崇禎命運的神仙。他可能知道崇禎心急如焚,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這種如焚的程度有多高,它完全可以把整個大明帝國燒成灰燼,一個書生——他袁崇煥自然不在話下。

三年後,袁崇煥為自己的大話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這種代價在今天看來,完全是由崇禎皇帝造成的。就像是一個人把腦袋交給了別人,別人卻把你的腦袋當球踢,並且踢丟了。

我們現在永遠都不會知道袁崇煥為什麼會說出“五年復遼”的大話來,他當時在別人的提醒後就應該知道了這是大話,但為什麼不在崇禎第二次出來時改口?這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問題。

袁崇煥是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的進士,確切地說,他是一個書生。再往深裡講,他是明末言官繁榮時代的一個書生。雖然,他不對任何事情發表與別人對著幹的見解,但他喜歡談論。中國的書生都喜歡談論,值得一說的是,袁崇煥把這種談論變成了現實。早在天啟初年,他就開始對遼東局勢十分關心,每當殘兵敗將從戰場上歸來時,他都會跑到人面前去問。人家就用自己的方式——展示身體各種各樣的傷口告訴他,遼東局勢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完蛋。天啟二年(1622年),廣寧之戰結束,明朝依然敗北。

明廷大為震驚,上下一片慌亂。時任兵部主事的袁崇煥跑到遼東,出山海關巡閱形勢。他的這一行為被後來的朝臣們認為是驚天動地的舉動。也正是因為這樣一件事,讓我們認識到了袁崇煥的性格:膽子大。這種膽子大不但表現在行為上,還表現在言談上。

他一回到京城,就對別人大聲喊道:“給我足夠的錢糧,我一個人都能守得住。”

這話後來被證明是吹牛,但當時被嚇破了膽子的明廷上下聽到了已經多年未聽到的話,幾乎是欣喜若狂。名將孫承宗也認為,袁崇煥此言雖然有吹牛的嫌疑,但據他對此人的瞭解和對明朝火器的認知,袁崇煥說得還是有一點點道理的。朝廷正在用人之際,有些人巴不得塞著耳朵不願意聽到關外的訊息,而袁崇煥卻敢去關外,無論如何,這個人都是這個時期的一個人才。孫承宗立即向天啟皇帝議升此人。天啟帝答應了,袁崇煥便以監軍的身份來到了寧遠。

該年六月,孫承宗到山海關外視察,袁崇煥跟這位兵部尚書說道:“有些人想要退進關內,把關外放棄。如果這樣,我們就要修山海關,得不償失。如果我們連關外這幾個軍事據點都守不住,還守什麼山海關?”

三個月後,孫承宗出任遼東經略,重用了他。兩人通力合作,積極整治寧錦防務。袁崇煥被派到寧遠修建寧遠城,駐守寧遠。

經過他的不懈努力,四年後,寧遠城已經成為防守最堅固的城池。倘若防守者略正常一點,寧遠城根本就不可能被攻破。這除了它上面有十一門紅夷大炮外,還有易於防守的城牆結構。

就在這樣的城裡,天啟六年(1626年),袁崇煥打贏了努爾哈赤的六萬攻城兵馬。代替孫承宗的遼東經略高第退到了山海關,這個遼東最高統帥簡直不相信,一個小小的寧遠城居然打退了六萬八旗兵。

訊息傳到京城後,整個朝廷瘋了。這是他們已經八年不曾聽到過的最振奮人心的訊息了,袁崇煥一舉成名。他被任命為遼東巡撫,長駐寧遠。在這個時候,他說了一句很正確的話:“我軍不善與滿洲人正面交鋒,只有憑堅城,用大炮轟他。”

一年後,在與皇太極和談破裂的情況下,皇太極再攻寧遠,依舊失敗。我們疑心,滿洲軍隊的兩個統帥努爾哈赤和皇太極是不是腦袋有問題。他們是不是不認識大炮,還是認為那種東西根本就不重要,讓自己的軍隊迎著炮彈衝到寧遠城下送死,自己還氣急敗壞地大罵袁崇煥。

他們的弓箭大刀在這兩場戰役中根本就是炮灰,而他們依舊不明白自己失敗的根本原因不在於袁崇煥的能力,而是大炮的威力。

皇太極在寧遠受挫後,立即去攻打錦州。又被火器打敗,他有點膽怯了,退回了沉陽。而這個時候,袁崇煥也被魏忠賢陷害,辭官而去。

崇禎上臺後,袁崇煥走了還不到兩年。朝廷上下對這位大英雄依舊懷著“嗷嗷待哺”之心。當崇禎殺掉了魏忠賢,並把目光望向山海關外的時候,無數大臣立即想到了袁崇煥。

在這些人眼中,袁崇煥說的每一句話在後來都變成了現實,他是天下無敵的。特別是當崇禎得知了袁崇煥的言行後,說了一句“復遼東還要南蠻子”的時候,大臣們就更認為救大明非袁崇煥莫屬了。

事實上,袁崇煥說的豪言壯語不僅僅是上面那些,他對自己的評價之語多如牛毛,比如:不怕死,不愛錢;有勇有謀;老子打過寧遠保衛戰之類的話。這些話在崇禎耳朵裡幾乎就是天籟之音,好聽,也希望聽到。

特別是寧遠大捷,在遼東戰事屢屢受挫的情況下,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蹟。崇禎剛上臺,在這個並沒有受到過一天太子教育的人看來,一個人只要打一場勝仗,就代表他將來打的每一場都是勝仗。

在眾大臣的吹捧下,崇禎高估了袁崇煥,但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袁崇煥自己也高估了自己。他在崇禎元年(1628年)七月份說的那句“五年復遼”的話並不可能全是他所謂的安慰皇上,也許,寧遠大捷真的讓他腦袋有些發熱。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發熱,正是因為他只不過是一個骨子裡有了得意便忘形的書生,他做出了一個幾乎是愚蠢的舉動——殺了毛文龍。

>>>擅殺毛文龍平臺召對後,袁崇煥以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的身份督師、薊、遼、登、萊、天津,移駐關門,崇禎皇帝又賜他尚方寶劍,這把劍從質量上來講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可以先殺人後報告。在離開京城前,當時的內閣首輔東林黨人錢龍錫和袁崇煥長談一夜。在那個黑漆漆的夜裡,一個密謀誕生了。

該密謀指向的就是名震朝野、也有一把尚方寶劍的平遼將軍、左都督毛文龍。此人曾在遼東巡撫王化貞手下擔任過都司。天啟元年(1621年)五月,他率領二百名士兵,涉海三千里,直入虎穴,於鎮江活捉了叛將佟養真,一舉收復了遼東半島數百里。

這件事在明帝國的影響力並不次於袁崇煥後來的寧遠大捷,因為在毛文龍收復遼東半島之前,明軍無一勝,後金無一負,而毛文龍卻只用了二百人就改變了這種局面。自此,毛文龍開始了他的皮島復興事業。從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十月到崇禎元年(1628年)十月,毛文龍用了八年時間與滿洲人進行了無數次不同程度的交鋒,並勝多敗少。明帝國大喜,令其駐鎮皮島,任務很簡單,牽制滿洲。

袁崇煥出關後,寧遠、錦州立刻發生兵變。他趕緊抽出兩個月時間來,才把兵變平息,收拾停當完關寧兵馬後,滿洲人又沒有來進攻,他開始實施他的陰謀。

他當時大概並沒有想殺毛文龍,因為當初,他和朝中大臣講過,他會慢慢收拾毛文龍的。朝中大臣們很高興。從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毛文龍這個傢伙很不會為人處世,有關他的記述中,也的確能證明這一點,此人是個很可愛的武夫,讓他殺人放火可以,但讓他對朝中那些只憑嘴巴工作的人禮貌有加,他絕對辦不到。而且,讓朝臣們最不能容忍的是,毛文龍總刻意地給他們一種感覺:我獨霸一方,我只聽皇上的。

這種感覺當然是毛文龍刻意做出來的,這就讓許多大臣,尤其是在遼東的大將們很不舒服。錢龍錫後來問袁崇煥:“一旦這個傢伙不聽你的,你該怎麼辦。”袁崇煥說:“他的地盤在我管轄之內,如果他不老實,就幹了他。”

這話出自一個書生之口,很讓人驚訝。但一想想袁崇煥正以書生的身份在跟滿洲人拼命,我們暫且原諒他。袁崇煥之所以想要幹掉毛文龍,主要還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因素在裡面。袁崇煥督師五鎮,每一鎮的總指揮雖然打仗不怎麼樣,但不受同僚管束的本事可不小,毛文龍正是這幾個人中最棘手的一個,袁崇煥肯定要先對他下手。

另外,毛文龍搶了他一個風頭,此恨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不可消除的。當初,說努爾哈赤在寧遠城下狼狽逃走,並沒有死。過不久,一條訊息傳進北京城,說努爾哈赤死了。京城一片叫好聲,他們把這個滿洲人的死歸功於袁崇煥,即使不是大炮震死的,也是被大炮嚇死的。可又過了不久,毛文龍上報朝廷,說努爾哈赤在寧遠大敗後就跑到了威寧堡狗兒嶺泡湯泉了。在這個時候,他之所以有此閒情,是因為背後惡瘡發作。毛文龍說,是自己派了一些士兵拿著火槍在山頂上放槍,努爾哈赤本來打了敗仗就生氣,又加上他們騷擾,以為明軍大部隊來了,心慌意亂,就在回沉陽的路上歸西了。

毛文龍的意思是說,是我把他嚇死的。這種意思誰都能明白,袁崇煥自然也明白。那麼,在這之前傳言的努爾哈赤被袁崇煥用大炮轟死或嚇死的話也就不攻自破了。

其實,功勞並不分大小,要看在什麼時候建的功勞。如果大家都在建功,你建的功勞再大,自然也不能脫穎而出。但是,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建功的時候,此功勞無論大小,都是大功一件。

袁崇煥所面對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所以,他很恨毛文龍。這種恨又加上毛文龍不給他面子,就造成了他把“慢慢收拾”變成了“殺之”了。

毛文龍不給他面子的事發生在天啟年間。當時,袁崇煥鎮守寧遠。毛文龍手下一員將領,因過不慣島上的日子,就領著一群同樣過不慣計程車兵跑去寧遠。毛文龍知道後大怒,頻頻上疏請求皇上嚴處叛將。

當時,這些人正在寧遠城下,朝廷讓袁崇煥把這些人收押起來的聖旨也到了寧遠城。袁崇煥卻做了個決定,以守城之名收下了這些人。

毛文龍更是大怒,袁崇煥卻認為這是小事,大家都在為明朝皇帝打工,你的人自然就是我的人。便寫信跟他解釋,可毛文龍卻把信撕了。袁崇煥知道後,恨得咬牙切齒。

當袁崇煥平息了寧遠、錦州的兵變後,準備對毛文龍下手前,派了一名使者去皮島視察工作,實際上是探一下虛實。

此使者大概是個對飲食很講究的人,到了毛文龍部後,發現毛文龍請他吃的不是鹹菜就是土豆。事實上,在寧遠城,他也吃不到什麼好東西,但總歸是有點肉絲的。況且,來者是客,你毛文龍就是在屁股上割下一塊肉來,也是回事啊。吃了幾天後,他覺得毛文龍是故意的。當然,毛文龍的脾氣他早有耳聞,對任何人都不放在心上,用他的話來講就是傲慢無禮。

當他一確定這種傲慢無禮真的就是指向他的時候,他大怒。我們說,小人的怒氣是很凶,但他自己永遠也不能為自己出氣。於是,他就把袁崇煥搬了出來。毛文龍自然不理會這套,在毛大帥看來,皇帝老兒來了也是這個,皮島就是這麼窮。這個使者跑回了寧遠,把自己所受到的羞辱嫁接給了袁崇煥,說毛文龍無禮藐視督師。

袁崇煥幾乎氣瘋,換作任何人,自己的狗被人欺負了,自己如果不做點什麼,還叫人嗎?袁崇煥自然也不例外。毛文龍的厄運就在這個時候開始了。

我們說,私人的成見和狹隘的報復心態使得袁崇煥做出了一件對他對大明極為不利的事情,從中可以看出,個人的力量往往影響甚至偶爾可能決定著歷史的程序。

袁崇煥,曾經被英雄的光環籠罩了幾百年。這種光環太耀眼了,把他後來做的一件事幾乎遮蓋得一絲光亮都沒有透出來。

袁崇煥畢竟是一書生,但也正因為讀過數年書,所以對陰謀之研究有很深的造詣。他覺得如果把毛文龍招來寧遠殺掉,皮島的那群士兵很可能會造反。所以,他決定親自到毛文龍家門口把他幹掉。他並非是想證明自己勇敢,而是想讓毛文龍計程車兵知道,他們的主帥該殺。

袁崇煥在崇禎二年(1629年)五月二十九日抵達毛文龍的管轄區之雙島,但他並沒有上岸,而是在舟中住了下來。離此島只有半天路程的毛文龍第二天趕到迎接袁崇煥,並呈上一些好吃的,以表歡迎之意。兩人像多年未見的好朋友,來到陸地毛文龍的軍帳中開始講話。

袁崇煥吹牛的本性在第一句話就暴露出來,他說,當今天下,遼東一地,陸路在我,水路有你,可謂珠聯璧合。

毛文龍惶恐得直哆嗦,他雖然平時驕橫跋扈,但絕對不妄自尊大。他立即回道:“我在海外已經八年,以海水為牛奶乃家常便飯。雖然也想為朝廷出力,無奈糧草兵器難以供應,所以,很是慚愧。”

袁崇煥見毛文龍的話語倒是很恭敬,就站了起來,說:“明天我準備請你吃飯,但我在船上吃飯就暈,希望能借你帳房一用。”

毛文龍回答:“沒有問題。”

六月三日,袁崇煥在毛文龍率領的皮島官兵列隊歡迎中走上岸來,進了毛文龍的帳房。兩個人開始一面吃,一面談心,談著談著,袁崇煥就把目的說出來了:“杭州那個地方很不錯,適合養老。不知你有興趣否?”

毛文龍真想跳起來給袁崇煥一刀,你他媽的這是想讓我滾蛋啊,這不可能啊,“杭州地方是不錯,可在這個地方也只有我能牽制住東夷”。

袁崇煥忽然發現面前這位也是大話王,“朝廷自會派人來接替你。”

毛文龍冷冷一笑,很自負地說道:“是嗎?誰?”

袁崇煥接不上來了,他本想說是自己,但太直接了,反應靈敏的他立即說道:“我準備給你計程車兵每人一兩銀子,你把花名冊給我。”

毛文龍道:“還用什麼花名冊,在雙島的只有三千五百名。明天我就先替他們領了。”

兩個人的談話並不順利,六月五日,袁崇煥犒賞完官兵,就讓毛文龍把將領們叫進了帳篷。袁崇煥一一問其姓名,這些人雖名不同,但都姓毛。

毛文龍解釋說:“這都是我的子孫們的親戚。”

袁崇煥立即說道:“我寧遠的官有許多薪水,兵有許多糧,還天天吵著餓。你們在海外,每月卻只得這麼一點東西,真是讓我很難過。請受我一拜。”

毛文龍正要說點什麼,大概是想替兄弟們謝謝這位督師,想不到袁督師突然一聲喝:“拿下!”

毛文龍還沒有回過神來,袁崇煥的幾名手下已經將其拿下,袁崇煥請出尚方寶劍,面向京城方向(在這個時候,他還能辨別東南西北,可見其聰明)道:“綁了,脫掉官服!”

然後就是宣佈毛文龍的十二大罪狀,欲通敵謀反、貪汙、不遵守朝廷紀律這些肯定是在其中的了,為了湊足十二條,連毛文龍娶下屬的小妾這一事都成了罪狀。這些罪狀毛文龍一條都不承認。有的純粹是袁崇煥胡說出來的,有的則是當時遼東將領的普遍現象。毛文龍為什麼要認?他不認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和他的手下已經被袁崇煥制服。

袁崇煥又開始說大話,“你以為我是個書生就好欺負嗎?我告訴你,我乃朝廷一個首將。今日我殺了你,如果我不能在五年之內恢復全遼以還朝廷,我就用砍你的這把尚方寶劍砍了自己!”

這個時候的毛文龍對袁崇煥的大話早就不感興趣了,他想知道的是,袁崇煥殺他到底是袁崇煥的意思還是皇上的意思。可袁崇煥就是不告訴他,跪在地上向著京城方向請旨:“我今天誅毛文龍,只因他獨霸一方,不聽朝廷命,以肅軍政,各鎮守將中如果再有如毛文龍者,照殺!”又吹牛:“臣五年不能平奴,求皇上亦以誅毛文龍者誅臣。”

說完這些,就命令旗牌官將毛文龍推出帳外,像殺豬一樣殺掉了。

幾天後,毛文龍被殺的訊息傳到京城,崇禎皇帝聽了這個訊息後,下巴差點沒掉了。其實,崇禎開始時對毛文龍的瞭解並不是很深,因為毛文龍的發跡是天啟年間的事情。崇禎剛登基時還聽到了對毛文龍不利的訊息,比如此人是魏忠賢一夥的,曾經給魏忠賢建過生祠。但兩年後,他對這位海外大將就不這樣看了。這位年輕的皇帝在這個時候看重的不是個人品德問題,而是這個人對他的希望所付出的多少的問題。不用任何人講給他聽,當他知道毛文龍所控制的皮島和看了地形圖後,他就明白,大明帝國可以沒有任何一員大將,但絕對不能沒有毛文龍。

毛文龍沒有死之前,後金在與明朝的對峙中,尤其是佔據遼東後,面臨的是兩線作戰的局面。西線是寧遠、錦州的明軍,南線就是皮島統帥毛文龍和明屬國朝鮮。天啟四年(1624年)五月到天啟七年(1627年)三月,毛文龍曾五次兵襲後金,給滿洲人造成了一定的軍事壓力。也就是說,有毛文龍在,後金方面就不得不隨時提防他的偷襲,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就有毛文龍計程車兵鑽出來,給清軍來一下子。毛文龍在暗處,而滿洲人卻在明處;毛文龍可以隨時主動地挑選騷擾攻擊滿洲人的地點時間,而滿洲人是明知毛文龍就在那個皮島上,卻因為沒有水軍而無可奈何。

另外,毛文龍還起著聯絡朝鮮共同抗擊清軍的作用。從另一方面來講,只要毛文龍在,朝鮮就敢於抗擊後金。毛文龍一死,朝鮮立即投降了後金,後金沒有了後顧之憂。

崇禎終於忍下了,這種忍完全是因為袁崇煥說的那句“五年復遼”的大話。如果不是這句話,袁崇煥有一百個腦袋都不夠崇禎砍。

他原諒了袁崇煥,但是,原諒並不代表理解。這原本就是一件讓人根本不可能理解的事情,如何能叫人理解呢?

直到三個月後,才有人理解了袁崇煥,這個人就是崇禎,可惜的是,他理解錯了。

>>>己巳之變崇禎二年(1629年)十月下旬,毛文龍已經死了三個月。皇太極率領軍隊與蒙古兵約十萬之眾,避開袁崇煥在寧遠、錦州一線的重兵,繞道遼西,經由喜峰口以西的長城邊隘,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就來到了離北京不到三百里的遵化城下。崇禎得到訊息時,嘴巴半天沒有合上,十一月初一日,他下令京城戒嚴。

沒有了毛文龍牽制的皇太極簡直就像是一個賭徒一樣把家底全都壓在了這場騷擾大明京師的行動上。他再也不必擔心皮島的毛文龍趁他傾巢出洞時騷擾他了。而讓這一切變得這麼完美的就是大明帝國的袁督師。

三天後,皇太極攻破遵化,大有直逼京師之意。該月五日,袁崇煥慌張地從寧遠率領軍隊進入山海關內增援。他部署好了回京線路,將所有該用之將領用上,共分兵五路向北京進發。但是,不久之後一連串的錯誤戰略讓他只好付出被活剮的代價。

該月十二日晚,袁崇煥偵察後發現,後金軍已經越過薊州向西進發,他卻在後跟蹤。事實上在這個時候,他所帶領的火器部隊完全可以就在薊州打一場阻擊戰。在他的“尾隨”下,後金軍毫無阻擋地連陷京城東面六座城。該月十五日,袁崇煥主張進京。手下覺得不可,首先,敵人在他們後面,他們進京從皇上角度來看,是他們在步步後退,另外,他們完全可以在此伏擊敵人。不知是毛文龍在地獄裡詛咒他,還是他真的傻了。他居然不聽,率領軍隊直奔北京,第二日晚上,他到達了廣渠門。

他以為有他數萬軍隊在,北京城內的居民和皇親國戚會很安心,這種想法真是愚蠢至極。如果有人把一大群狼引到你家門口,你雖然在門口放了幾條狗,你在屋子裡能安心?

況且,袁崇煥先是跟蹤敵人,接著又退保京城,在別人看來,這無疑是縱敵深入,讓敵人一路燒殺,然後又把戰火引到京城之下。

京城大亂,百姓們自然用髒話罵袁崇煥,而皇親國戚們也在崇禎面前說袁崇煥的不是。在這個時候,袁崇煥一無所知,他一心想跟前來的敵人一決雌雄。

皇太極十分奸詐,他無論如何都不讓自己與袁崇煥對陣,他先是向北京城裡散佈謠言說,自己之所以一路燒殺**而來,是因為有袁督師仙人指路。

袁崇煥若知道有這樣的謠言,肯定會笑皇太極自作多情。可惜,他不知道。京城內已經是公憤四起,而他還在廣渠門外給崇禎寫信,認為自己指揮不力才導致了這種結果。

崇禎告訴他,不必自責,你在寧遠也不容易,能趕回來已是非常難得了。

二十日,後金軍分別進攻德勝門和廣渠門,德勝門守將大將軍滿桂下城與敵人廝殺,卻被自己的大炮打中。袁崇煥在廣渠門外大敗後金軍。

二十三日,崇禎在平臺召見袁崇煥和其他守城將領,袁崇煥十分緊張,他回想起了自己的那句豪言壯語,又想到現在皇上正忐忑不安地等待敵人退去的訊息。

這可真是太倒黴了,“五年復遼”談何容易,人家都打上門來了。但這次平臺聚會,崇禎並沒有責怪他,更可怕的是,也並沒有把京城流傳的皇太極那句話告訴他。

這就是問題所在,崇禎是想讓他安心殺敵。可他給崇禎的卻是滿臉憂愁。雖然有一半是真的,但有一半卻是裝出來的。

他告訴崇禎,形勢危急啊,那些混蛋來是想做皇帝來的。怎麼辦啊。

崇禎笑笑,便把自己的名貴大衣解下來給他披上,意思是說,有你在,我不怕。

袁崇煥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這次立了大功,把皇太極趕走,以前的一切還都可以再商量。可惜,他想錯了,當他於該月二十七日用火炮手突襲皇太極大營,皇太極狼狽逃竄後,他等來的卻是被活捉。

十二月初一日,崇禎讓他來平臺見自己。袁崇煥想都沒想,就到了平臺。崇禎見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為什麼要殺毛文龍?”

袁崇煥傻了,還不到半年,皇上的記性難道會這麼差?但看崇禎的臉色,似乎不是忘了原因,而是怨恨自己殺了毛文龍。至於為什麼要殺毛文龍,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自己還真找不出確鑿的證據來。

還沒有等他回答,崇禎皇帝繼續問第二個問題:“敵人怎麼會這麼輕鬆地就來到京城?”

這個問題簡直就不是人問的問題,袁崇煥如果知道敵人是怎麼來的,不就可以防備了。他還是不知道怎麼回答,崇禎皇帝的第三個問題已經出來了:“滿將軍的傷是怎麼回事?”

袁崇煥更摸不著頭腦了,滿桂是在德勝門受的傷,關我屁事呢。

崇禎更絕,讓滿桂脫衣服,把傷口給袁崇煥看。傷口當然很不好看,袁崇煥的臉色更不好看了。他完全明白了崇禎問這三個問題的用意了。

皇上的意思很明顯,是你小子把敵人引到這裡來的,你之所以殺毛文龍就是因為害怕他把你和皇太極之間的醜事說出來。至於滿桂的傷,你這樣的人什麼事情做不出來,滿桂沒有死,就算他命大。

袁崇煥很想解釋,當初自己和皇太極談判是想讓他們滾出遼東去,而不是讓他們進北京。況且,這件事在給皇上的奏疏中也提到過。至於這次皇太極突然兵臨城下,完全是自己的疏忽。

但他並沒有解釋,因為崇禎沒有給他機會,便立即命令錦衣衛將其拿下,扭解到西長安門外的錦衣衛大堂。其實,即使崇禎給他解釋的機會,他也必死。因為擅殺毛文龍而讓後金軍人直馳京城這一罪,他死一百次都應該。

崇禎為什麼要如此對待袁崇煥,一個最直接的原因就是,當初袁崇煥要什麼他給什麼,他熱誠地期望這位英雄能在五年內徹底消除已存在了幾十年的東北邊境上的威脅。這本來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經過袁崇煥的豪言壯語,崇禎就認定了這是絕對可以完成的任務。可當清軍兵臨城下時,崇禎一切的希望都化為虛無。

這是自明與滿洲人交戰以來,滿洲人第一次直接攻擊帝國的心臟、皇帝本人。這樣的結果讓崇禎如夢方醒,與袁崇煥的豪言壯語形成的這種巨大反差讓崇禎想死的心都有了。崇禎對袁崇煥的看法於是急轉直下,不僅僅是失望,還有受了欺騙和愚弄後的羞辱與痛恨。

事實也的確如此,“己巳之變”絕對是大明帝國與滿洲人交手以來最丟臉的一場戰役。

一個愛面子的人,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臣下對自己的欺騙與愚弄,如果他能容忍,他就不是崇禎帝。當這一切事情被崇禎認定之時,袁崇煥正在走向監獄的路上。

崇禎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所有關於袁崇煥的事情。從平臺召對後,袁崇煥回到寧遠直到被拿下,他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殺了毛文龍,未收一寸之土,未斬一顆敵人首級。崇禎忽然想起,當袁崇煥殺掉毛文龍後卻又為皮島將士請軍餉,而他殺掉毛文龍的罪名居然是糜餉。這如何說得過去?

後金軍兵臨京師,京城百姓惶恐不安,朝廷議論紛紛,幾乎所有大臣都認為袁崇煥有罪。這種認為無疑給崇禎增添了巨大的壓力,因為就是他重用的這個有罪的人,也是他,曾不遺餘力地滿足這個有罪之人的所有要求。

難道袁崇煥成為袁督師後真的如此無能嗎?事實證明,不是這樣的。他在寧遠的兩年一直在跟皇太極以和談名義周旋,同時做好各種準備想與皇太極做一次決定勝負的搏擊。有人說,他之所以會跟皇太極談判,是因為知道自己圓不了“五年復遼”的神話,想用和談方式來促成神話的誕生。但無論是哪一種說法,他對大明的忠心確是蒼天可鑑的。

當他被捕下獄,皇太極捲土重來之時,他毅然決然地將已經帶兵跑出京城的副將祖大壽手書招回,這就證明他為大明帝國盡心並且盡力了。

可是,他的死是必須的。因為他遇到的是崇禎皇帝,他嚴重地傷害了這位皇帝的面子。

崇禎三年(1630年)八月,他被凌遲。就是一刀一刀地將肉割下來,並且不能讓他死。這是一種殘忍的刑罰,並不適用於袁崇煥,但崇禎認為,欺騙了自己的人就應該得到這種下場。

崇禎殺袁崇煥並沒有錯,錯的是,他並沒有將袁崇煥的罪行清晰地透露給各個將領。他給袁崇煥定的第一條罪是,欺騙主上。

但是,在京城外與滿洲人戰鬥的將領們並沒有看到袁崇煥欺騙了他們什麼,即使有人知道袁崇煥曾說過的豪言壯語,但他們也不會明白也不想明白,這樣一位為帝國盡忠的大將為什麼說抓就抓了,他們沒有了再為這個帝國守土的信心了。

崇禎犯的這個錯誤直接導致的一個後果就是:大明帝國的軍人們開始有了叛徒,開始有了逃兵,而這些逃兵後來就成為了流寇的一部分,正是這些人給流寇提供了軍事技能與指揮經驗。流寇開始橫行帝國的天下,與滿洲人開始了內外結合,共同對明帝國進行挖牆腳行動。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崇禎皇帝造成的,那麼,讓崇禎皇帝造成這種後果的罪魁禍首就是袁崇煥。從他的豪言壯語和殺毛文龍與效忠的物件是崇禎這三件事上,他就必須要死。

崇禎二年(1629年)很可能是明帝國最不幸的一年,兩名鎮守遼東的明將都完蛋了。一個是毛文龍,另一個就是袁崇煥。從此後,再也沒有任何一名將領在遼東留下美名。

九楊氏父子與“刁民”

>>>書生楊鶴崇禎四年(1631年)十月十一日,在陝西焦躁不安的三邊總督楊鶴接到了崇禎皇帝的聖旨,聖旨上面寫得很清楚:楊鶴身為三邊總督,有那麼多士兵可以用,居然辜負皇恩,讓“刁民”肆意破壞我大明江山。在軍中當差的錦衣衛立即把楊鶴解押京城,等候處置。

楊鶴既有些驚恐,又有些惱怒。他和他的兒子楊嗣昌聽到這道聖旨後的舉動完全不同,他遠在山海關擔任內道右參政的兒子在幾天前得知父親要被皇上革職查辦的訊息後,請求代父承罪。當然,他並不是想代替父親接受崇禎的處罰,而是想去陝西代替父親剿“刁民”。

為臣就應該這樣,但楊鶴卻不這樣。他見到這道聖旨後,就上疏抱怨。他說:“當初我不想來這個鬼地方,您偏要我來,我來這裡是跟‘刁民’玩命的,可您又把陝西三邊的重兵都調到了北京去保護您,我哪裡有兵可用,現在落到這步田地,是誰的錯?”

楊鶴沒有胡說,他說的這兩個問題確實存在。崇禎二年(1629年)二月,朝廷得到訊息,原因病去世的陝西三邊總督武之望其實是由於精神緊張看不得陝西“刁民”四起而畏罪自殺的。這個訊息傳到京城後,原本就不是很想去那個窮地方的官員更不想去了。

這個時候的崇禎皇帝一心想要對付後金,對於陝西的亂民,他並沒有考慮得那麼透、那麼久。他以為陝西境內的這些亂民不過是一群扛著鋤頭的農民,隨便派個人去就搞定了。可當他發現朝臣沒有一個人願意去的時候,很是生氣。他立即讓吏部推舉出一個人來去陝西擔任三邊總督,擺平那些亂民。

吏部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楊鶴。好聽一點來講,楊鶴是個顧全大局的人,難聽一點來講,這個人就是一傻帽兒,礙著面子,別人一推,他就向前走。

他們很興奮地把楊鶴推到了崇禎面前,崇禎見到此人也很高興。因為此人是進士出身,並且曾被魏忠賢排擠過。最為可貴的是,此人有大套理論。崇禎剛登基時,此人就跟他講過,如今培養元氣最為重要。確切地講,就是要以靜制動。他的主題就是針對朝廷的黨爭的。他說:“如今朝中計程車大夫們以門戶之見互相攻擊,皇上您應該管一下,或者是讓他們歇息一下。”

楊鶴被推到陝西去,跟這理論很有關係。當他在平臺見到崇禎的時候,他有些難過。因為他對自己很瞭解,自己畢竟是一書生,對軍事根本就沒有一點了解。他不是袁崇煥,因為關心邊事而成了一位將軍。他只不過是楊鶴,一個有點道家思想的書生而已。

崇禎皇帝一見到他就問,該如何消除陝西“刁民”?

楊鶴極不情願地用臉色暗示自己並不想去陝西,但崇禎視而不見,依舊追問他去陝西該怎麼做。君命難違,除了皇帝一言重於泰山外,還在於皇上說你行你就行。

楊鶴只好說行,但對去陝西平亂的方法,他依舊採取了“安靜”的理論,他說,清慎自持,撫卹將卒而已。事實上,他的這個回答給人的感覺似乎是去陝西修身,而不是去平亂。

這就是楊鶴所說的:“當初我不想來……您偏要我來。”

當他以陝西三邊總督的身份抵達陝西不久,京城就發生了“己巳之變”,他所掌管的當地駐軍紛紛奉命保衛北京,楊鶴成了光桿總督。而“刁民”們也欺負這個手無大軍的三邊總督,陝西境內與山西同時爆發了多起民變。一時間,楊鶴膽戰心驚。

這就是他所說的,皇帝把兵都撤走,他沒有什麼玩的了。

當初,他把自己所面對的問題告訴了崇禎,並且說,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能招撫,毫無力量對這些“刁民”實施圍剿。

崇禎皇帝同意了,事實上,在這個時候,崇禎皇帝根本沒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刁民”在陝西境內的狀況。首先是,作為皇帝的他一上臺就剷除魏忠賢一黨,然後就把所有精力都對準了崛起的後金。

他對陝西境內的“刁民”叛亂情況只能從陝西地方官員的奏疏中得到那麼一點點資訊。不過,他知道的一點是,這些造反的“刁民”實在是迫不得已。其主要成員就是陝西境內的農民,這些人已經吃不上飯了,並且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所以他們才起來造反。也正是基於這樣的認識,崇禎皇帝認為他們不足以威脅到自己的帝國,因為只要給他們飯吃,他們就能安靜下來。

可是,楊鶴在實地,他知道根本就不是崇禎皇帝所想的那麼簡單。當崇禎皇帝將十萬兩銀子送到陝西,希望他能讓“刁民”們安靜下來後,楊鶴苦笑著梳理了一遍近幾年來民變的情況。

從天啟末年起,陝西就不安靜,首先是一批饑民、難民,他們充當了造反大軍的基礎,而他們並不能真的把民變推到讓朝廷注意的程度。真正起作用的是叛兵、逃兵、驛卒還有落草多年的強盜。

也是天災難料,僅在萬曆一朝,陝西就接連二十五年發生災荒,天啟皇帝在位六年,陝西境內幾乎活不成人。這些人不造反根本不可能,他們無非是想填飽肚子。

崇禎皇帝想的就是這樣一群人,他把剩下的其實是反叛大軍最主要的力量給忽略了。這最主要的力量就是譁變計程車兵,遼東戰事鉅變以來,士兵逃跑已成了稀鬆平常的事。這些士兵中自然也有吃不飽飯的,但大部分是因為對屢戰屢敗的自己的軍隊失去了信心。當這些經過軍事訓練的人参加到反叛大軍中來的時候,反叛大軍就不僅僅是扛著鋤頭閉著雙眼衝鋒的農民了,他們有了組織,有了戰役策略,有了進攻手段。

可崇禎不知道,他同意了楊鶴的招撫主張。並且跟大臣們講,這些人再怎麼鬧,也是朕的子民,朕實在不忍心殺他們。

如果說崇禎皇帝這樣認為是因為皇恩浩蕩的話,那麼,楊鶴主張招撫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只能這樣做。

他先招撫了在陝西戰鬥力最強的民變首領神一魁,為了表示朝廷的真誠和對這些“刁民”士兵的尊重,楊鶴居然屈尊在寧州城舉行了招安慶典,場面極為壯觀。慶典後,楊鶴又下令官軍安營休息,不許枉殺降兵,神一魁計程車兵居然可以四處橫行。在中國歷史上,“刁民”叛亂後就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待遇,而楊鶴給了他們這種待遇,可換來的是什麼呢?

不久,這批人再度叛變,與明朝為敵。事實上,這只是個案,在楊鶴的招撫過程中,“刁民”土兵們大多都採取先投降,吃飽後又叛亂的路子。他們把楊鶴當成了一個小孩子,認為楊鶴可以隨便欺負。

但楊鶴卻不知道這些“刁民”想的是什麼,大批一小股一小股的“刁民”來投,楊鶴忙得不亦樂乎,不久又走了,楊鶴收拾殘局,又忙得不亦樂乎。

陝西境內仍舊是一鍋粥,楊鶴攪來攪去,仍舊攪不開這鍋粥。因為他忽略了一個問題,或者說,他自己無法解決一個問題。

那就是,被招安後的“刁民”士兵們根本無法安置,皇上無法拿出錢來給他們買牛買犁,要他們老老實實地去種地。這些人被招安後忽然發現自己的日子並不比以前好出很多,因為朝廷實在拿不出太多的米來給他們吃。人的本性就是這樣,一旦他們覺得獲得了自由,再要他們返回到不自由的境地去,他們肯定不幹。另外,民變中計程車兵本來就不善於生產,若要當兵的清閒下來,這是天方夜譚。於是,他們又走上了造反的道路。楊鶴的軟弱可欺也為他們去投靠找到了最好的理由和機會。

當朝臣們得知陝西再度“刁民”四起時,立即上疏彈劾楊鶴。他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瞪著眼睛只看結果,靠了一張嘴信口胡說。崇禎皇帝自然也很是惱火,他覺得楊鶴辜負了他的好意,就像當初袁崇煥辜負他一樣。

而在陝西的楊鶴似乎就要死了,他被這些“刁民”折磨得求死不能。他在這個時候居然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向崇禎辭職。

崇禎回答了一句,過幾天看聖旨吧。果然,幾天後聖旨到達。崇禎皇帝本沒有打算把他發配,但見楊鶴抱怨聲不斷,還要把責任推到皇帝的頭上,怒不可遏,立即將其發配江西袁州,把陝西平叛事宜交給了一向以屠殺百姓聞名的洪承疇。

事情發展到了這裡,我們已經確定了一件事:楊鶴對“刁民”的招撫策略失敗了。但為什麼會失敗,其實原因也很簡單。反叛大軍並沒有崇禎想得那麼簡單,於是,他派出了不懂軍事的書生楊鶴。當楊鶴毫無信心地到達陝西后,所有該由他調動鎮壓“刁民”的軍隊又被崇禎調到北京勤王。本就不想打仗的他,當然順水推舟,認為事情應該和平解決。他經常提到的“以靜處事”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但是,當他成功地招撫“刁民”後,卻發現無法安置這些人,因為朝廷沒有錢。“刁民”們在大明子民和造反軍隊之間遊走,最終又迴歸到了造反軍隊裡。

事實上,楊鶴的招撫政策本身就有問題,更為可笑的是崇禎居然認可了這個有問題的策略。我們來看,從崇禎元年(1628年)開始的百姓暴動就不下數起。首先是士兵王加印的暴動,然後是馬賊高迎祥的造反,接著是張獻忠、王子爵、張存孟、王大梁、趙四、神一元等等的揭竿而起。這些人開始造反時的力量並不大,有一些人造反完全是湊熱鬧,所以,一小股一小股的如張三李四王五的“刁民”名字充斥著陝西山西的貧瘠的土地。

在楊鶴到陝西的那段時間裡,最有武裝力量可與明軍正面接觸的只有神一魁,而楊鶴將他招撫了。

我們現在想問的就是,楊鶴為什麼不屠殺這些“刁民”,而讓他們翻來覆去地耍弄自己?是因為自己是書生,還是的確沒有兵可用?

楊鶴所謂的崇禎把兵調走是事實,但這不能成為他總以招撫而養盜的藉口。明朝末期參與民變的人的成分很複雜,你對他好,他以為你可欺負。時人就說,盜賊們以楊總督為戲爾。

我們也沒有必要為楊鶴出主意,要他當時該怎麼做。歷史已經過去了,就在他拼命招撫的時候,陝西糧道參議洪承疇卻痛下殺手大力殺戮“刁民”。且不說他以後做出的混蛋事,單就在鎮壓陝西造反百姓,對朝廷而言比楊鶴有成效。

楊鶴招撫失敗對明帝國所引起的後果是嚴重的,近三年的時間,陝西“刁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增越多。遼東戰局也在惡化,而陝西這片大地上的“刁民”正舉著火把準備衝出陝西,走向中原。

>>>楊嗣昌的英明楊鶴被崇禎拿下後,洪承疇與盧象升開始負責陝西剿賊事宜。兩人雖然以殺人盈野聞名天下,但“流寇”四起,殺了一個,又冒出了十個。兩個人雖然殫精竭慮,但也只是稍稍穩住陝西形勢而已。過不久,河南“盜賊”蜂起,接著就是山西,總之,各地紛紛以“起義”的名義開始與大明帝國對抗。

帝國內部,“刁民”惹事;帝國外部,滿洲人也不安分,崇禎九年(1636年)六月,滿洲鐵騎像鬼一樣出現在長城內。兵部尚書張鳳翼咬著牙請示出京督師,指揮各路勤王軍與滿洲人交戰。但是,一戰而敗,再戰再敗,三戰三敗。張鳳翼慌得只好選擇喝藥,據說是每天服用少量大黃。當該年八月二十九日清軍掠奪完畢退出長城後,張鳳翼也退出了人間。其實,他即使不死,也不能逃避下獄論死的結局。同時自殺的還有與此次事件有直接關係的宣大總督梁廷櫃。

兵部尚書張鳳翼一死,朝中已無一位大臣可擔此重任。事實上,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有人可以擔當,也不會擔當。崇禎皇帝的多疑與焦急讓主掌兵事的官員恨不得把兵部這一紮眼的部門撤除。崇禎皇帝在這個時候忽然想到了楊鶴,他想起這位失敗者並不是因為他想用,而是這個失敗者還有個兒子,已任宣大山西總督兩年的楊嗣昌。

此時,楊鶴已死去一年,楊嗣昌正在家丁憂。崇禎皇帝在這個時候根本顧不得當時慣例,不經朝廷大臣推舉就自己下旨“奪情起復”楊嗣昌為兵部尚書。

楊嗣昌是孝子,人所共知。崇禎八年(1635年)十月,他父親楊鶴死於袁州戍所,正在長城邊防的他聽到這個訊息後立即昏過去。眾人又是大聲呼喊又是掐人中才把他救轉過來,但直到半個月後才知人事。他知人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崇禎上疏,請求皇上能恢復亡父的官銜。最後,他略帶“威脅”的口吻說:“如果不如此,不但亡父不能瞑目,臣世世狗馬也將不能瞑目。”

崇禎想了許久,又考慮到楊嗣昌此時地位之重要,就頒佈聖旨道:“念楊嗣昌拮据衝邊,楊鶴準復原官。”楊嗣昌了卻了一樁心事,對崇禎皇帝更是感恩戴德。

當崇禎皇帝希望他能回朝做兵部尚書時,他居然推辭了三次。首先,他是個孝子,另外,對整個大明帝國瞭如指掌的楊嗣昌很明白一件事:此時兵部尚書那個位置就像一個火爐子,坐上去的人好一點的會燒得殘缺不全,壞一點的就會被燒死。

但皇命難違,他只好於崇禎十年(1637年)三月抵京赴任。崇禎皇帝對此人的瞭解是這樣的:有才華、辦事幹練、涉獵廣泛、喜談前朝歷史,另外,其文學修養與辯才在崇禎一朝也是不可多得的大臣。

當這位能說會道的大臣出現在崇禎面前時,崇禎皇帝掩飾不住其內心的激動。這一年離他召見袁崇煥已經過去了十年,在這十年時間裡,崇禎皇帝所受的煎熬非常人所能承受得了。確切地說,當他一登基開始收拾大明的爛攤子到現在,沒有被累死或是被氣死已經是他的造化了。

如果說,他當年召見袁崇煥有十分欣喜與期待的話,那麼,召見楊嗣昌就是百分的欣喜與期待。召見袁崇煥時,西北還沒有“刁民”,而這一次召見楊嗣昌,是西北有“刁民”,東有滿洲人。

他看著面前的楊嗣昌,希望這位兵部尚書有點鐵成金的本事能將內憂外患一舉掃除。楊嗣昌自然看到了崇禎皇帝的期待與焦渴的眼神。他侃侃而談,提出了三條他所謂的大政方針:第一,必先安內然後方可攘外;第二,必先足食然後方可足兵;第三,必先保民然後方可蕩寇。

這三大方針的後兩個方針並沒有新奇之處,無非是老生常談。其實第一種也是老生常談,楊嗣昌無非是想達到擺脫內外交困的目的。崇禎二年(1629年)與崇禎九年(1636年)兩次的滿洲鐵騎南下,讓崇禎皇帝認為外患不平根本無法睡覺,正在蔓延的“流寇”馳騁中原的內憂也讓他頭疼不已,但兩者之間究竟孰輕孰重、孰先孰後?在戰略上,這是根本無法迴避的抉擇。楊嗣昌提出這種方針,但凡是個人就能提出來,並且都會認可。

但這一方針在楊嗣昌這裡並沒有成為老生常談,原因就是他實施的具體方法。一般人對“必先安內然後方可攘外”的理解應該是這樣的:要消滅滿洲必須先消滅“流寇”。但在沒有消滅“流寇”之前該如何處理與滿洲的關係呢,首先應該是嚴防死守,其次是不主動出擊,待國內安定後再對付他們。

但楊嗣昌卻認為,這還是被動地防守,也要付出精力。他說,與滿洲議和。

崇禎皇帝聽了大為驚訝,因為在任何一箇中原皇帝這裡,與外族尋求合作無論以何種方式都是自甘下賤。可楊嗣昌卻不這樣認為,他當然也有華夷之辯,可作為兵部尚書的他更有強弱之辯。

多年來在遼東的經歷早就讓他洞悉明朝不論是兵力、財力都不足以與滿洲人抗衡的形勢。在他看來,所謂收復已經失去的遼土,不過是幾個傻子在說瘋話。早在崇禎五年(1632年),他就說:“大家現在都把談‘復遼’稱為時尚,但這時尚早已經不流行了。倘若在天啟初年還尚可,那個時候如果能復遼也就復了,但如今到處都在用兵,復興遼東簡直是痴人說夢。”

當他站在崇禎皇帝面前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五年了。五年時間,大明朝的武將們用盡渾身力量也解決不了“流寇”和滿洲人問題,他們東奔西走,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的事、殺的人有什麼意義。

楊嗣昌給了他們答案,如果要使事情有意義,那麼,應該這樣來做。

崇禎十一年(1638年),他派出一個聾子叫周元忠的去沉陽找皇太極,周元忠到達沉陽是該年四月初四,當時,皇太極正在外面打仗,周遠忠並沒有見到皇太極,但清朝的大學士希福卻對周元忠表示了熱烈的歡迎。

五月份,周元忠回到寧遠,帶來了清朝的一封信。希望明能採取有效措施,實現講和之舉,否則夏秋間就可能採取軍事行動。

楊嗣昌立即向崇禎皇帝報告,並建議關寧五萬兵馬撤回關門去剿滅“刁民”。但崇禎皇帝猶豫了,他把皮球踢給了邊臣,讓他們決定是否答應皇太極的條件。皇太極的條件在平時看來是非常苛刻的,但在當時的非常時期,其實並不苛刻。他無非是想要明朝給自己點錢花。楊嗣昌見崇禎皇帝居然不做決定,十分著急。果然,崇禎皇帝的意思一下,立即引起了朝臣的憤怒,他們直接指向楊嗣昌,彈劾他,認為他是奸臣,順勢推出奸臣正在賣國。

楊嗣昌冷冷對道:“當初張鳳翼死時,諸位沒有一位敢站出來坐這個兵部尚書的位置。因為你們都害怕見到生靈塗炭,但現在有一種辦法可以避免此情況的發生,你們卻跳出來幫助此情況的發生。皇上英明,當以慧眼識之。”

崇禎皇帝立即睜眼,打擊了彈劾楊嗣昌的官僚,並提楊為東閣大學士。他本以為有了這一官銜和權力,與清軍的議和會進展順利得多。但他錯了,首先跳出來攻擊他的就是以右中允黃道周為首的東林黨。八年前,袁崇煥也與皇太極議和,他們支援。八年後,他們對同一舉動卻進行了否定乃至打壓。

黃道周一天連上三疏攻擊楊嗣昌喪服未滿不應入閣,又駁他給滿洲人銀子是千古罪人。楊嗣昌大怒,向崇禎告狀,崇禎將黃道周貶出了朝廷。黃道周雖然離開了朝廷,但他的夥計們卻仍舊攻擊楊嗣昌。在正面攻擊得不到效果的情況下,他們又捏造了一些謠言來中傷楊嗣昌。

楊嗣昌就彷彿是坐在一個大熔爐上,他感覺到危機四起,因為那些謠言把他傳成了投降辱國的罪人。崇禎這個時候也不想幫楊嗣昌了,這個愛面子的皇帝很擔心自己一旦出來幫楊嗣昌會被臣子們罵成賣國賊。

於是,皇太極所要求的銀子並沒有送去,該年九月,皇太極分兩路突破長城要塞,大舉南下,京師戒嚴。崇禎把一直反對楊嗣昌與清軍議和的盧象升從中原戰場北調,總督天下援兵保衛京師。不久,盧象升戰死沙場,年僅三十九歲。

盧象升是明帝國一位難得的內戰專家,他靠鎮壓農民武裝發家,崇禎四年(1631年)升為按察使。在皇太極此次入侵前,崇禎皇帝召見他,問他有何良策。他說:“我只會打仗。”崇禎就讓他去打仗,結果,有一種說法是,對他極為不滿的楊嗣昌分了他的兵,他才在鉅鹿被清軍殺掉。

崇禎慌亂之下,急調正在剿“刁民”的洪承疇、孫傳庭保衛京師,洪出任薊遼總督,孫出任保定總督。

楊嗣昌的議和計劃由此失敗,而等著他的是農民武裝。

>>>楊督師之死由於中原洪承疇、孫傳庭的兵力全都調到北京附近,而且清軍撤退後,崇禎皇帝又沒有及時向中原回防,致使中原空虛。一時間,在湖廣接受招撫的張獻忠等部農民軍,於崇禎十二年(1639年)五月初六日重舉義旗,並且大敗左良玉所統率的官軍,原先接受招撫的各部農民軍紛紛起兵響應。在商洛山中的李自成也糾集舊部,進入河南。形勢急轉直下,喜歡把人往監獄送的崇禎立即下令逮捕直接責任人——督師總理熊文燦。熊文燦倒不如稱為笨熊,如果不是洪承疇與孫傳庭以及左良玉在中原,膽小懦弱的他就被扔進監獄了。

這個時候的崇禎想到了推薦過熊文燦的楊嗣昌。楊嗣昌也明白這個道理,自己推薦的人出現了問題,自己肯定要負責任。而這個責任就是要他親自前往湖廣代替熊文燦督師,當初,楊嗣昌提出的“安內”現在就需要他自己來親自實現了。

楊嗣昌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他能預見到任何發生的事情所引起的後果。在他面前有如下幾個問題:第一,他是必須要去“安內”的;第二,現在提“安內”似乎有些晚了;第三,他此去肯定是九死一生。因為即使不被農民武裝打死,也會被朝臣們罵死。首先是農民武裝開始蓬勃發展,其次是他推薦的笨熊失敗,最後,他當初曾主張增加的剿餉、練餉招來朝野上下許多人的反對。這一切都讓他為自己的未來考慮了很久。於是,頭腦清醒的他不等崇禎開口,就主動要去湖廣,代替熊文燦那隻大笨熊督師。

早先他剛與崇禎見面時,他就提出了增加剿餉、練餉、增兵事宜。事實上,他增兵增餉是為了實現“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圍剿計劃。按照他的設計,陝西、河南、湖廣、鳳陽為“四正”——即四個正面戰場,要這四處的巡撫以“剿”為主,以“防”為輔;延綏、山西、山東、應天(南直隸)、江西、四川為“六隅”,要這六處的巡撫以“防”為主,以“剿”為輔,這四正、六隅加起來就是“十面張網”。總之,不論主戰場在哪裡,都要佈下羅網,形成圍剿之勢。他當時就向崇禎保證,下三個月苦功夫,了十年不結之局。

楊嗣昌是個人才,一年後,這一計劃顯出威力,熊文燦大力招撫,張獻忠等部農民軍陸續接受招撫;洪承疇、孫傳庭在陝西圍追堵截,李自成等部農民軍幾乎全軍覆沒。至此,造反大軍已撲剪殆盡,“十年不結之局”似乎就要了了。

但是,也只有他自己明白,想要實現這個理想,前提條件是與滿洲人議和成功。可如我們所知道的,與滿洲人的議和並沒有成功。當皇太極揮師南下,崇禎皇帝把中原大半兵力調到北京的時候,他的這種理想就順理成章地破碎了。

但是,崇禎皇帝似乎還不知道楊嗣昌理想的破碎,他在與楊嗣昌探討“安內”的方法時,楊嗣昌只能憑藉想象了,第一,對李自成部要用離間,第二,佈置兵餉運輸,第三,希望他能封左良玉為“平賊將軍”,以鼓舞士氣。

最後,他決定把督府設在襄陽,然後又重申對滿洲人還是以招撫為上策。雖然,他知道此時的滿洲人已經不僅僅滿足於要大明的銀子了。但他還是將自己的想法說給崇禎聽,在他看來,自己只要活著就應該把正確的方法傳授給皇上。

該年九月初六,崇禎在平臺為他餞行,並且送給他一道親筆書寫的詩:鹽梅今暫作干城,上將威嚴細柳營,一掃寇氛從此靖,還期教養遂民生。

當楊嗣昌讀完這首詩,他幾乎想哭出來,“鹽梅”是調味之品,喻指整治國家所需之賢才。崇禎的意思太明顯了,希望他能馬到成功。

楊嗣昌心裡明白,自己這一調味品是苦的。

二十多天後,他到了襄陽,第二天就在行轅中升帳理事。他的思路很清晰,在各路農民武裝中,張獻忠最難對付。為了全力對付張獻忠,楊嗣昌下令:赦免農民軍將領羅汝才等人的罪狀,唯獨張獻忠不赦,有擒斬張獻忠者,賞銀萬兩。

張獻忠立即派人在楊嗣昌的行營衙門中張貼傳單,上面寫著:“有斬閣部(楊嗣昌)來者,賞銀三錢。”

楊嗣昌氣得死去活來,三錢銀子就想買自己的腦袋,自己也太賤了。雖然他也知道,張獻忠的人不可能取了他腦袋,但在這種心理較量中,楊嗣昌覺得自己吃虧了。

張獻忠喜歡領著隊伍亂跑,大概是他經常給官兵追著跑,所以,經歷了大江大浪的他跑起來已經遊刃有餘了。楊嗣昌在襄陽督師的半年時間裡,張獻忠就領著隊伍跑遍了大半個上川。

張獻忠本以為自己是在耍弄楊嗣昌,誰想到在崇禎十三年(1640年)二月七日,他被楊嗣昌與賀人龍、李國奇夾擊在瑪瑙山,幾乎全軍覆沒。但就在他逃出去的時候,計劃中應該追擊的左良玉並沒有追擊。

事實上,這都是楊嗣昌的錯。當初他向崇禎皇帝請為左良玉“平賊將軍”,屢屢請示下,崇禎終於答應了他,正準備要發出將軍印時,楊嗣昌覺得左良玉這廝屢違節制,就又向朝廷建議封另一位將領賀人龍為“平賊將軍”。可瑪瑙山大捷後,楊嗣昌又覺得賀人龍這個人也不怎樣,就告訴他須再等候成命。賀人龍大為不平,把實情告知左良玉,左良玉當然也不是好鳥,一個“平賊將軍”雖然不能當飯吃,但這種侮辱,他卻受不了。左良玉因此而不聽楊嗣昌命令,使得張獻忠有了喘息的機會。他日捲土重來,是誰的錯就已經不重要了。

瑪瑙山之捷後,左、賀兩人都開始不受楊嗣昌節制。楊嗣昌調左良玉,九檄不至,而賀人龍亦三檄不至。楊嗣昌沒有了兩位大將的支援,其他總督、巡撫也為了儲存實力,開始漸漸地以各種藉口退出圍剿軍,楊嗣昌幾乎成了孤軍奮戰。

更可氣的是,恢復元氣後的張獻忠從湖廣進入四川,壓力大減,如魚得水,運動戰打得很有聲色,楊嗣昌跟在後面根本就沒有與他交手的機會,楊嗣昌大罵張獻忠是膽小鬼。可張獻忠覺得楊嗣昌這種追擊戰有著明顯的弱點,他就是要楊嗣昌暴露出這種弱點。

果然,弱點暴露了。第一件事就是在崇禎十四年(1641年)正月,楊嗣昌率領大隊人馬追擊張獻忠的時候,李自成在河南突然攻下洛陽,處死了當朝皇帝的親叔——福王朱常洵。我們對這個人還應該記憶猶新,他在萬曆斷頭政治的影響下,險些成為太子,但現在,他成了死人。訊息傳到宮中後,崇禎皇帝痛不欲生,停止上朝三天。

楊嗣昌正在為自己的計劃失敗導致福王之死而難過時,又一件事發生了。他一直追擊的張獻忠突然指揮軍隊出動,飛奔楊嗣昌的督師衙門所在地——襄陽。當張獻忠到達襄陽附近時,襄陽城的守軍還沒有得到一點訊息。張獻忠先派出羅汝才截斷鄖陽與襄陽的增援路線,自己率領精騎,一日一夜飛奔三百里,直插襄陽。二月初,兵臨襄陽城下,派遣十二名士兵冒充楊嗣昌督師衙門的差官拿著調兵文書入城。二月初四日半夜,城中內應放下吊橋,迎接大部隊,襄陽不戰而下。天明後,襄王朱翊銘被張獻忠殺死,然後又扔到了火裡燒成灰。

訊息傳到京城,崇禎皇帝又是痛不欲生。這個時候的崇禎覺得,大限似乎已經來了。楊嗣昌在幹什麼?他自己的督師所在地都被人拿下了,他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楊嗣昌什麼都沒有幹,而是在生病。從崇禎十三年(1640年)底至十四年(1641年)年初,楊嗣昌一病不起,瀕於死亡。崇禎十四年(1641年)正月初六日,開始準備死亡。正月初八,他給崇禎寫了一封信,信中滿是悲憤與行將就木的無奈之辭。

想當初,他從京城出發之前,就已經和崇禎說過這樣的話:臣此去當以死報效國家、臣當以身家性命盡力平寇等等。

當崇禎皇帝收到這封信時,才想起了楊嗣昌臨行前的話。原來,一切早就已經註定。朝中大臣開始了向楊嗣昌的攻擊,這群還在京城吃飽了上朝,歪著腦袋說話的大臣根本不知道楊嗣昌的處境,但他們知道楊嗣昌不是個好鳥。先是與清軍議和,現在是屢失城池,這樣的人應該押回朝廷殺掉。

他們不知道此時的楊嗣昌已經快要死了,死亡已經在倒計時。他的病完全是心力交瘁所致,明知無法力挽狂瀾,卻要硬著頭皮去力挽狂瀾,還要表現出勝券在握的樣子,精神壓力之大,非常人所能感受。讓所有人都感到遺憾的是,他只打了一場瑪瑙山的勝仗,從此以後,再沒有打過一次勝仗。

當他以帶病之身趕往荊州沙市徐家園休息時,就把一切大事都交給監軍萬元吉代理。萬元吉問過他:“師相病情如何?為何不報知皇上?”

楊嗣昌吐出了兩個字:“不敢!”

這是讓人多麼辛酸的兩個字,它讓一直想為朝廷安定出力但到了這個時候已經無力可出的楊嗣昌死不瞑目。該年二月初一,楊嗣昌病死於沙市徐家園,終年五十四歲。

崇禎對這位督師的死表示出了最大胸懷的敬意,專門下達聖旨,力排眾議,給他極高的評價:“督師閣臣楊嗣昌,功雖未成,盡瘁堪憫。”並且發自內心地感嘆道:“楊嗣昌死後,廷臣無能剿賊者。”後又在朝臣們對楊嗣昌的譴責下,追贈他“太子太保”頭銜。

許多人都說崇禎皇帝刻薄寡恩,可從楊嗣昌身上,我們卻看到了一位仁慈的帝王。但這一切已經變得毫無意義,楊氏父子為大明效力無怨無悔,可大明帝國真的是沒辦法救了,一對父子的死並不能挽回大明帝國向深淵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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